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嘉豪，眼神里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即便那双眸子依旧是冷淡的。
陈嘉豪摊手，表情无辜，无声地表示“这可不关我的事”。随后他拿起手中的笔，坐直身体，语气郑重地朝李荨说道：“李小姐，在这里，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
李荨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
林星回的声色不易察觉地温和了几分，淡声道：“刚刚说到顾家三姐弟对你的霸凌。你回想一下，记忆里关于他们三个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
“应该是在高三上学期。”李荨的思绪飘远，慢慢开口，她翻开自己不曾想起的记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这段记忆了。
高三上学期某个周末，具体哪一天李荨已经记不清了，她对顾家三姐弟如此怨恨，可脑子里装的记忆并不清晰，模模糊糊的。
三河镇中学每两周放一次假。李荨是走读生，住在镇上的幸福小区，离学校不远。那天下午放学后，原本应该回家的李荨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满脸慌张地离开了家。
她跑到河滩边，四周空无一人，偶尔一只野鸡飞过，受到惊吓一般，发出“嘎-嘎”的惨叫。
李荨跑的气喘吁吁，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以为又是恶作剧。
忽然，“嘭”的一声脆响。
李荨感到后脑勺猛然一疼，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是被凉水泼醒的。头痛、眼花、视线模糊……耳边叽叽喳喳一堆人在说话，好像在说什么“野种”“贱人”“要死”。
李荨慢慢将这些话收进耳朵里。一堆人，她看不清。她慢慢睁开眼——顾林，顾桥，顾诺，老熟人她都认识。李荨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感到悲哀，这肯定又是什么恶作剧，真可恶，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干，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事情？
那些人看见李荨醒了，三言两语围过来，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然后，她被丢进了河里。
林星回皱了皱眉：“被丢进河里？中间没发生其他的吗？具体描述一下。”
李荨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她很痛苦——原本应该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现在想不起来了呢？她感觉到大脑一阵刺痛。
她到底是忘记了什么……
李荨确实是被丢进河里了。
她全身被绳子绑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其实在场除了顾家三姐弟还有其他人，只是她忘了。她不会游泳，掉进河里只能靠本能扑腾几下，可这些毫无用处。况且河滩近些年被挖沙采石，河里很深，掉进去基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可偏偏李荨活下来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李荨眉头紧锁，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很想在残缺的记忆里再掏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出来，可是徒劳。
林星回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精神还好吗？还能坚持下去吗？”
李荨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得太多了，太着急了，头有些痛。”她顿了一下，“我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救了我，没人告诉我这些，连外婆都不曾知道。”
林星回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但带着几分笃定：“了解。目前猜测，这件事就是导致你失忆的根源。上面你也说了，精神应激创伤极有可能跟林星语有关。不妨推测另一个人就是林星语——两人一同被扔进河里，有人把你们打捞上来，把你救活了，但林星语不幸死亡，并且处理了她的后事。”
她抬眼看向李荨。
“这个人，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印象。”
李荨摇头，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没有。”
“若是以上猜测成，需要出示相关证据或视频。”林星回顿了一下，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她粗略的看了眼，随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你和顾家三姐弟之间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们回到正题，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
“6月9号，也就是昨天。”林星回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什么时候回的三河镇？为什么回三河镇？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你晚上抱着骨灰盒去老火车站？”
三个问题接连抛出。
李荨明显有些懵了。她的眼神开始躲闪，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星回的眼神始终钉在她脸上，犀利、冰冷，不放过来自对方的任何一丝反应。
“你确定——”林星回的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落下来，“你只拿走了一张林星语的学生证吗？”
李荨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忧伤，而是——慌乱。
出乎意料的慌乱。
“我……我……”李荨结结巴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一根能抓住的浮木。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三个人——林星回、李荨、陈嘉豪——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林星回笃定李荨撒了谎。她说的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陈嘉豪倒是悠哉悠哉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着两人，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最煎熬的是李荨。
她在挣扎。在纠结。在考虑。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咽了回去。
——
审讯室外，陈言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本来就该去检查骨灰盒里的那些东西——可里面除了一堆纸条，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
她站在走廊里，回想刚才听到的内容。
林星回看似是步步紧逼，实则是在引导李荨说出隐瞒的事情。陈言听得云里雾里——顾桥的死竟然能扯出这么多人？林星语？李荨？
她脑子里突然“叮”了一下。
或者……那些纸片真的有用？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戴上手套，将骨灰盒里的纸条一张一张翻过去。
“果然。”她小声说了一句，手指停在其中一张泛黄的纸上。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这么多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物？
她能想到，林星回自然也能想到。
陈言匆匆拿起手机，调整角度，把那张纸片上的内容拍得清清楚楚，然后传给了林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