“沈烬。”他声音低沉,“陛下有诏——火枫岭事毕,即刻回京。北境尸潮已破长城三关,需破军之眼镇守幽都。”
我握紧弓,未答。
阿蘅却抢先开口:“他刚被莲胎反噬,神魂未稳,如何上阵?”
那人冷笑:“国难当前,岂容私情?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妙真肩上的芦花母鸡,“连鸡都懂搬救兵,人反倒畏战?”
母鸡“咕”了一声,不屑地转过头,用翅膀遮住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左眼星纹微闪。片刻后,我抬眼直视那传令使:“告诉陛下,我三日后启程。但在此之前——”我指向井底,“我要知道,九幽莲胎为何会认我为主。还有,柳无尘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这场尸祸。”
传令使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三日之后,无论你查到什么,都必须走。”
马蹄声远去,夜风重归寂静。
胡半炉瘫坐在地,掏出干粮继续啃:“回京?那老子的锅还得背回去……唉,早知道带个轻点的。”
阿蘅蹲在井边,指尖蘸水,在石沿上写下一行古篆:“莲生九幽,眼承破军,非主非仆,乃劫中契。”
妙真凑过去看,忽然指着其中一字:“这个‘劫’字,少了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心头一紧。少一点的“劫”字,像是被谁故意抹去,又像天意留白。
“不是少,是还没落。”妙真忽然笑嘻嘻地踮起脚尖,用小指头在“劫”字上空虚点了一下,“等你回京,这点就补上了。”
阿蘅皱眉:“你又胡说八道。”
“才不胡说!”妙真一蹦三尺高,从怀里掏出一只芦花鸡——就是刚才替胡半炉挡下影傀袭击那只。她把鸡往地上一放,鸡立刻歪着脑袋,朝火枫岭方向“咯咯”叫了两声。
胡半炉嘴里还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这鸡成精了?”
“它认路。”妙真眨眨眼,“柳无尘死前,魂丝缠过它脚爪。现在它想带我们去个地方。”
我眯眼望向火枫岭。那山岭本不该有活物——自尸祸蔓延,草木枯焦,连乌鸦都绕着飞。可此刻,岭上竟飘着几缕淡红烟雾,像是枫叶烧着了,又像是血雾未散。
三人一鸡,踏进火枫岭。林间寂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阿蘅悄悄摸出一张镇煞符,刚要贴在树干上,符纸却“嗤”地一声化作灰烬。
“符咒失效了?”她脸色微变。
“不是失效。”我按住弓弦,“是这里……有东西压住了道气。”
妙真蹲下身,拨开落叶,露出一块残碑。碑文斑驳,依稀能辨“玄甲”二字。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旧部曾在此设伏剿尸,全军覆没,尸骨无存。那是我入伍前的事,也是我发誓除尽尸魔的起点。
“沈大哥,你看这个。”阿蘅指着碑底一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岭深处。
我认得那箭头。是我师父留的。他死前最后一战,就在火枫岭。
正欲前行,芦花鸡突然炸毛,扑棱翅膀躲到胡半炉背后。胡半炉骂咧咧:“老子背锅就算了,还得当鸡窝?”
话音未落,前方枯树后“咔哒”一声,缓缓转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破烂道袍,腰间挂满铜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浑浊眼睛。他手里拎着一盏青灯,灯焰幽蓝,照得四周影子扭曲如蛇。
“借道者,留下一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
阿蘅立刻结印:“北斗七元,驱邪缚魅——”
印未成,对方袖中甩出一道黑线,直取她咽喉!
我弓未拉满,气已凝弦。“嗡”一声,空弦震响,黑线应声而断。
那人踉跄后退,青灯晃了晃,灯焰骤暗。
“破军之眼……”他喃喃,“果然在你身上。”
我冷声:“你是谁?”
他不答,反手将青灯砸向地面。灯碎,蓝焰腾起,瞬间化作三具干尸,皮包骨头,眼眶空洞,却动作迅疾,扑向我们。
“又是炼尸术!”阿蘅咬牙,“可我的符……”
“别管符了!”胡半炉抄起背上的铁锅——那口他抱怨了一路的锅——猛地抡圆了砸过去,“看老子的‘玄武镇尸锅’!”
“哐当!”一尸被拍扁,另两具却绕到身后。
妙真突然跳上胡半炉肩头,双手一扬,撒出一把糯米混着鸡毛:“芦花引路,魂归正途!”
糯米落地即燃,竟是金红色火焰。两具干尸惨叫倒地,挣扎几下,化为黑灰。
蒙面人见状,转身就逃。
我搭箭追射,箭矢穿林而过,却在他后心前一寸处凭空碎裂——仿佛撞上无形屏障。
“传承断了……”他回头,声音竟带一丝悲凉,“连破军箭都斩不断‘守界契’,这世道,真没救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融入林雾,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指摩挲弓臂。刚才那一箭,明明灌注了七分气劲,却如泥牛入海。
阿蘅走过来,轻声问:“守界契?那是什么?”
我摇头:“没听过。但听他语气……像是守着什么,又困着什么。”
妙真蹲在地上,捡起一片烧焦的鸡毛,吹了口气:“守界的人,多半是疯子。要么守着坟,要么守着债。”
胡半炉喘着粗气,把锅重新背上:“老子不管守什么,再这么打下去,我这口锅真要裂了。”
芦花鸡忽然“咕咕”两声,朝岭上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跑去。
我们跟过去。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倾倒,唯有一面残破铜镜斜靠墙角。镜面模糊,却映出我左眼——那只刚觉醒的破军之眼,竟泛着淡淡莲纹。
阿蘅凑近镜子,忽然低呼:“镜背有字!”
我翻过铜镜,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九幽莲胎,非主非仆,乃守界人最后一枚棋。”
我心头一沉。
原来我不是被选中,而是被摆上棋盘。
我盯着那行小字,指尖微微发颤。铜镜冰凉,却仿佛烙铁般灼人。
“九幽莲胎……”阿蘅喃喃重复,声音里透着不安,“这词我在《玄枢志》残卷里见过,说是上古大能以魂为引、以血为壤,种下的一缕逆天之机。可它不该是传说吗?”
妙真却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戳了戳我的左眼:“沈大哥,你这眼睛是不是最近老发热?夜里还梦到莲花开?”
我没答话。她说中了——自打破军之眼觉醒以来,每到子时,左眼便如被火燎,梦境里总有一片无边莲池,白瓣黑蕊,浮在血水上。醒来时,枕边常有淡淡莲香。
胡半炉挠了挠头:“管他什么胎不胎的,反正咱们现在得搞清楚,谁在摆棋?守界人又是哪路神仙?刚才那个蒙面道士,听口气不像坏人,倒像是……守陵的。”
“守的不是陵。”我将铜镜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神像断裂的手掌上。那掌心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印,形如锁链缠莲。“是封印。”
话音刚落,芦花鸡忽然扑腾翅膀,跳上神龛,用喙啄了啄神像背后一处凹陷。那里原本嵌着一块石板,如今只剩空槽,边缘残留焦痕。
“它想让我们补上什么?”阿蘅皱眉。
妙真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片,正是前几日我们在废驿捡到的残物。她比对了一下凹槽形状,眼睛一亮:“试试这个!”
玉片嵌入的刹那,整座山神庙猛地一震。蛛网簌簌落下,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中升起一缕青烟,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地图——蜿蜒山川间,一点朱砂标记赫然位于皇城正下方。
“地脉图?”阿蘅倒吸一口冷气,“这标记……是太庙地宫!”
我心头一凛。太庙乃大周龙脉所系,历代先帝灵位供奉之地,若真有封印设于其下,那所谓“守界契”,恐怕牵连国运。
胡半炉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知道为啥尸祸从京畿爆发了?有人动了地宫封印?”
“未必是‘动’。”我缓缓道,“也可能是……封印快撑不住了。”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蹲在角落,手指在地上轻轻画着什么。我走近一看,竟是与铜镜背面相同的莲纹,只是她多添了一笔——莲心处,点了一滴血。
“师父说过,”她低声道,“九幽莲胎若成,可镇万邪,亦可噬万灵。关键看执莲之人,是守,还是夺。”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残烛摇曳。镜中我的左眼莲纹忽明忽暗,仿佛回应她的话。
阿蘅拉了拉我的袖子:“沈大哥,我们得回京。越快越好。”
我点头,却没动。目光仍停在那幅渐渐消散的青烟地图上。皇城之下,除了太庙,还有一处——钦天监旧址。那是我师父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先不回京。”我说,“去钦天监废墟。师父留下的线索,或许能解开‘守界契’的真相。”
胡半炉哀嚎:“又要绕路?我锅都快背成棺材了!”
胡半炉那声哀嚎还没落地,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只芦花鸡,往天上一抛:“它说,钦天监有糖吃!”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在破庙梁上绕了三圈,竟真朝西北方向飞去。
“你听鸡说话?”阿蘅扶额,指尖还夹着一张没贴完的镇尸符。
“它不是普通鸡。”妙真眨眨眼,眼瞳深处闪过一丝青灰,“它是‘引魂哨’,当年师父用九幽莲叶喂大的。它认得尸气,也认得活人的心跳——比如沈烬哥哥,心跳比死人还冷。”
我懒得理她疯话,只把弓背紧了些。左眼莲纹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隔着山岭遥遥牵引。这感觉不对劲,火枫岭不该有活物,可刚才一路过来,连枯树影子里都透着股湿腥气,像刚泡过血水的布。
“走。”我率先迈步,靴底踩碎一片霜白的蛛网。
三人一鸡刚出庙门,胡半炉突然“哎哟”一声蹲下,捂着肚子直哼哼:“不行了不行了……我昨夜偷喝了妙真的‘辟谷露’,现在肠子打结了!”
“那是尸油泡的槐花蜜!”妙真笑嘻嘻,“喝一口能三天不饿,喝两口……嘿嘿,拉出来的都是小纸人。”
阿蘅脸都绿了:“你俩能不能正经点?!”
话音未落,林子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被踩断。
我们齐刷刷噤声。
我抬手示意后退,右手已搭上空弦。不用箭,也能震裂三丈内邪祟心脉——这是玄甲军秘传的“无矢诀”,代价是每用一次,左眼莲纹就多一分灼痛。
芦花鸡突然炸毛,缩成一团滚进妙真怀里。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轻、快、带着节奏,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腐叶上跳舞。
阿蘅迅速甩出三张黄符,钉在我们四周地面,符纸燃起淡蓝火焰,组成北斗七星缺两星的残阵——材料不够,只能布个“破军局”。
妙真却歪着头,喃喃道:“不是尸……是‘嫁衣鬼’。穿红鞋,披白绫,专找半夜赶路的俊后生……”
“闭嘴!”我和阿蘅异口同声。
那脚步声果然停了。
月光被乌云吞掉大半,只剩下一缕惨白照在前方五步远的空地上。一双绣着金线的红绣鞋,静静立在那里。鞋尖朝内,像是随时要转过身来。
胡半炉抖如筛糠:“我、我宁可拉纸人也不看女鬼!”
我眯起右眼,左眼莲纹骤然亮起,视野里那双红鞋周围浮现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黑气——是“缚魂线”,有人用活人皮炼制的傀儡线!
“不是鬼,是控尸术。”我压低嗓音,“对方在试探我们。”
话音刚落,红绣鞋猛地旋身,白绫如蛇窜出,直扑阿蘅面门!
阿蘅反应极快,咬破指尖在符上一划,符火暴涨成墙。白绫“嗤”地冒起黑烟,却未退,反而缠上火墙,竟开始吸食火焰!
“糟了!”她脸色发白,“它在吞我的阳火!”
我松指,空弦嗡鸣。
一道无形气刃劈向白绫中段。
“啪!”白绫断成两截,但断口处竟滴出鲜血,落地化作两只巴掌大的纸人,龇牙咧嘴朝我们爬来。
妙真突然冲出去,赤脚踩住一只纸人,另一只却被胡半炉慌乱中一脚踢飞,正巧撞上阿蘅的符阵边缘。
符阵一颤,火光骤暗。
就在这时,芦花鸡“咕”地叫了一声,扑向那纸人,一口啄下它的脑袋,吞了。
全场静了一瞬。
“……它吃鬼?”胡半炉目瞪口呆。
妙真得意:“它专吃‘假魂’,越脏越香!”
我却盯着那双红绣鞋——它们正在缓缓后退,仿佛操控者察觉到我们不好惹。
“追。”我说。
“追女鬼?!”胡半炉差点哭出来。
“追控尸的人。”我已迈步,“他就在附近,而且……受了伤。”
左眼莲纹告诉我,那人身上的尸气混着一股药味,很熟悉——和师父当年配的“续命散”一模一样。
我们循着断断续续的红鞋印追了半里,来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亭。亭中坐着个佝偻身影,披着褪色的钦天监官袍,手里攥着半截断香。
他听见脚步,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蒙面,只有一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笑。
“沈烬……”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终于来了。你师父……没死。”
阿蘅立刻警觉:“别信!可能是幻术!”
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我左眼剧痛,莲纹如活物般旋转,耳边竟响起师父的声音:“烬儿,若闻此铃,即刻焚香,莫问缘由。”
——这是只有我和师父知道的暗号。
我喉头发紧:“你是谁?”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笑道:“钦天监最后一任司辰官……也是你师父的师兄。他留了东西给你,在废墟地窖第三口棺材底下。快去……他们快挖到‘界碑’了。”
说完,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皮肤迅速灰败,化作一具干尸。
芦花鸡跳过去,嗅了嗅,嫌弃地“咯”了一声,转身就走。
妙真盯着干尸手腕上一道青色烙印,忽然脸色煞白:“守界契……反噬了。”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干尸手腕上的青色烙印——形如缠蛇,首尾相衔,正是“守界契”的印记。这契不是寻常符咒,而是以魂为引、以血为墨,在界碑旁立誓之人所受的天罚之印。一旦界碑被扰,契者便如烛火燃尽,魂飞魄散。
“他没说谎。”我低声说,“师父当年也有一道。”
妙真脸色仍未恢复,声音有些发颤:“守界契反噬……说明界碑真的被人动了。可界碑镇的是‘九幽裂隙’,若裂隙开,别说火枫岭,整个大周都要沉进阴河!”
阿蘅皱眉:“钦天监不是早就废了吗?谁有本事挖到界碑?”
胡半炉这时终于缓过劲儿来,揉着肚子凑近:“会不会是……那个新设的‘玄枢司’?听说他们打着清剿尸祸的名头,到处掘地三尺,连皇陵都敢撬。”
我心头一沉。玄枢司——三个月前由当朝国师亲自设立,专司“肃清邪祟、重定阴阳”。名义上隶属钦天监旧制,实则听命于宫中那位闭关不出的太后。而师父失踪前,最后一封密信里提的,正是“玄枢司欲启界碑,引阴兵入世”。
“去废墟地窖。”我说,“现在就走。”
妙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干尸身上。粉末遇尸即燃,无声无息,转眼将干尸化作一缕青烟,只余那枚铜铃落在地上,叮当轻响。
我拾起铜铃,握在掌心,冰凉刺骨,却莫名安稳。师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只是这一次,再无人应答。
我们沿着石亭后的小径往北走,林间雾气渐浓,湿腥味更重了。芦花鸡蹲在妙真肩头,时不时歪头看我一眼,眼神竟似通人性。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出现一片坍塌的屋舍,断壁残垣间杂草疯长,唯有一口枯井孤零零立在中央——正是前朝钦天监南院废墟。
“地窖入口在井底。”我回忆着幼时随师父来此的情形,“但井口被下了‘锁灵桩’,寻常人跳下去,魂会被钉在半空,活活吊死。”
阿蘅立刻掏出罗盘,指针疯狂打转:“阴气太重,罗盘失灵了……不过,我能试试用‘破障符’撕开一道口子。”
“不用。”妙真忽然开口,将芦花鸡放在地上,“让它带路。”
芦花鸡扑腾两下,竟直接跳进井口,连一声扑翅都没发出。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声短促的“咕”。
“它说:路通了。”妙真咧嘴一笑,眼中青灰一闪而逝。
我率先跃下。井不深,落脚处是一层松软的腐土。左眼莲纹微烫,视野中浮现出一条由淡金色丝线勾勒出的阶梯——那是师父留下的“引魂径”,唯有身负莲瞳者可见。
地窖内漆黑如墨,却奇异地没有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我们循着金线前行,不多时来到一处石室。室内并排摆着七口黑木棺材,棺盖皆未合严,缝隙中渗出丝丝寒气。
“第三口。”我走向中间那具棺材,伸手掀盖。
棺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压在底部。我抽出羊皮卷,触手冰凉,上面以朱砂绘着一幅星图,中央赫然标注着“界碑”二字,周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竟是师父的笔迹。
正欲细看,阿蘅突然低呼:“有人来了!”
地窖入口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丧尸,也不是嫁衣鬼,而是活人,且训练有素。
“玄枢司的人。”胡半炉声音发抖,“他们怎么找来的?”
妙真眯起眼:“不是找来的……是跟着‘守界契’的反噬痕迹追来的。契者一死,阴气外泄,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我迅速将羊皮卷塞入怀中,低声道:“从后道走。师父留了退路。”
话音未落,石室另一侧的墙壁忽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芦花鸡早已站在洞口,回头冲我们“咯”了一声,像是催促。
我们鱼贯而入。刚踏入暗道,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玄枢司的人已破门而入。
暗道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地下河滩。河水幽黑如墨,却无波无澜,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纸灯,灯芯幽蓝,照出水下隐约的人形轮廓。
“别看水。”我拉住差点探头的胡半炉,“那是‘忘川引’,看久了魂会被勾走。”
妙真正要说话,芦花鸡却突然振翅飞起,直扑对岸。对岸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烬儿,若至此,莫回头。界碑之下,非你一人之劫。”
师父知道我会来。
也知道,我终将面对什么。
阿蘅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箭囊,“先活命。”
话音刚落,芦花鸡“咯咯”两声,扑腾着翅膀落在一丛野菜上,低头啄了两口,竟打了个饱嗝。妙真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沈大哥,你家鸡比你还懂吃——这菜园子怕是有人打理过!”
我皱眉环顾四周。果然,眼前这片荒芜菜畦虽杂草丛生,但垄沟整齐,几株萝卜叶还带着新鲜露水,角落里甚至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瓜棚。这地方离玄枢司的地盘不远,却干净得反常。
阿蘅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嗅了嗅,低声道:“有朱砂味……还有糯米灰。有人在这布过净秽阵,但手法粗糙,像是半吊子道士干的。”
“半吊子也比胡半炉强。”妙真朝后头努嘴。胡半炉正捂着肚子蹲在墙角,脸色青白:“我、我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刚才那纸灯……我好像舔了一口……”
“你舔纸灯?!”阿蘅差点跳起来。
“它发光嘛……我以为是糖豆……”胡半炉委屈巴巴。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黑符塞他嘴里:“含着,别咽。再乱吃东西,下次喂你吃丧尸的指甲。”
胡半炉立刻闭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就在这时,芦花鸡突然炸毛,翅膀一展,冲进菜畦深处。妙真“哎哟”一声追上去,扒开一丛芥菜,竟露出个半人高的地窖口,木盖虚掩,缝隙里透出微弱烛光。
“有人!”阿蘅立刻掐诀,袖中滑出三道黄符。
我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侧耳细听——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锅铲刮铁锅的动静。
“做饭的?”妙真眼睛亮了,“饿了三天了!”
我抽出一支箭,搭弓未拉,只将箭尖轻轻抵住木盖边缘。气劲微吐,木盖“咔”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人显然察觉了,咳嗽戛然而止。
“上面的朋友,”一个沙哑声音传来,“若为口粮,菜筐在左;若为杀戮,门在右——老朽腿脚不便,恕不奉陪。”
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古怪的从容。
阿蘅小声问:“要下去吗?”
我点头,箭尖一挑,木盖掀开。底下是个简陋地窖,油灯下坐着个白发老头,正搅着锅里的糊糊。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见我们下来也不惊慌,只舀了一勺吹了吹:“尝尝?加了辟邪草的粥,防尸毒。”
妙真二话不说抢过碗,胡半炉也凑过去闻了闻,结果被辣得直吐舌头——原来那“辟邪草”是野山椒。
老头嗤笑:“年轻人,连辣都扛不住,还闯什么秘境?”
我心头一震:“你知道秘境?”
老头慢悠悠擦手,从灶台下摸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残缺星图:“界碑松动那天,天裂了一道缝。老夫守这菜园三十年,就等有人来问路。”他抬头看我,“你师父,沈无咎,是我师弟。”
我握箭的手一紧:“他在哪?”
“死了。”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又没死透。他的魂被钉在‘两界隙’里,靠一口执念吊着——你们若想救他,得在月蚀前找到‘回魂引’,否则他就要变成下一个嫁衣鬼。”
阿蘅急问:“回魂引在哪?”
“菜园子后头有口枯井,”老头指了指角落,“井底通着旧日祭坛。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最近有群穿黑袍的家伙也在找那地方。他们不是玄枢司的人,身上……有尸王的味道。”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我猛地转身,箭已离弦——却在半空被一股阴风卷住,寸寸碎裂。
地窖口,站着三个黑袍人,兜帽下露出青灰色的下巴,嘴角咧到耳根,滴着黑血。
“找到你们了。”为首的嘶声道,“交出界碑密钥,留全尸。”
妙真一把抓起灶台上的辣椒粉撒过去:“吃我红云散!”
黑袍人被呛得直咳,却毫不退缩,指甲暴涨如刀,直扑而来。
“阿蘅,布阵!”我抽出最后一支箭,咬破指尖抹过箭镞,“胡半炉,带老头躲好!”
阿蘅双指并拢,在空中疾画北斗七星,黄符燃起蓝焰。妙真则掏出芦花鸡,往地上一摔:“去!啄他们眼珠子!”
芦花鸡“咕”了一声,竟真扑上去猛啄,一只黑袍人惨叫捂眼。
我拉满弓,气贯箭身——虽无箭,却有风雷之势。一箭虚射,空气如刃,劈得为首黑袍人胸口凹陷。
可他们倒下又爬起,伤口蠕动愈合。
“是活尸傀!”阿蘅脸色发白,“得毁掉他们脊椎里的控尸钉!”
我咬牙收弓,身形一旋,抽出腰间短匕。这匕首是师父当年留下的,刃口刻着“斩秽”二字,虽钝了些,却能破邪祟。
“妙真,芦花鸡还能用吗?”我低喝。
“它刚啄完眼珠子,正打嗝呢!”妙真一边答话,一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竟是几枚腌制过的蒜头,“听说尸傀怕阳气重的东西——”
她话没说完,已将蒜头塞进嘴里狠狠嚼碎,喷出一口辛辣蒜雾。那雾气竟泛着淡淡金光,黑袍人动作一滞,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阿蘅趁机跃至地窖中央,脚踏七星步,手中符纸翻飞如蝶:“天地清灵,百邪退散——起!”
地面微震,原本洒落的糯米灰与朱砂粉末骤然浮空,化作一道赤白交织的光网,将三具活尸傀困在其中。可那光网只撑了片刻,便被尸傀体内涌出的黑气腐蚀得滋滋作响。
“撑不住太久!”阿蘅额角渗汗,“他们脊椎里的控尸钉……不是凡铁,是‘玄阴骨钉’!”
我心头一沉。玄阴骨钉,乃以尸王指骨炼成,需以纯阳之火或至亲之血方能焚毁。我们一行人里,既无丹炉真火,也无沈家血脉——除了我。
可若以血祭器,必损本源。师父曾严令,不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沈氏精血。
但眼下,已是绝境。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划破掌心,鲜血顺匕首流下,浸透“斩秽”二字。刹那间,刃身嗡鸣,一道赤芒冲天而起,直破地窖顶棚!
“胡半炉!”我吼道,“把老头背到井边!妙真,掩护阿蘅撤阵!”
胡半炉慌忙点头,一把扛起白发老头就往枯井方向跑。老头却挣扎着回头,嘶声道:“小子,别用血祭!你若失了本源,进了两界隙,连魂都保不住!”
我没答话,只将匕首横于胸前,迎向那三具挣脱光网的尸傀。
它们动作更快了,指甲撕裂空气,带起腥风。我侧身避过第一击,匕首自下而上刺入其脊椎第三节——正是控尸钉所在。黑血喷溅,尸傀僵住,随即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第二具扑来时,我已力竭半跪。千钧一发之际,芦花鸡突然从灶台跳下,翅膀一展,竟叼着半截烧红的柴火砸向尸傀后颈!
“好鸡!”妙真大喜。
我借机翻身而起,一刀贯入第二具尸傀脊骨。可第三具……已至眼前。
兜帽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玄枢司失踪半月的副使,林骁!
他双目浑浊,嘴角却诡异地扬起:“沈……小郎君……快……救我……”
声音断续,却带着一丝清明。
我手一颤,匕首偏了半寸。
就在这瞬息之间,林骁猛地张口,一股黑雾喷出!我急退,却仍被沾上衣袖,布料瞬间焦黑腐烂。
“别信他!”阿蘅厉喝,“那是尸王幻音!他在引你心神动摇!”
我咬破舌尖,强压心绪,正欲再攻,忽听枯井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有石板移开。
老头的声音遥遥传来:“快下来!祭坛开了——月蚀提前了!”
抬头望去,地窖口外天色竟已昏暗如夜,一轮残月悬于天际,边缘泛着诡异的赤红。
原来,月蚀非在子时,而在此刻。
我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林骁尸傀,转身疾奔向枯井。妙真拽着阿蘅紧随其后,胡半炉已抱着老头滑入井中。
身后,林骁发出凄厉长啸,整座地窖开始崩塌。
我纵身跃入井口,黑暗吞没视线前,只听见芦花鸡“咯咯”一声,扑翅跟来。
井壁湿滑,下坠不知几丈,忽觉脚下一空,竟落入一片冰凉水面。
水不深,只及腰。四周幽暗,唯有前方一点微光——是老头举着的油灯。
“跟紧。”他声音沙哑,“祭坛在水底,需闭气穿过‘忘川隙’。若听见有人唤你名字……别应。”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头。阿蘅默默递来一枚青玉符,贴在我心口:“凝神守魄,防幻音。”
妙真则把芦花鸡塞进我怀里:“它会认路,据说祖上是昆仑山的灵禽。”
我低头,鸡眼在黑暗中竟泛着淡淡金芒。
深吸一口气,我率先潜入水中。
水下寒彻骨髓,仿佛浸在千年冰窟。前方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向下,两侧浮雕皆是人面蛇身之神祇,眼中镶嵌的玉石早已黯淡。
游至中途,耳边果然响起低语:“阿烬……回来吧……”
是师父的声音。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张口回应。怀中芦花鸡却猛地啄了我胸口一下,痛得我清醒过来。
继续下潜,水压渐重,肺腑如焚。就在意识将散之际,脚底终于触到实地。
我破水而出,跌入一座巨大石室。
穹顶高悬九盏青铜古灯,灯芯无火自燃,照出中央一座残缺祭坛。坛上刻着与龟甲相同的星图,唯独缺了一角——正是“回魂引”所嵌之处。
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坛边,神情复杂:“你来了。现在,该选了。”
“选什么?”我喘息问。
“回魂引只有一枚,可救一人。”他缓缓道,“要么救你师父,要么……救你自己。”
我一怔:“什么意思?”
“你中了尸毒。”他指向我被黑雾沾染的左臂,“若不及时以回魂引净化,三日内,你也会变成活尸傀——而那时,你体内的沈氏血脉,将成为尸王最好的嫁衣。”
众人皆沉默。
妙真张了张嘴,却没说话。阿蘅垂眸,手指紧攥符纸。胡半炉缩在角落,眼神躲闪。
我望向祭坛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铃铛,铃内无舌,却隐隐有风声呜咽——正是回魂引。
师父的执念,我的命。
二选一。
我忽然笑了,伸手入怀,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旧箭镞——那是师父教我射箭那日,亲手为我磨的第一支箭头。
“老头,”我说,“你说界碑松动那天,天裂了一道缝。”
“是。”
“那缝……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