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咬牙:“他要用我们的魂力喂焚天烬!”
我握紧弓柄,指节发白。娘当年封印焚天烬,靠的是玄甲军三百将士自愿献魂,以血为契,以骨为锁。如今柳七竟想用活人强启此阵,无异于撕裂天地之序。
“妙真,”我低声,“你还记得共感术的第三重吗?”
她一愣,随即点头:“同心引魂,逆流归源……可那要三人血脉相连,或……”
“或心意相通至极。”我望向阿蘅,“你信我吗?”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覆上我手背,指尖微凉,却坚定如铁。
妙真也凑过来,小手搭在我们交叠的手上,笑嘻嘻道:“黑猫说,今夜月圆,适合干票大的。”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玄甲真气缓缓涌动,与二人气息交融。刹那间,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直冲天灵——
四周竹林忽然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低语从地底传来。那不是风,是魂。
“成了。”我睁开眼,眸中似有青焰流转,“静魄阵……被我们撕开一道口子。”
阿蘅眼中闪过惊色:“你用了‘逆引’?这会折寿的!”
“命若不保,寿何足惜?”我迈步向前,“走,趁柳七还没发现。”
狗洞比想象中窄,妙真钻得最欢,屁股一扭就没了影。阿蘅犹豫了一下,回头瞪我:“你别偷看。”
我翻了个白眼:“我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她脸一红,咬牙趴下,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闺秀。我最后扫了眼身后——竹林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死了。
洞内潮湿阴冷,霉味混着腐土气直冲鼻腔。妙真在前头点起一盏幽绿小灯,灯芯竟是只萤火虫裹着符纸。“黑猫说,这叫‘引魂萤’,专照脏东西。”她回头冲我眨眨眼,“沈大哥,你脸色好青哦,是不是刚才逆引伤着魂了?”
“少废话。”我压低声音,手已搭上腰间无弦弓。
地道七拐八绕,忽听前方传来“咔哒”轻响。阿蘅猛地拽住我袖子:“停!”她指尖飞快掐诀,一张黄符贴地燃起,火苗竟呈靛蓝色。“有尸傀埋伏……三具,在左前方岔口。”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破土而出!腐肉挂着破甲,眼窝里跳着绿火——竟是玄甲军旧制尸傀!我心头一紧:柳七竟敢亵渎同袍?
“退后!”我弓指虚拉,一道气刃劈出。尸傀头颅炸裂,可身子还在扑来。阿蘅符咒连甩,北斗七星纹在空中炸开,逼得另两具踉跄后退。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沈大哥,你射偏啦!”她小手一扬,三根银针钉入尸傀脊椎。那尸体突然僵住,齐刷刷转向我们,竟行了个军礼!
“它们认得你?”阿蘅惊问。
“认得我的煞气。”我盯着尸傀残破的肩甲——上面刻着“玄甲七营”。那是我带过的兵。
妙真已蹦到尸傀跟前,戳它胸口:“喂,老兄,炼尸窟怎么走呀?”
尸傀空洞的眼窝转向右方甬道,抬手指去。
“……靠谱吗?”阿蘅狐疑。
“比你画的符靠谱。”妙真吐舌头,“黑猫说,死人不会说谎,活人才会。”
我们跟着尸傀前行,甬道渐宽,壁上开始出现血符。阿蘅越走越慢:“这些是‘噬魂篆’……柳七在抽活人魂魄养阵。”她声音发颤,“赵姑娘若被拖进炼尸窟,怕是……”
“闭嘴。”我打断她,喉头发紧。
突然,尸傀集体跪倒,头颅“咚”地磕在地上。甬道尽头亮起猩红光晕,一股甜腻香气涌来。妙真脸色骤变:“幻香!快闭气——”
可已迟了。
眼前景象骤变:我站在玄甲军大营,篝火噼啪,弟兄们举碗高歌。副将王虎拍我肩膀:“头儿,明日凯旋,俺请你喝花雕!”
多真实的幻象啊……若不是他腰间佩刀缺了角——那刀明明去年就断在北境战场。
“沈烬!”阿蘅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别信!那是你心里最想回去的日子!”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刺醒神智。幻象碎裂,露出真实场景:甬道尽头是个石窟,铁链悬着数十具干尸,中央石台上,赵瘸子的女儿被铁箍锁住脖颈,脸色惨白如纸。柳七背对我们站着,手中匕首正滴着血。
“哟,贵客临门。”他缓缓转身,脸上覆着半张青铜傩面,“沈将军,别来无恙?”
我认得那声音——三年前北境叛逃的监军柳承垏!
阿蘅已甩出三道符,却被柳七袖中黑气卷碎。“小丫头,你师父李守拙当年都破不了我的静魄阵,你行?”他冷笑,目光落在我身上,“倒是你……玄甲军最后的‘焚天箭’,若肯归顺,我可让你再见故人一面。”
“放屁。”我弓指再拉,气刃直取他咽喉。
柳七不躲,任由气刃穿喉——可伤口瞬间愈合,他喉结滚动,发出非人的嘶笑:“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不算活人。”
妙真突然尖叫:“沈大哥小心!他在抽你的魂!”
我顿觉天旋地转,魂魄竟被一股巨力往外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身体像灌了铅。阿蘅扑过来抱住我,符纸贴满我后背,可那股吸力越来越强……
我眼前一黑,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正从躯壳中硬生生剥离。耳边传来阿蘅急促的咒语声,符纸在背上噼啪作响,却如隔水听雷,模糊不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忽然一热——那枚自北境带回、从未离身的残玉竟自行碎裂!一道赤金光纹自胸口炸开,如龙腾空,直冲柳七面门。
“焚天印?!”柳七惊退半步,傩面下发出一声痛哼。
我趁机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混着残玉余烬洒向地面。霎时间,石窟内铁链齐鸣,悬吊的干尸竟纷纷睁开眼,眼中无瞳,唯有一片猩红。
“你竟敢动用‘焚天引’?!”柳七大怒,“那是你命魂所系!”
我没理他,只觉魂魄重新归位,四肢百骸却如被烈火灼烧。妙真扑到我身边,小手按在我心口:“沈大哥,你心跳快得像要炸了!”
“死不了。”我喘着粗气站起,目光死死锁住石台上的赵姑娘。她脖颈铁箍已渗出血痕,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阿蘅趁机结印,指尖燃起一缕青焰:“李师留下的‘守魂灯’,能护你三息不被夺魄。”她将那青焰点入我眉心,凉意如泉灌顶。
柳七冷笑:“三息?够我杀你们十次。”
话音未落,他袖中黑气暴涨,化作数十条毒蛇般的触须朝我们卷来。我弓指再拉,这一次,无弦弓上竟浮现出一道虚影之箭——箭身赤红,尾曳金焰。
“焚天箭……你还真敢用。”柳七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忌惮。
“不是用,”我盯着他,“是还。”
三年前北境雪夜,他叛逃时带走了三百玄甲军将士的命牌,说是要“借魂养道”。如今,那些命牌上的名字,每一个都刻在我骨头上。
我松指。
赤金之箭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令整座石窟震颤。柳七抬手欲挡,可那箭竟穿透他手掌,直入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久远战场。
柳七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并无伤口,却有一道裂痕自心口蔓延至傩面。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角竟有泪痕。
“……王虎?”他喃喃。
我心头一震——那不是我的幻象,是他自己的。
原来焚天箭不杀人,只照心魔。
趁他失神,妙真已窜上石台,银针飞舞,铁箍应声而断。阿蘅则迅速布下“七星镇煞阵”,将石窟内血符尽数封印。
“走!”我背起昏迷的赵姑娘,转身便往甬道奔去。
身后,柳七的声音幽幽传来:“沈烬……你逃不掉的。大周气数已尽,尸潮将吞尽九城。你若不入局,便是局中祭品。”
我没回头,只冷冷道:“那就让我做最后一把火,烧干净这烂世道。”
甬道外,天色微明。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三人一尸身上。妙真牵着那具行过军礼的尸傀,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阿蘅跟在我侧后,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沉木洲。”我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柳七提到尸潮九城,沉木洲是第一道水口,若被破,下游三州皆成死地。”
阿蘅咬了咬唇,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青焰,转瞬即灭。“我的‘镇魂符’昨夜用了大半,剩下的……只够布个小阵。你那焚天印也残了,别硬撑。”
我没答话,只把背上赵姑娘往上托了托。她呼吸微弱,但脉象稳住了——妙真那几针扎得准。
“哎呀,沈大哥背人背得脸都红啦!”妙真突然回头,笑嘻嘻地指着我,“要不要换我背?我力气可大了,能扛两具尸傀走十里!”
“闭嘴。”我瞪她一眼。
妙真吐了吐舌头,又蹦回前头,顺手拍了拍那具尸傀的肩膀:“老兄,你生前是不是也背过媳妇儿?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尸傀僵硬地转了转头,竟真的“嗯”了一声。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她又拿银针逗尸傀说话了……小心它真记起前世,半夜哭给你听。”
“它要是敢哭,我就把它钉在洲头当界碑。”我冷冷道。
三人沿着河岸小径疾行,晨雾未散,芦苇丛里偶有乌鸦惊飞。远处沉木洲轮廓渐显——一座孤岛,四面环水,岛上老木虬结,黑黢黢如鬼爪伸天。据说百年前有位炼丹真人在此闭关,引雷火自焚,从此洲上草木皆带焦味,活人难居,反倒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奇怪……”阿选择忽然停下,“按理说,沉木洲外围该有巡河兵或渔户设的避尸铃,怎么一路静得反常?”
妙真也收了嬉笑,蹲下身,手指沾了点泥嗅了嗅:“有腐气,但不是新尸……是‘养尸土’的味道。有人提前在这儿布过局。”
我心头一紧。柳七临死前那句“你逃不掉的”,此刻像根刺扎进骨头缝里。
正说着,前方芦苇哗啦一响,窜出个灰衣少年,满脸惊惶,怀里还抱着个破陶罐。他一见我们,腿一软差点跪下:“仙、仙长救命!他们……他们抢了我的丹炉!”
“谁抢的?”阿蘅上前扶住他。
“黑袍人!戴青铜面具,说话像铁片刮锅底……”少年哆嗦着,“我师父说那是‘幽冥教’余孽,专偷灵符丹方,炼什么‘无魂丹’……”
妙真眼睛一亮:“无魂丹?那玩意儿吃了能控尸三天,但会烂舌头!你师父是不是姓胡?胡半炉?”
少年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年偷过他半坛醉仙酿,他追了我八条街。”妙真得意地晃脑袋,“结果酒里掺了泻药,我拉了三天——活该!”
我懒得听她胡扯,直接问:“他们往哪边去了?”
“洲心!说要借‘焦骨潭’的阴火重炼丹符……”少年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啸,似人非人,凄厉如裂帛。
阿蘅脸色骤变:“是‘唤尸哨’!他们在召尸群!”
话音刚落,水面咕噜冒泡,数十具浮尸破浪而出,眼眶空洞,指甲漆黑,直扑岸边!
“糟了!”我一把将赵姑娘塞给阿蘅,“带她先上树!妙真,控住那具尸傀挡前头!”
妙真早掏出银针,手腕一抖,尸傀轰然转身,双臂横展,竟摆出玄甲军盾阵姿势——这傻傀儡,还记得军令!
我空手拉弓,体内残存的焚天印之力涌至指尖,虚弦一震,“嗡”地一声,一道赤芒射出,最前头三具浮尸瞬间焦黑倒地。
但尸群如潮,越涌越多。
阿蘅咬破指尖,在赵姑娘额上画符,同时急喊:“沈烬!用‘破障符’!我包袱里第三层!”
我翻出符纸,却见符面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被人动过手脚!
“符被偷换过!”我怒吼。
妙真一边操控尸傀格挡,一边尖叫:“是不是胡半炉那老东西干的?他上个月还问我借过‘替命符’!”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阿蘅声音发颤,却仍稳稳掐诀,“沈烬,听我说——焚天印虽残,但若以你心头血为引,可暂续三息真火!”
我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拉弓如满月。
赤焰腾空,焚天箭再现!
箭出刹那,整片芦苇荡如被点燃,尸群哀嚎后退。
就在这时,洲心方向传来一声冷笑:“沈烬,你果然来了。”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立于枯树之巅,手中托着一盏幽绿丹炉,炉口飘出缕缕黑烟。
“幽冥教左使?”我眯起眼。
“不,”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三个月前死在我箭下的叛军校尉,“我是你亲手送走的‘祭品’,如今,回来讨债了。”
妙真突然咯咯笑起来:“哎呀,诈尸的老熟人!沈大哥,这次别射心口,射他裤裆——省得他又装死!”
我喉头一哽,差点被妙真这话呛出火来。可眼下不是笑的时候——那“校尉”站在枯树顶上,身形纹丝不动,连衣袂都未被风拂动半分,分明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阿蘅已将赵姑娘安置在一棵老柳高处,自己跃下时袖中符纸翻飞,在我们三人周围布下一道微光流转的结界。她脸色苍白,显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力:“他不是诈尸……是‘借骨还魂’!幽冥教拿活人炼傀,再以旧识之面引你心神动摇——沈烬,别看他眼睛!”
我咬紧牙关,焚天印余焰在掌心灼烧,却不敢再轻易拉弓。心头血只够一次真火,若射偏了,便是万劫不复。
那“校尉”缓缓抬起手,指向我:“沈烬,你还记得青石驿那一夜么?你说过,若我放下刀,便放我一条生路。”
我沉默。那夜确有此言。可他转身便屠了整村妇孺,只为取童女心头血祭阵。
“我放了你一次。”我声音沙哑,“是你自己选了地狱。”
他忽然笑了,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那今夜,我替你选——沉木洲,就是你的葬身地。”
话音未落,他手中丹炉猛然倾倒,黑烟如蛇,钻入水中。水面顿时沸腾,浮尸纷纷跪伏,似在朝拜。更远处,芦苇深处传来沉重脚步声,一步,两步……缓慢却坚定,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焦骨潭底爬出。
妙真脸色终于变了:“糟了……那是‘尸王胚’!他们竟真把胡半炉的‘九转养尸棺’搬来了!”
阿蘅急道:“快走!趁它还未完全苏醒!”
我却站着没动。焚天印虽残,但若配合阿蘅的镇魂阵、妙真的控傀术,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可若此刻退走,尸王一旦成形,下游三州百万生灵,皆成腐肉。
“你们带赵姑娘先撤。”我低声道,“我断后。”
“放屁!”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当自己是孤胆英雄?上次在雁回坡你差点把自己烧成灰,还是我用三十六根银针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阿蘅也上前一步,眼神坚定:“沈烬,你忘了师父临终前怎么说的?‘焚天非焚己,救人先护心’。你若死了,谁去破幽冥教的‘无魂丹’源头?谁去找回失踪的钦天监正?”
我怔住。师父的话,我怎会忘?只是……每每面对尸潮,总觉自己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就在这僵持之际,那灰衣少年忽然从芦苇丛里探出头,小声说:“仙长……其实……其实我师父没死。”
我们齐齐回头。
少年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他被幽冥教抓去炼丹了,但他们需要他活着控火……所以他还活着!就在焦骨潭底的‘阴火室’里!”
妙真眼睛一亮:“胡半炉还活着?那老东西欠我的酒还没还呢!”
阿蘅却神色凝重:“若真如此,或许能借他之手反制丹炉……但前提是,得有人潜入潭底。”
我望向那翻涌如沸的水面,黑气缭绕,阴寒刺骨。寻常修士下去,不出三息便会被尸气蚀骨。
“我去。”我说。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我却已解下腰间残破的焚天弓,递给阿蘅:“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就带她们走。往西三十里有座废弃驿站,墙上有我刻的‘离火符’,可挡尸群一夜。”
妙真眼圈红了,却强笑着啐了一口:“呸!谁要你交代后事?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尸傀,天天背我逛街!”
我没理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焦骨潭。
水冷如刀,瞬间割透皮肉。潭底漆黑一片,唯有远处一点幽绿光芒指引方向。我屏住呼吸,焚天印残力护住心脉,缓缓下沉。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具披发女尸浮在身后,双目紧闭,却流下两行血泪。她嘴唇微动,似在说话。
我心头一震——这不是普通浮尸,是“引路人”。
她缓缓指向潭底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逆魂归位,借火重生”。
而门缝中,透出一丝熟悉的酒香——醉仙酿的味道。
胡半炉,果然在里面。
我咬牙,朝石门游去。身后,那女尸悄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缠上我的手腕,竟隐隐护住我免受尸气侵蚀。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柳七临死前那句话:“你逃不掉的。”
潭水冰得刺骨,像无数根银针往骨头缝里钻。我咬紧牙关,屏住一口气,手脚并用朝那石门游去。手腕上那缕青烟缠得不紧不松,竟真挡住了四周翻涌的尸气——这玩意儿比符纸还管用,可我半点不敢信它。
石门上的符文在水下泛着幽绿微光,“逆魂归位,借火重生”八个字歪歪扭扭,像是醉汉拿炭条胡乱画的。我伸手一推,纹丝不动。正琢磨是不是要砸开,忽然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咳嗽,沙哑又熟悉:“小沈?是你小子送酒来了?”
我差点呛水——胡半炉!这老东西果然没死!
“醉仙酿三坛,外加你欠我的三百两银子!”我压低嗓音吼回去,声音在水里闷得像打鼓。
“哎哟,记性不错嘛!”门内传来窸窣声,接着“咔哒”一声,石门竟从里面开了条缝。一股浓烈酒香混着腐臭扑面而来,熏得我眼前发黑。
我闪身钻进去,脚刚落地,就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头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破陶罐,正嘬着嘴吸溜——正是胡半炉。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可眼神贼亮,活像饿狼瞅见肉。
“你还没死透?”我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
“死?我死了谁给你配无魂丹解药?”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再说,焦骨潭底有酒有尸,清静得很,比外头强。”
我懒得跟他贫,直奔主题:“妙真说你被幽冥教关在这儿,他们要用你炼‘尸王胚’。”
“哈!”胡半炉把陶罐往地上一顿,“他们想得美!老子早把丹方改了——现在那‘尸王胚’喝了我的假醉仙酿,半夜打嗝都冒绿泡!”
我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这老骗子,临死还不忘坑人。
正说着,潭外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撞石门。胡半炉脸色一变:“糟了!他们发现你进来了!”
话音未落,石门剧烈震动,裂缝中渗进黑水,腥臭扑鼻。那不是普通尸水——是“尸王胚”的血!
“快!帮我把这罐子埋进阵眼!”胡半炉手忙脚乱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醒神露’,配上你的气运弓,能烧它三魂七魄!”
我接过鼎,沉甸甸的,烫手。正要问阵眼在哪,忽听头顶“哗啦”一声,一道纤细身影破水而入,轻飘飘落在我们面前——妙真!
她浑身湿透,却笑嘻嘻地甩着头发:“沈哥哥,我来救你们啦!阿蘅姐姐在外头布北斗阵,拖住了尸潮,但撑不了多久哦~”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走水路呀!”她眨眨眼,“那些浮尸见了我,都喊‘姑奶奶饶命’,乖得很!”
胡半炉啐了一口:“小妖女,少吹牛!快帮我找阵眼——就在石壁第三块青砖下头!”
妙真蹦过去,三两下扒开砖缝,露出个凹槽。我把青铜鼎塞进去,刚要退后,胡半炉突然抓住我手腕,压低声音:“听着,小沈……柳七没死透。他魂被钉在尸王胚里,成了引子。你若杀胚,他必灰飞烟灭。”
我心头猛地一沉。
柳七……那个曾与我同饮同战的校尉,如今竟成了敌人手中的傀儡?
妙真却不管这些,拍手笑道:“好啦!点火吧!沈哥哥,用你的‘空箭’!”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拉成弓,体内真气如潮涌动。指尖一点赤芒燃起,直射鼎心。
“轰——!”
火焰腾空而起,竟是幽蓝色,瞬间顺着石缝蔓延出去。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嘶吼,震得整个潭底都在颤抖。
胡半炉哈哈大笑:“烧得好!烧得妙!让他们知道,老子的酒,不是白喝的!”
可我盯着那团火,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铁。
柳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这时,妙真忽然凑近,小声说:“沈哥哥,其实……阿蘅的符不是被调换的。是她自己换的。”
我猛地转头:“什么?”
“她说,只有让你以为她犯了错,你才会心软带她同行。”妙真耸耸肩,“女孩子的心思,你不懂啦!”
我一时语塞,喉头干涩。
外面火势愈烈,尸嚎渐弱。胡半炉已背起他的破罐子,催道:“走!趁他们乱,咱们从暗渠溜去沉木洲西市——那儿有个守界司的废岗,藏着艘破船!”
“守界司?”我冷笑,“那群吃干饭的,连尸潮都拦不住。”
“可岗哨里有个老卒,叫赵瘸子。”胡半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曾是玄甲军炊事营的——你爹的老部下。”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爹。
我们沿着暗渠匍匐前行,头顶水声潺潺,脚下泥泞湿滑。胡半炉在前头佝偻着背,时不时回头啐一口:“小沈,你那气运弓别乱动,万一引了尸火入渠,咱们仨都得变烤乳猪!”
妙真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巧如猫,偶尔伸手拽我衣角,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古怪又柔软,像是从江南水乡飘来的旧梦,与这尸横遍野的末世格格不入。
“你不怕?”我问她。
“怕什么?”她笑,“有你在,天塌下来也是你先顶着。”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柳七——他若还有一丝清明,此刻是否也在某处看着我?是否也盼着我替他做个了断?
暗渠尽头果然有个铁栅,锈迹斑斑,被藤蔓缠得严实。胡半炉掏出一把黑乎乎的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地一声,锁开了。他推门时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外头是沉木洲西市的废墟。月光惨白,照在断壁残垣上,像一层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具干瘪的尸骸斜倚在墙角,眼窝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那是喝过假醉仙酿后的“笑尸”,胡半炉的杰作。
“赵瘸子住最里头那间塌屋。”胡半炉指了指远处,“记住,别提玄甲军三个字,除非他先开口。”
我们蹑足而行。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眼神一凛:“有人。”
我屏息凝神,果然听见细微的咳嗽声,从塌屋方向传来。不是尸,是活人。
胡半炉却咧嘴一笑:“老赵的咳嗽声,比我家灶膛里的柴火还熟。”
塌屋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油灯的光。胡半炉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古怪,像是某种暗号。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打量我们。片刻后,门缓缓拉开,露出一个佝偻老人,左腿微跛,手里拄着根烧火棍似的拐杖。
“胡疯子?”老人声音沙哑,“你还活着?”
“比死人活得还欢。”胡半炉嘿嘿一笑,侧身让开,“瞧瞧这是谁?”
赵瘸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瞳孔猛地一缩。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少将军……真的是您?”
我心头一震,急忙扶他起来:“老伯快起,玄甲军早已不在了。”
“在!在骨子里!”他颤巍巍抓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如树皮,“当年……您爹临终前,托我守在这儿,说若您有一日回来,就交您这个。”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朽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铜符,刻着“玄甲?戍”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见此符,即为吾儿归。”
我握紧铜符,指尖发烫。原来父亲早知我会回来,早知这乱世未完。
妙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说话。连一向聒噪的胡半炉也难得沉默。
良久,赵瘸子低声道:“船在后巷枯井下,是我用三十年俸禄换的‘浮影舟’,能穿雾避尸,但只能载三人。你们……得快走,今夜子时,幽冥教会引‘九阴潮’,整个沉木洲都会沉入尸海。”
“九阴潮?”我皱眉。
“他们要用柳七的魂,祭开‘黄泉裂’。”赵瘸子眼中满是悲悯,“届时,万尸归宗,大周……就真的完了。”
我攥紧铜符,心中翻涌。柳七若真是引子,那杀他,是救天下;不杀,或许还有转机。可若有万一……
“沈哥哥。”妙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你说过吗?‘乱世中,救人比救世更重要。’”
是啊,当初在青崖镇,面对被尸毒侵蚀的孩童,我说过这句话。那时柳七还笑着拍我肩:“小沈,你这性子,迟早要吃亏。”
如今,他成了我要抉择的对象。
胡半炉忽然拍拍我肩:“小子,别想太多。路是一步步走的,不是一刀刀砍的。先上船,再想办法——老子炼了一辈子丹,还没炼过‘救魂丹’呢,正好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月色下,尸影幢幢,风中似有呜咽。
“走。”我说。
三人随赵瘸子绕到后巷,掀开枯井盖板。井底果然泊着一艘黑漆小舟,形如柳叶,舟首雕着一只闭目的麒麟。
浮影舟无声滑出枯井,像条黑鱼钻进夜色里。胡半炉一上船就瘫在舱底,嘴里还念叨着“丹方、丹方”,手指头在甲板上画来画去,差点把赵瘸子的假腿当药杵敲。
阿蘅蹲在船尾,指尖蘸水画符,北斗七星纹刚成形就被浪打散了三次。她咬牙切齿:“这破水怎么阴气这么重?连符都压不住!”
“因为这不是水。”妙真忽然从船篷阴影里探出头,小脸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是尸泪。沉木洲底下埋了三千具未超度的怨尸,眼泪流了百年,才聚成这潭死水。”
我握紧弓,没说话。弓弦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赵瘸子撑篙的手一顿,低声骂了句:“娘的,老子当年在这儿埋过一坛烧刀子,现在怕是泡成尸酒了。”
舟行至一处芦苇荡,水面忽然泛起绿泡。阿蘅猛地拉住我袖子:“别动!水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只青灰色的手“哗啦”破水而出,指甲足有三寸长,直抓妙真的脚踝。妙真咯咯一笑,反手甩出一道黄符,那手顿时冒烟缩回。可紧接着,水面接连冒出七八只手,扒着船沿往上爬。
“糟了!”胡半炉跳起来,“它们闻到活人气了!”
我搭空弦,气贯指尖,“嘣”一声无形箭气射入水中。水面炸开一圈血雾,尸手纷纷断落。但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浮影舟开始剧烈摇晃。
“阿蘅,布阵!”我低喝。
她咬破指尖,在船板上疾书北斗七星图。最后一笔落下,七点金光腾起,围成一圈。尸手触光即焦,嘶叫着退去。
可就在这时,妙真突然扑到船头,对着黑水喊:“柳七哥哥!是你吗?”
水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人在哭,又像风穿过空骨。
我心头一紧——柳七的尸王胚,果然追来了。
阿蘅脸色煞白:“她疯了?这时候唤他名字,等于点魂引路!”
妙真回头冲我们笑,眼里却淌下两行血泪:“你们不懂……他不是尸,他是被‘恶念’寄生的壳。那恶念,是我师父养的。”
胡半炉倒吸一口凉气:“青鸾观的老观主?他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坐化?”妙真咯咯笑起来,声音忽老忽嫩,“他把自己炼成了‘灵媒’,想借尸王之身重返人间。可灵媒失控了……现在,它要吞掉柳七的魂,再吞天下人的魂。”
我盯着水面,心沉到底。若柳七彻底被吞噬,尸王成型,大周将无活土。
“那就只能在他完全转化前……”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匕,那是玄甲军赐予神射手的最后手段——断魂刃,专斩执念未散之魂。
阿蘅一把按住我手腕:“等等!也许还有别的法子!你忘了胡半炉说要炼‘救魂丹’?”
胡半炉一拍大腿:“对啊!我刚想到一味主药——‘心莲’!传说生于至净之地,能涤魂洗魄。我年轻时在北邙山见过一株,可惜没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