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我喘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完了完了,”妙真瘫坐在地,揉着小腿,“我影子被咬掉一块,以后走路是不是会瘸?”
“不会。”阿蘅忍着笑,“但你晚上照镜子,可能会少半边屁股。”
“李昭蘅!”妙真跳起来追打她。
我靠在井沿上,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觉得有点累。萧妧的幻影没了,执念也断了,可这世间的邪祟,怎么反倒越来越多?
“沈烬,”阿蘅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油纸包,“刚从御膳房顺的芝麻酥,还热乎。”
我接过,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好吃吗?”她眼睛亮亮的。
“嗯。”我点头,又补了句,“下次别顺御膳房的,上次顺的桂花糕,吃坏我肚子三天。”
阿蘅吐了吐舌头。
妙真凑过来,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其实吧……我在《山河志》夹层里看到一行小字,说‘烬若焚天,需借青鸾血为引’。”
我和阿蘅同时看向她。
“你偷看了我的匣子?”我眯眼。
“就瞄了一眼!”她缩脖子,“而且……我血刚好是青鸾脉,嘿嘿。”
我盯着妙真,她那副“我立了大功快夸我”的表情让我太阳穴直跳。青鸾血?这丫头打小在青鸾观长大,身上流的确实是传说中能通灵辟邪的血脉,可也正因为如此,历代青鸾观主都严禁门人以血祭法——代价太大,轻则折寿,重则魂散。
“你别想。”我冷冷道,“那匣子里的东西,不是靠一滴血就能镇住的。”
妙真撇嘴:“可《山河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啊!‘烬若焚天,需借青鸾血为引’,你不就是沈烬吗?名字都对上了!”
阿蘅却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剩下的芝麻酥塞进我手里,自己退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她每次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咬下第二口酥饼,甜腻中混着一丝焦苦,像极了小时候在边关逃难时,母亲偷偷塞给我的最后一块麦糖。那时她说:“吃甜的,心就不慌。”
可现在,心还是慌。
“先回藏经阁。”我拍掉手上的碎屑,“水镜殿不能久留,刚才那黑手虽退,但洗冤泉底下的东西……恐怕已经记住了我们的气息。”
妙真嘟囔:“藏经阁那破地方连张床都没有,还不如去冷宫睡呢。”
“冷宫有尸傀。”阿蘅轻声提醒,“昨夜巡夜的禁军说,西六宫方向传来哭声,不是活人能发出的那种。”
“那就更该去藏经阁。”我转身往北走,“那里有前朝钦天监布下的‘九曜镇星图’,虽残缺,但至少能挡一挡阴气。”
三人沿着宫墙阴影疾行,晨光渐盛,照在琉璃瓦上泛出金红,仿佛整座皇宫正从一场噩梦中缓缓苏醒。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那些被尸毒侵蚀的宫人、太监、妃嫔,此刻或许正躲在某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日落。
路过御花园时,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指着一株枯死的梅树:“你看,那枝上挂着个东西。”
我眯眼望去,只见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垂在半空,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和妙真常用的铜铃形制相似,却更古旧,铃身刻着“昭阳”二字。
妙真脸色骤变:“这是……前代青鸾观主的遗物!她二十年前就失踪在皇宫里,据说是为了封印一件‘不该现世之物’。”
“昭阳……”我喃喃重复,心头莫名一紧。这个名字,我在萧妧的幻影里听过。她临终前低语:“昭阳未归,烬火不熄。”
难道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沈烬,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没答,只是伸手摘下那枚铃铛。指尖触到铃身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轻叹:“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甩开铃铛,它却悬在半空不落,嗡嗡震颤,似有灵性。
妙真一把将我拽后两步:“别碰!这是‘引魂铃’,专召执念深重之人的残魂!”
铃声渐响,四周空气骤然凝滞。枯梅枝头,竟缓缓绽开一朵白花,花瓣如雪,却透着幽蓝。花心之中,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素衣高髻,手持玉圭,眉目与妙真有七分相似。
“师……师父?”妙真声音发抖。
那人影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直直落在我身上:“沈家最后的火种,你体内封印的‘烬’,已开始反噬了吧?”
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她继续道:“青鸾血可为引,亦可为锁。若你愿承此劫,便随我入梦。若不愿……三日之内,焚心而亡。”
话音落,铃铛坠地,白花凋零,人影消散如烟。
园中复归寂静,唯有晨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妙真呆立原地,眼圈发红。阿蘅悄悄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低头盯着那枚躺在青砖上的引魂铃,铜绿斑驳,铃舌微晃,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叮”。
“别碰!”妙真突然扑过来,一把将阿蘅的手拍开,“这铃子沾过魂血,活人一碰,三魂七魄就得漏缝!”
阿蘅缩回手,撇嘴:“你刚才不还说它能引路?怎么又成凶器了?”
妙真翻了个白眼,小脸绷得严肃:“引路是引死人的路,不是咱们的!沈烬,你听没听见她刚才说的?‘入梦’——那可不是睡觉,是进‘烬梦’!你要是进去,十有八九被烧成灰渣,连骨灰都得冒烟!”
我蹲下身,用箭杆挑起铃铛,铜铃在风里轻晃,竟无半点声响。
“三日。”我低声说,“够了。”
阿蘅急了:“够什么够?你知道‘烬梦’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你娘当年封印‘焚天烬’时割裂出来的神识碎片!进去的人,心火自燃,神志崩散,连尸傀都绕着走!”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也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我忽然笑了下,声音沙哑:“放心,我又不是去赴死。只是……借个火。”
妙真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哎哟,沈大射手还会讲冷笑话?行,那你借完火记得把账结了,别赖在梦里不还!”
阿蘅狠狠瞪她一眼,转头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指尖一划,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她将符贴在我胸口、眉心和后颈,低声道:“这是‘守神符’,撑不了太久,但能护你神识不散。记住,梦里若见青鸾,别信它说话——那可能是‘烬’幻化的诱饵。”
我点头,将引魂铃系在腰间。铜铃贴着皮肉,冰凉刺骨,却隐隐传来灼热感,仿佛有火苗在皮下爬行。
“走吧。”我说,“先出宫。”
我们从御花园西侧角门溜出,沿废弃水渠潜行。妙真在前头蹦跶,手里捏着一枚骨哨,时不时吹两声,引得远处游荡的尸傀朝反方向扑去。
“嘿,这群傻玩意儿,比我家养的狗还听话!”她得意地回头冲我挤眼。
阿蘅压低声音:“别得意忘形,前面就是朱雀驿。那里本是官道驿站,如今成了流民和逃兵的窝点,说不定还有活人。”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突然窜出三条黑影,手持锈刀,衣衫褴褛,眼珠浑浊却闪着凶光。
“站住!留下买路财,不然喂你们吃‘尸牙粉’!”为首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渣。
我皱眉——这不是丧尸,是活人,但身上有尸气缠绕,怕是吃过尸傀肉,脑子被秽气侵蚀了。
妙真“哎呀”一声,捂嘴笑:“大哥,你口气比尸坑还臭,要不要我送你颗薄荷糖?”
那人怒吼一声扑来。我侧身避过,右手虚握,弓虽未现,气已凝弦。一指弹出,无形箭气贯入他眉心,那人顿时僵住,双目圆睁,缓缓倒地。
另两人吓得腿软,转身就跑。
阿蘅追上去,甩出一道符箓,贴在其中一人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浑身冒出白烟,跪地抽搐。
“问清楚。”我对阿蘅说。
她点头,蹲下逼问。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他们说,昨夜有批‘黑袍客’进了驿站,带着一口青铜棺,棺里……有东西在哭。”
妙真眼睛一亮:“哭?那不是尸,是‘灵胎’!有人在炼活尸!”
我心头一沉。灵胎乃怨气聚婴所化,若与“烬”同源,恐怕会加速我体内封印的崩解。
“绕不开。”我望向不远处灯火微明的驿站,“得进去一趟。”
阿蘅咬唇:“可你只剩三天……”
“正因如此。”我系紧腰间铃铛,迈步向前,“越快找到青鸾血的线索,越早破局。”
朱雀驿的灯火在夜雾中浮沉,像几粒将熄未熄的鬼火。我踩着湿滑的青苔走近,靴底碾碎了不知谁遗落的半截指骨,发出脆响。阿蘅立刻拽住我的袖角,指尖微颤:“别走正门——那门楣上挂的是‘人皮符’,活人一过,魂会被抽走三寸。”
我止步,抬眼望去。果然,驿站斑驳的木门上方悬着一张干瘪的人皮,五官模糊,却用朱砂勾出诡异的符纹,在风里轻轻晃荡,如同招魂幡。
妙真蹲在墙根下,用骨哨戳了戳地上的泥:“后头有狗洞,不过……”她皱了皱鼻子,“有股子尸油味儿,怕是有人拿死婴炼灯油。”
“那就翻墙。”我退后几步,足尖一点,身形掠起,悄无声息落在驿站内院的瓦檐上。瓦片冰凉,缝隙间渗着暗红血渍,像是刚被人擦拭过,却没擦干净。
院中静得出奇。本该喧闹的流民窝点,此刻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中央一口铁锅架在炭火上,锅盖微微掀动,蒸腾出缕缕白气,带着甜腻的腥香。
阿蘅和妙真随后跃上屋顶,三人伏低身子,屏息凝神。
“不对劲。”阿蘅低语,“活人不可能这么安静,除非……全被制住了。”
妙真眯眼望向驿站主屋:“窗纸透光,但影子不动——屋里没人,或者……不是人。”
我盯着那口锅,心头莫名发紧。引魂铃忽然在我腰间轻震,发出极细微的“叮”声,仿佛回应某种召唤。我按住铃铛,却压不住那股灼热感自皮下蔓延,直冲心口。
就在这时,锅盖“啪”地掀开。
一道白烟冲天而起,凝而不散,竟在空中缓缓化作一只青鸾的轮廓——羽翼舒展,双目如血,正是我梦中反复出现的那只。
“别看!”阿蘅猛地捂住我的眼,声音发抖,“那是‘烬’的诱饵!你若与它对视,神识会被拉进焚境!”
可我已经看见了。
青鸾张喙,无声啼鸣。刹那间,我耳畔响起母亲的声音,温柔又遥远:“烬儿,火不是用来烧人的,是用来照路的。”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站起身来。
妙真一把按住我肩膀,咬牙道:“沈烬!那是假的!你娘早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灼痛。再睁眼时,青鸾已散作烟雾,重新落回锅中。锅底炭火忽明忽暗,映出锅沿一圈细密的符文——竟是以人血写就的“封灵阵”。
“他们在养灵胎。”我低声说,“用活人魂魄喂它,等它哭够七夜,就能破壳而出,成为‘烬’的容器。”
阿蘅脸色惨白:“昨夜是第六夜……那今晚就是……”
“第七夜。”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得毁了那口锅。”
妙真却摇头:“不行,锅是阵眼,若强行破坏,灵胎会提前暴走,整条街的人都得被怨气吞了。”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有没有法子……让它不哭?”
两人一愣。
阿蘅迟疑道:“传说灵胎因执念而生,若能解其心结,或可使其安息……但谁晓得它执念是什么?”
我望向主屋,目光落在窗下一只破旧的布偶上——那是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娃娃,衣裳褪色,却用红线绣了个“娘”字。
“或许……我知道。”
我纵身跃下屋顶,落地无声。一步步走向那口锅,引魂铃在腰间轻响,竟不再灼热,反而温顺如眠。
锅中白烟再次升腾,青鸾再现,却不再威严,而是哀哀低鸣,眼中似有泪光。
我伸出手,不是去碰锅,而是拾起那只布偶,轻轻放在锅沿。
“你不是想见娘吗?”我声音沙哑,“她不在棺材里,也不在火里……她在你记得的地方。”
青鸾凝滞片刻,忽然低头,轻轻啄了啄布偶的额头。
下一瞬,烟散,火熄,锅中只余一汪清水,映着天上残月。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似解脱,似告别。
妙真揉了揉眼睛:“这就……完了?”
阿蘅却盯着我,眼神复杂:“你刚才……用了‘共感术’?那是你娘的秘法,你怎么会?”
我收回手,没答她的话,只低头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那布偶还歪在锅沿,湿漉漉的,像刚哭过一场的小孩。
“共感术不是秘法,”我淡淡道,“是人话。”
阿蘅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知道我娘的事——玄甲军里没人不知道。当年焚天烬初现,我娘为封印它,把自己烧成了灰。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就是这招“共感术”:不靠咒、不靠符,只凭一句真心话,就能破执念、断妄念。
妙真却蹦到锅边,伸手蘸了点水尝了尝,呸了一声:“淡得跟寡妇眼泪似的!我还以为能熬出点灵髓呢!”
“你当这是炖汤?”阿蘅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灵胎若爆开,咱们仨现在都成行尸走肉了。”
“哎呀,我知道嘛!”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叮铃一晃,“所以我早把‘锁魄铃’备好了——不过嘛,沈大哥一句话就搞定了,省得我费劲。”她冲我眨眨眼,“你是不是偷偷跟我师父学过?”
我懒得理她,转身走向驿站后院。朱雀驿虽小,但墙高门厚,本是官道上供信使歇脚用的。如今荒废半月,尸气却未散尽,说明……还有活人来过。
果然,柴房角落堆着几捆新砍的干草,灶台下压着半张油纸,上面潦草画着路线图,终点标了个红圈——青鸾观旧址。
“有人在找青鸾血。”阿蘅凑过来,眉头紧锁,“而且知道咱们要走这条路。”
“不是找,是引。”我指了指图上一处墨点,“你看这标记,像不像‘烬’字残笔?”
妙真突然“咦”了一声,蹲在门槛边扒拉地上的灰:“这儿有脚印,三双,其中一双穿的是软底绣鞋——女的,还带着香。”
“香?”阿蘅警觉起来,“尸毒弥漫的地方,谁会熏香?”
“要么不怕死,要么……根本不是活人。”我抽出腰间短弓,搭空弦,气凝一线,朝屋顶轻弹。
一声微响,瓦片簌簌落下几片。一只黑猫从梁上窜出,尾巴尖儿泛着诡异的青光。
“青鸾残影?”妙真惊呼。
“不是。”我盯着猫眼,“是被人用‘幻丝’操控的傀儡眼。”
话音未落,黑猫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张口竟发出女子笑声:“三位贵客,夜深露重,何不进屋一叙?”
声音娇媚,却冷得像冰。
阿蘅立刻甩出三道黄符,贴住门窗。妙真则咬破指尖,在地上飞快画了个倒五芒星:“小心!是‘镜魇’!她能把咱们心里最怕的事变出来!”
我握紧弓,心却沉了沉。
最怕的事?
我早没了。
可下一秒,驿站堂屋的铜镜忽然亮起,镜中映出的不是我们三人,而是——
一个披着玄甲的小男孩,跪在火堆前,手里捧着一只焦黑的布偶。火堆里,隐约可见女人的轮廓。
那是我七岁那年。
“别看!”阿蘅一把捂住我的眼,声音发颤,“那是假的!沈烬,你在朱雀驿,不是玄甲营!”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镜中画面碎裂,黑猫惨叫一声,化作灰烬。
“她走了。”我说。
“可她留下东西了。”妙真指着地上——灰烬中,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半只青鸾。
阿蘅捡起簪子,脸色忽变:“这是我娘的簪子!她十年前就失踪了……怎么会在这儿?”
我心头一震。阿蘅的母亲,正是当年青鸾观外门执事,也是最早研究“焚天烬”的道者之一。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俩的娘,一个烧成灰,一个失踪不见,结果都在‘烬’里打转。”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认真:“沈大哥,阿蘅姐,咱们可能……从来就不是偶然相遇。”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残烛。
远处,丧尸的嘶吼隐隐传来,越来越近。
我将青玉簪收入怀中,低声道:“天亮前必须离开。朱雀驿,已经不是安全区了。”
阿蘅点头,迅速收拾符纸。妙真却蹦到院中,对着月亮伸了个懒腰:“哎呀,肚子饿了!刚才那锅水,好歹煮点面嘛!”
我瞥她一眼:“你还能吃?”
“当然!”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干馒头,咔嚓咬了一口,“修道之人,讲究的是——活着才能除魔,吃饱才有力气跑路!”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稍稍松动。
我望着东方微白的天色,握紧了弓。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雾气却比夜色更沉。我们三人收拾停当,悄然推开朱雀驿后门。门外荒草没膝,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直透脚心。
妙真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把铜铃系回腰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你说那镜魇为啥不直接动手?偏要放个簪子吓人……”
“她在试探。”我低声答,“看我们对‘过去’的反应。若心神动摇,她便能借隙而入。”
阿蘅走在前头,手中黄符未收,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青鸾观旧址在北岭深处,离此尚有半日脚程。若对方真有意引我们去,路上必设伏。”
“那就别走大路。”我指了指东侧一片枯林,“绕过去,从断龙涧穿行。那里尸气稀薄,且地势险,不易设局。”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嘘——你们听。”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不是她的锁魄铃,而是更清越、更空灵,像是从山巅飘下来的。
“有人在唱《招魂引》。”阿蘅脸色一白,“那是……青鸾观的安魂曲。”
我心头一紧。这曲子,我娘临终前也哼过。
我们循声潜行,穿过枯林。雾渐浓,隐约可见前方石崖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背对我们,长发垂至腰际,手中执一支青玉箫。箫声幽咽,与铃音相和,竟让周遭的尸气都静止了。
妙真悄悄拉我袖角:“沈大哥,那该不会是你娘吧?”
我没答。我知道不是。我娘烧成了灰,连骨都没剩。
可那背影……太像了。
阿蘅却突然拽住我手腕:“别靠近!那是‘影傀’——用亡者残念织成的幻形。你若应了她的召唤,魂魄会被抽走一半。”
果然,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身,面容模糊如雾中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刺目。她唇未启,声音却已入耳:“烬儿,娘等你很久了。”
我握弓的手一颤,指节泛白。
妙真急得跺脚:“快闭眼!她在读你记忆!”
阿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同时甩出三道雷火符:“破妄!”
轰然一声,白衣女子身形溃散,化作无数纸蝶四散飞舞。每一只蝶翼上,都写着一个“烬”字。
风过处,纸蝶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空,似在指引方向。
“她不是敌人。”我忽然说。
阿蘅一愣:“什么?”
“她留下的是路,不是陷阱。”我望向青烟所指的断龙涧深处,“她在帮我们。”
妙真挠头:“可她为啥选你?”
我没回答。或许因为只有我,真正懂得“焚天烬”不是灾祸,而是一场未完成的对话。
我们继续前行。日头渐高,雾散了些。断龙涧两侧峭壁如刀削,谷底溪水干涸,只剩龟裂的河床。就在我们踏过一块刻有“青鸾镇煞”字样的残碑时,地面忽然震动。
“小心!”阿蘅猛地将我往后一拉。
前方地面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腥风扑面,夹杂着腐肉与香灰混合的怪味。
妙真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是‘养尸井’!底下至少埋了上百具尸体,还全被炼成了‘守陵傀’!”
果然,井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搭箭上弦,却未拉满。这些守陵傀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并无主动攻击之意。
“它们在守东西。”阿蘅低声道,“井底有封印。”
我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簪。簪身微温,竟自行指向井口。
妙真忽然压低声音:“沈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一路,不像在追线索,倒像在回家?”
我没说话。只是将簪子轻轻插入井沿裂缝。
刹那间,井底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
守陵傀齐齐跪倒,铁链垂地,再无声息。
井壁缓缓裂开一道暗门,门内幽光浮动,隐约可见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雕着双鸾衔火图的青铜门。
门上刻着一行小字:“唯真心可启,唯共感可入。”
妙真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我后颈上。我皱了皱眉,没应声,只盯着那扇青铜门——双鸾衔火,火纹如血,竟和我娘留下的簪子纹路一模一样。
阿蘅却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糟了!咱们把马拴在驿站后院,这都快两个时辰了,那匹老黄可不经饿,怕是要尥蹶子踹翻草料桶!”
我差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担忧逗出笑来。眼下丧尸横行,青鸾观地底藏着焚天烬的旧秘,她倒惦记起一匹马吃没吃饱。
“你那马比我还挑食。”我淡淡道。
“它可是救过我命的!”阿蘅瞪我一眼,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妙真已经蹦到青铜门前,小手贴在门上,闭眼喃喃:“门在哭……它认得你,沈大哥。”
我心头一紧。共感术是我娘传下的秘法,能与同源之物共鸣。这簪子、这门,恐怕都出自当年封印焚天烬的阵眼核心。
我深吸一口气,将左手覆上阿蘅右手,右手按在妙真肩头。“别动。”我说,“共感需三人同心——你俩信我吗?”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废话,不信你还能信谁?信那只总偷我符纸烤鱼吃的黑猫?”
妙真咯咯笑起来:“黑猫说它今晚要吃你的箭囊当夜宵!”
我无奈摇头,闭目凝神。体内残存的玄甲军真气缓缓流转,顺着掌心渡入二人经脉。刹那间,一股温热自青铜门涌出,如春水漫过脚踝。
“开了!”妙真惊呼。
青铜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甬道,壁上嵌着幽蓝萤石,照得人影拉长如鬼魅。我抽出腰间短弓,搭空弦于指间——若有异动,一念即可震碎邪祟。
“走。”我率先迈步。
甬道不长,尽头是个半塌的耳室,堆满腐朽木箱。阿蘅从袖中摸出一张“明光符”,指尖一点,符纸燃起柔光,照亮四壁。
“咦?”她蹲下身,拂去灰尘,“这是……驿站账册?”
我走近一看,果然是朱雀驿三年前的出入记录。其中一页用朱砂圈出:“七月廿三,青鸾观遣人取走‘养尸井’封泥三斗,署名:柳七。”
“柳七?”妙真歪头,“那不是江湖上专替阴门办事的‘引魂客’?听说他能用一根红线牵活人魂魄,走夜路不点灯。”
阿蘅脸色微变:“若他参与此事……那引我们来此的‘线索’,恐怕是饵。”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井沿。
我示意她们躲到箱后,自己贴墙而立,弓弦虚引。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拖沓,却不止一人。
“不是丧尸。”我低语,“丧尸走路拖地,这是……穿靴子的。”
果然,片刻后,一道沙哑嗓音响起:“井底有动静,下去看看。”
另一人冷笑:“怕不是那三个小崽子?柳爷说了,若见着个使弓的冷面郎,直接剜眼割舌,留活口。”
我眸色一沉——柳七果然盯上我们了。
阿蘅悄悄递来一张“匿形符”,贴在我后背。妙真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尸傀闻了会打瞌睡。”她眨眨眼,“我管它叫‘午睡汤’。”
我差点呛住。
就在这时,井口探下一个脑袋——戴着青铜傩面,手持弯钩铁尺。正是柳七手下的“钩魂使”。
我屏息,手指微动。空弦轻震,一道无形气刃破空而出!
“呃!”那人喉间一颤,直挺挺栽下井来。
紧接着,第二人怒喝:“找死!”纵身跃下,手中铁链哗啦作响。
我正欲再发一箭,阿蘅却猛地拽我衣袖:“等等!他腰间挂的是……玄甲军的旧令!”
我定睛一看——那人腰牌虽锈迹斑斑,但“玄甲”二字依稀可辨。
那人落地后却未进攻,反而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沈……沈将军之子?”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末将赵瘸子,原玄甲军左翼斥候。当年……你娘封印焚天烬时,我在外围守阵。”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溃散多年,旧部死的死、逃的逃,竟还有人活着?
赵瘸子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半块焦黑令牌:“柳七抓了我女儿,逼我引你们入局。但我认得这簪子……也认得你的眼神。”
他抬头看我,眼中竟有泪光:“像极了沈将军临终前那一眼——宁死不退。”
我沉默片刻,伸手扶他起来:“你女儿在哪?”
“青鸾观后山,炼尸窟。”他咬牙,“柳七要用活人血祭,重启焚天烬!”
妙真忽然插嘴:“那咱们还等什么?冲啊!”
阿蘅却拦住她:“等等,你爹刚掉井里,你不先给他收尸?”
妙真一愣,回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认真道:“哦对,差点忘了。”她跑过去,从尸体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芝麻烧饼。
“嗯!还是热的!”她开心地咬了一口。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扶额。
我扶额之余,心头却未松半分。赵瘸子那句“炼尸窟”如冰锥刺骨——焚天烬若真被重启,别说青鸾观,整个朱雀驿都得化作焦土。
“你还能走吗?”我问赵瘸子。
他点点头,虽跛着腿,眼神却稳:“老骨头硬得很,死不了。”
阿蘅将明光符贴在他肩头,又递了张“护心符”过去:“含着,别让尸气入肺。”她转头看我,“咱们得绕后山去,正面有柳七布下的‘百鬼幡’,沾上就疯。”
妙真嚼着烧饼含糊道:“我知道条狗洞!小时候偷观主的桂花酒,就是从那儿钻进去的。”
“狗洞?”我挑眉。
“是地道啦!”她鼓着腮帮子,“观主说那是前朝避兵祸用的,通到后山柴房底下。”
赵瘸子闻言一怔:“柴房?那地方三年前就被封死了……”
“封的是门,不是地。”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在墙根下埋了只陶猫,每次路过它都会冲我眨眼睛——昨儿还眨了呢!”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疑虑。可眼下时间紧迫,柳七既已现身,必不会久等。若真能借地道潜入,倒可避开正面冲突。
妙真三两口吞完烧饼,拍拍手,率先往甬道深处拐去。我们紧随其后,穿过耳室后的破墙,果然见一截塌陷的砖缝,勉强容人匍匐而过。
地道阴湿低矮,霉味混着陈年香灰扑鼻而来。阿蘅在前头燃起一张“引路萤符”,幽绿微光浮在半空,照出四壁斑驳的壁画——画中人皆披玄甲,手持长戟,围守一座赤焰高台。台上一人背对我们,衣袂翻飞,手中托着一枚青玉簪。
“那是……我娘?”我喃喃。
“不止。”阿蘅声音轻颤,“你看她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无数挣扎的人脸。”
妙真忽然停下,指着前方:“到了!”
地道尽头是一块松动的石板。她用力一推,冷风灌入,月光斜洒进来。外头果然是柴房,堆满干草与朽木,角落里一只陶猫蹲在窗沿,月光下釉色泛青,双目嵌着碎琉璃,竟真的微微一闪。
“它又眨了!”妙真惊喜。
我却没心思理会这灵异小物,只问赵瘸子:“炼尸窟在哪儿?”
他指向西北角:“穿过竹林,有个废弃的丹房。地窖入口藏在丹炉底下。”
阿蘅皱眉:“那地方我熟。去年我去采‘夜露茯苓’,差点被守炉的尸傀拖进地窖。”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我抽出短弓,搭上一支淬了朱砂的箭,“走。”
我们悄然穿出柴房,夜风裹着腐叶气息扑面而来。竹林幽深,枝叶交错如鬼爪。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沈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我顿住脚步。
确实。连虫鸣都消失了。
阿蘅也察觉不对,迅速结印于唇前,默念咒语。片刻后,她脸色煞白:“不好,是‘静魄阵’——柳七把整片后山都封了声息,活人进来,魂先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