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脚下。”阿蘅突然拉住我袖子,“有妖气。”
我低头一看,地上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缓缓蠕动,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不是血,是妖域裂缝漏出的浊气。
“啧,最近裂缝越来越多了。”柳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听说三天前西城灵根测试场塌了,底下冒出个三眼蛤蟆精,一口吞了七个修士。”
“你还知道灵根测试?”我瞥他一眼。
“当然。”他咧嘴一笑,“我当年可是丙等火灵根,差点被送去喂尸傀。”
阿蘅噗嗤笑出声:“丙等?那你现在怎么还能活蹦乱跳?”
“因为我聪明啊。”柳七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竟悬在半空不动,“再说了,灵根高低,哪有命硬重要?”
话音未落,那枚铜钱突然“叮”地一声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柳七脸色骤变:“糟了!有人在桥下布了‘锁魂阵’——不是青阳门的手笔,是散修!”
我心头一紧。散修若在此设伏,要么是想抢活人,要么……就是冲着《归魂图》来的。
“妙真不能动。”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符,“我布个小北斗阵护她,你们先去。”
“不行。”我斩钉截铁,“你留下,我和柳七去。”
“你怕我拖后腿?”她挑眉。
“我怕你心软。”我盯着她眼睛,“上次在药铺,你放走那个咬人的孩子,结果他半夜爬起来啃了守夜人半张脸。”
阿蘅噎了一下,耳尖微红:“……那次是意外。”
“这次不是。”我转身就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看好妙真。要是她醒了,让她别乱吃路边的糖——上回她舔了尸傀手指上的蜜蜡,吐了三天。”
柳七憋着笑跟上来,压低声音:“你俩……有点意思啊。”
我没理他,只盯着前方桥洞。暗渠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婴儿哭声又响了,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不像真哭,倒像某种咒语的引子。
“听着不对劲。”柳七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那孩子,八成被下了‘唤魂蛊’。”
“管他什么蛊。”我搭弓虚拉,气流在指间凝成无形之箭,“活人要救,邪术要破。其他的,射穿了再说。”
刚踏进桥洞阴影,脚下忽然一软。地面竟是活的!无数细小的骨节从泥里钻出,缠上脚踝——是青阳门的“骨藤傀儡”。
“嘿,老熟人!”柳七大笑一声,刀锋劈下,骨藤应声而断,却立刻化作白烟,重新聚形。
我眯眼,松指。
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直贯桥洞深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骨藤瞬间枯萎,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死寂。
桥洞深处,只余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柳七收刀入鞘,眯眼往里头张望:“你那一箭……好像射中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未答话,只觉指尖微麻——那是《破妄诀》反噬的前兆。刚才那一箭,动用了体内残存的灵脉之力,虽未引动天象,却已触及禁忌边缘。
“走。”我低声说,迈步向前。
脚下的泥地不再蠕动,骨藤傀儡彻底化为灰烬。可越往里走,空气越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柳七忽然停住,伸手拦我:“等等。”
他蹲下身,从泥里抠出半片碎瓷。那瓷片泛着幽蓝光泽,边缘刻着细密符文——是青阳门内门弟子才用得起的“镇魂盏”残片。
“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柳七皱眉,“镇魂盏是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若碎在此处……说明他们曾试图封印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凛。青阳门向来以“正道魁首”自居,若连他们都动用了镇魂盏,那被封印之物,恐怕远非寻常妖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妙真醒了——是阿蘅追来了。
她站在桥洞口,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紧攥着一张焦黑符纸。“不好了,”她声音发颤,“《归魂图》……开始自行焚毁了。”
《归魂图》若毁,妙真魂魄无依,必散于天地之间。而更可怕的是——那图本就是镇压“门”的钥匙之一。若它自毁,莫非……“门”要开了?
柳七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阿蘅没理他,只盯着我,眼中满是慌乱与恳求:“你得回去……现在就回去!趁还来得及,把她的魂钉回肉身!”
我咬牙,正欲转身,桥洞深处却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幽绿如萤,缓缓浮起,在空中勾勒出一行古篆:“守门人既至,门自启。”
字迹未散,地面骤然震颤。一道裂痕自我们脚下蔓延,直通桥洞尽头。裂隙中涌出浓稠黑雾,带着腐朽与甜腥的气息——那是尸气混着阴泉的味道。
“来不及了。”我低声道。
阿蘅脸色煞白,却忽然将手中焦符塞进我掌心:“这是‘逆命符’,能暂代《归魂图》三息。你带妙真走,我和柳七断后。”
“你疯了?”柳七一把抓住她手腕,“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那是‘九幽回廊’的入口!进去的人,连骨头都吐不出来!”
“我知道。”阿蘅轻轻挣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系在自己腕上,“但我更知道,若‘门’开,天下皆尸。”
她抬眼看向我,嘴角竟弯起一丝笑:“快走吧。别让我白放走那个孩子。”
我喉头一哽,终究没说话,转身狂奔。
身后,银铃轻响,清越如雪落寒潭。
而桥洞深处,黑雾翻涌,隐约传来低语——不是哭,不是咒,而是一句句人名。
其中,赫然有我的名字。
“萧……临……”
我冲出暗渠,冷风扑面,市集的喧嚣混着腐臭味砸进鼻腔。天刚蒙蒙亮,街边摊贩正支起油锅炸麻花,焦香里裹着一丝尸气——这年头,连早点都得防着吃出獠牙来。
“沈大哥!”妙真从一堆烂菜叶后蹦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嘴角还沾着芝麻,“你可算出来了!阿蘅姐姐呢?”
我没答话,只盯着她身后那口腌菜缸。缸沿上趴着一只丧尸,眼珠浑浊,指甲抠着陶壁“咔咔”响。妙真顺着我目光回头,哎呀一声:“又来?烦死了!”她小手一扬,指尖甩出一道黄符,啪地贴在丧尸脑门上。那东西顿时僵住,像被抽了筋,直挺挺栽进缸里,溅起一缸酸水。
“别愣着啦!”妙真拽我袖子,“西街豆腐铺塌了,压死三个活人,现在全变成‘走肉’在啃梁柱。再不去,整条街都得喂它们!”
我皱眉:“你怎知我在暗渠?”
“银铃响啊。”她翻个白眼,仿佛这问题蠢得冒烟,“阿蘅姐姐腕上那铃铛,是‘锁魂引’,响一声,十里内游魂都得绕道。我听见它断在桥洞口……”她忽然压低嗓音,“她是不是……用逆命符了?”
我心头一紧。逆命符以寿换时,一张折三年阳寿。阿蘅才二十,哪经得起这么烧?
“先去豆腐铺。”我咬牙迈步。
市集比往日更乱。卖糖人的老汉把铜锅当盾牌,举着糖稀糊脸的丧尸追打;药铺伙计拿艾草熏得满街烟,呛得活人咳嗽连连。几个江湖客围在茶摊旁,刀剑出鞘,却不敢上前——茶博士僵在柜台后,脖颈歪成怪角,正慢悠悠给空碗续水。
“让让!玄甲军办案!”妙真突然扯开嗓子喊,声音清亮得不像话。
路人纷纷退避。我瞥她一眼:“你何时学会冒充官差了?”
“嗐,借你名头用用嘛!”她笑嘻嘻,“谁不知道沈烬沈大人箭不虚发?前月在城隍庙,一箭穿三尸,箭尾还捎带射落了檐角的破灯笼——那叫一个准!”
我懒得理她,目光扫过街角。豆腐铺废墟里,三具“走肉”正撕扯木梁,腐肉簌簌往下掉。其中一具穿着红肚兜,竟是个孩童尸变。
弓已在手。我搭指如满月,气凝箭尖——虽无箭矢,但杀意已成形。
“等等!”妙真突然按住我手腕,“那孩子……有点怪。”
果然,红肚兜尸童动作僵硬,眼神却偶尔清明,嘴里还哼着童谣:“月光光,照地堂……”
“它魂魄未散尽。”我低声道,“有人拘魂炼尸。”
话音未落,废墟瓦砾堆里“哗啦”一声,钻出个灰袍道士。他脸上画满朱砂符,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个纸扎小人,正是那尸童生前模样。
“青阳门余孽?”我冷笑。上回在暗渠见过镇魂盏残片,果然是他们搞鬼。
道士狞笑:“沈烬?正好!拿你心头血祭‘门’,胜过百具新尸!”
他猛掐法诀,纸人“嗤”地燃起绿火。尸童双眼暴突,四肢暴涨三尺,指甲如钩朝我扑来!
我侧身避过,反手一记空弦震击。气箭擦过尸童耳际,轰碎后方土墙。尘烟中,妙真已跃上断梁,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太阴化形,青鸾敕令——定!”
一道青光罩下,尸童动作骤缓。可那道士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七枚黑钉,钉入地面成北斗状。霎时间阴风倒卷,妙真的结界“咔”地裂开蛛网纹。
“糟了!”妙真脸色发白,“他在借尸布阵,想引动地脉尸气!”
我眯眼盯住道士咽喉,正欲再发气箭,忽听头顶“叮铃”一声脆响。
不是幻觉。
阿蘅腕上的银铃,竟在市集屋檐上轻轻摇晃。无人执铃,却自鸣不止。
道士脸色大变:“不可能!逆命符已断她神识,怎还能……”
话未说完,银铃骤然爆亮。一道符光如瀑倾泻,将北斗黑钉尽数焚毁。尸童“哇”地哭出声,浑身黑气蒸腾,转眼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屋檐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起几张残符,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脚边。其中一张背面,用炭笔潦草写着:“西市米行,地窖有活婴。速去。——蘅”
妙真捡起符纸,嘟囔:“她怎么总留一半话?”
我没吭声,弯腰拾起地上一枚烧焦的黑钉。钉尾刻着细小篆字:“萧临”。
又是那个名字。
我攥紧黑钉,转身朝西市疾奔。妙真在后头追着喊:“沈大哥!你的箭囊漏了!”
低头一看,箭囊口不知何时被尸爪撕开,仅剩的三支狼牙箭掉了两支。只剩一支孤零零躺着,箭羽上还沾着暗渠的泥。
“捡什么捡!”我头也不回,“没箭,照样杀人。”
西市米行早已人去楼空,门板歪斜,门槛上积着一层灰白的霉斑。我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腐朽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屋内昏暗,米袋堆叠如坟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谷物与湿土混合的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腥气。
“在这儿。”妙真蹲在角落,指尖轻触地面一块松动的青砖。她用力一掀,地窖口赫然显露,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微弱的啼哭——果真是婴儿的呜咽。
我俯身探看,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唯有那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又松开。妙真从袖中摸出一枚夜明珠,光晕幽蓝,照出石阶上蜿蜒的血迹。
“别下去。”我拦住她,“青阳门惯用活婴养尸,这哭声未必是真。”
“可阿蘅姐姐不会骗你。”她仰头看我,眼神清澈得刺眼,“她连命都快烧没了,还惦记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我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火折子点燃。火苗跳动,映出我脸上干涸的血痕。“你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立刻放信号符。”
妙真点头,递来一张黄符:“贴在心口,防阴气入体。”
我接过符纸,没多言,纵身跃入地窖。
石阶陡峭湿滑,越往下,哭声越清晰,却也越显诡异——那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初生儿啼,时而又似老妪哀泣。火光照亮四壁,墙上竟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皆以人血写就,笔锋扭曲如虫爬。地窖中央,一口红漆木箱静静置于石台之上,箱盖微启,哭声正是从中传出。
我缓步靠近,手按刀柄。箱缝里渗出缕缕白雾,带着甜腻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我屏息凝神,猛地掀开箱盖——
没有尸傀,没有邪阵。
只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双目紧闭,面色青白,胸口微弱起伏。他脖颈上系着一条银链,坠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形制竟与阿蘅腕上那枚如出一辙。
正欲伸手抱起,婴儿忽然睁眼。
那双眼瞳漆黑如墨,无一丝眼白,直勾勾盯着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两颗尖细乳牙。与此同时,整座地窖的符文骤然亮起,血光流转,地面震动,石台下方传来锁链拖曳之声。
“沈烬……”婴儿开口,声音却是成年男子的沙哑低语,“你终于来了。”
我脊背发凉——这不是婴灵,是借婴躯藏魂的“寄魄者”。
妙真在上方惊呼:“沈大哥!地窖在下沉!”
头顶传来轰隆巨响,碎石簌簌落下。我一把扯下婴儿颈间铃铛塞入怀中,反手抽出腰刀,横在胸前。石台裂开,一道黑影自深渊升起,披着残破道袍,面容枯槁,左眼空洞,右眼却精光灼灼。
“萧临。”我咬牙念出这个名字。
那人轻笑,声音如锈铁刮骨:“逆命符燃尽前,她竟还留了一线生机给你……可惜,这孩子,是我留给你的‘回礼’。”
话音未落,婴儿在我怀中剧烈抽搐,皮肤迅速龟裂,黑气自七窍喷涌。我毫不犹豫,刀锋一转,割断其喉——却无血流出,只一团浓稠黑雾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符虫,扑向我面门。
我闭气后撤,袖中甩出妙真给的黄符。符纸遇虫即燃,青焰腾起,虫群嘶鸣溃散。
但已晚了。
地窖彻底崩塌,我随乱石坠入更深的地底。黑暗中,只觉手腕一紧,似有人拉住我——冰冷,纤细,带着熟悉的铃铛轻响。
“别信他。”那声音极轻,如风过隙,“孩子……是真的。”
是阿蘅。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废弃水牢之中,四周铁链垂挂,水面倒映着微弱天光。妙真正跪在旁边,满脸泥污,见我醒来,眼圈一红:“你昏了整整一天!那地窖下面是古祭坛,青阳门想用百婴血引‘门’开……可阿蘅姐姐提前转移了所有孩子,只剩这一个,是诱饵,也是钥匙。”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湿透的纸符,字迹洇开,却仍可辨:“铃为引,婴为钥,门未开,人在。
萧临欲借你手弑亲证道——
沈烬,你父亲未死。“
我浑身血液骤冷。
父亲?十二年前,玄甲军副统领沈恪,于北境尸潮中力战殉国,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忠烈,立碑城南。
我盯着那张湿透的符纸,指尖发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沈哥哥,你脸色比死人还白哦!莫非……你爹诈尸啦?”
“闭嘴。”我嗓音干涩,把符纸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阿蘅追上来,袖口还沾着米行地窖的霉灰,“你去哪儿?”
“御灵台。”我脚步没停,“既然说‘铃为引’,那镇魂铃就在那儿。”
妙真一溜小跑跟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铃铛响,爹爹藏,沈家郎,心慌慌……”
“再唱一句,我就把你扔进尸堆里喂它们念经。”我冷冷道。
她吐了吐舌头,却突然压低声音:“嘘——西街巷口,有活尸在啃狗。”
我们立刻贴墙而立。果然,巷子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一只浑身溃烂的丧尸正蹲在地上撕扯一条黑狗的残骸。它动作迟缓,但脖颈处缠着一道青色符绳——是青阳门的控尸符!
“他们连狗都不放过?”阿蘅皱眉。
“不是狗的问题。”我眯眼,“是路障。他们在清道,准备大动作。”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叮——”一声脆响,那丧尸猛地抬头,眼窝里绿火一闪,竟朝我们扑来!
“你疯了?!”阿蘅惊呼。
“试试嘛!”妙真笑嘻嘻地后退,“沈哥哥不是神射手?空发都能断骨,杀个烂肉还不容易?”
我懒得理她,右手虚握成弓,灵气自丹田涌至指尖。空气嗡鸣,一道无形之箭骤然射出——“噗!”丧尸头颅炸开,绿浆四溅。
“哇!好帅!”妙真拍手。
阿蘅却盯着地上那截青符,脸色凝重:“这符……用的是婴血画的。和米行地窖里的一样。”
我心头一沉。父亲若真活着,为何会与这种邪术扯上关系?
三人绕过几条小巷,终于抵达御灵台。此地原是皇家观星祭天之所,如今荒草丛生,石阶断裂。台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古鼎,鼎腹刻满星图,鼎口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镇魂铃。
“就是它!”阿蘅眼睛一亮,“传说此铃能镇百里地脉尸气,若被青阳门夺去,整个京城都要沦为尸域!”
妙真却盯着鼎底,忽然蹲下:“咦?这儿有字。”
我凑近一看,鼎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沈恪监造,永昌三年。”
永昌三年——正是父亲“殉国”前一年。
我手指抚过那行字,心头翻涌。他不仅来过这里,还亲手铸过这鼎?
“有人来了!”阿蘅突然低喝。
夜风中,几道黑影掠上高台。为首者披着青阳道袍,腰间悬着七枚骨铃,正是青阳门左使萧临。他身后跟着三名弟子,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襁褓——全是活婴!
“沈烬,你果然来了。”萧临声音阴冷如蛇,“你父亲当年不肯交出镇魂铃的秘密,今日,便由你替他完成。”
“我爹在哪?”我咬牙。
“在门后。”他轻笑,“只要你亲手杀了这三个婴儿,以血启阵,门自会开。你父便能重见天日。”
“放屁!”妙真跳出来,“杀婴开什么门?那是黄泉鬼门!开了全城都得陪葬!”
萧临目光一寒:“小道姑,青鸾观早灭了,你还敢多嘴?”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黑符,直取妙真心口。阿蘅急掐法诀,北斗符光乍现,堪堪挡下。
我却已搭“弓”在手,灵气凝聚如实质。但萧临早有防备,猛地将一名婴儿抛向空中:“杀不杀?你选!”
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我浑身绷紧,冷汗滑落。若射偏一分,孩子必死;若不动手,父亲线索就此断绝。
就在这时,妙真忽然冲我眨眨眼,悄悄把手里那个小铜铃塞进我掌心。
我一愣。
她低声笑:“这可不是普通铃铛——是你娘留下的‘回音铃’。你爹当年,就是靠它找到她的。”
我心头巨震。
回音铃?母亲早逝,只听说她擅音律通灵……
刹那间,我明白了。不是“铃为引”,而是“铃为认”——镇魂铃只认沈家血脉!
我不再犹豫,将回音铃往镇魂铃方向一掷。
两铃相撞,清音如洗。青铜鼎骤然发光,星图流转,一股浩然灵气轰然爆发!萧临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手中婴儿脱手。
阿蘅趁机甩出三道定婴符,稳稳接住孩子。
“不可能!”萧临怒吼,“沈恪明明封印了铃魂!”
“他封的是邪念。”我冷冷道,“不是血脉。”
鼎中灵气如潮,镇魂铃缓缓升起,悬于我头顶。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仿佛父亲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
妙真忽然指着鼎底:“快看!字变了!”
原本“沈恪监造”四字,竟化作一行新字:“烬儿,持铃守城,莫信门后幻影。父已入寂,唯愿你活。”
我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萧临见大势已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转身遁入夜色。
“别追。”我拦住欲动的阿蘅,“他还会回来。但下次,我会用真箭。”
妙真拍拍我胳膊,故作老成:“沈哥哥,你爹没死在尸潮里,是死在自己心里啦。现在,他安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摘下镇魂铃,系在腰间。
夜风拂过御灵台,荒草簌簌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方才那一幕屏息。我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青铜镇魂铃,它温润如玉,不似金属,倒像一块沉睡多年的骨。妙真凑过来,用指尖戳了戳铃身,小声嘀咕:“这玩意儿以后能当饭吃吗?”
阿蘅正将三个婴儿小心安置在鼎旁铺好的符布上,闻言白她一眼:“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名字写进《清心咒》里,念到你舌头打结。”
“哎呀,阿蘅姐姐最坏了!”妙真笑嘻嘻地躲开,却忽然敛了笑意,望向远处皇城方向,“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甜腥味?”
我也察觉到了。那味道极淡,混在夜露与枯叶的腐气中,若有若无,却让人胃里翻腾。不是尸臭,也不是血气,倒像是……某种香料焚烧后的余烬。
“是‘引魂香’。”阿蘅脸色骤变,“青阳门在祭坛点香,他们在召唤什么!”
我心头一紧。引魂香非同小可,传说需以百年槐木、七窍童女之发、以及死于子时的处子骨灰调制,燃之可召阴兵过界。若他们真在皇城设坛,怕是要引动地脉深处沉眠的古尸——那些早在大周立国前就埋下的“守陵尸王”。
“不能让他们成功。”我握紧镇魂铃,铃身微震,竟隐隐与我心跳同步,“但眼下我们得先安顿好这些孩子。”
阿蘅点头:“米行地窖虽破,但有我布下的北斗七星阵,寻常尸物不敢靠近。先把婴孩送回去,再回皇城探路。”
妙真却忽然蹲下,从一个婴儿襁褓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她眯眼辨认片刻,脸色古怪:“咦?这不是青阳门的符,是……沈家的旧笺?”
我接过一看,纸上墨迹已淡,但字迹熟悉得令人心颤——正是父亲的笔迹。上面只写了八个字:“铃启星移,月照归途。”
“月照归途?”阿蘅喃喃,“今晚是十二月初三,月近满轮……莫非是指‘月华井’?”
我猛地想起一事。幼时父亲曾带我去皇城西角一处废园,园中有口古井,井壁刻着与御灵台鼎腹相似的星图。他说那是前朝观天师留下的“引月台”,每逢月圆,井底会映出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那时我以为只是故事,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走。”我果断道,“先送孩子回米行,然后去月华井。若父亲留下线索,必在那里。”
三人悄然下台,避开主街,专挑断墙残垣间的小径穿行。京城夜色沉沉,偶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或瓦片碎裂的轻响,却不见人影。整座城仿佛被抽走了生气,只剩风与尸在低语。
回到米行地窖,阿蘅迅速布下三重护婴符,又用朱砂在地面画了圈安魂阵。妙真则从怀里摸出几颗糖豆塞进婴儿手中,哄道:“乖乖睡,梦里没有坏道士哦。”
我站在角落,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些。镇魂铃贴着衣料微微发烫,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沈哥哥。”妙真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声音难得认真,“你娘当年……是不是也用这铃铛,救过很多人?”
我怔住。母亲的事,家中极少提及。只知她早逝于一场疫病,临终前将回音铃交给父亲,嘱他“待烬儿长成,铃自鸣”。
我还没答话,阿蘅忽然“嘘”了一声,手指压在唇上,眼睛却盯着地窖入口的木板缝隙。
外头有动静——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拖地声,也不是野猫窜过瓦砾的窸窣。是靴底踩碎枯枝的脆响,轻、快,带着人味儿。
“有人。”我低声道,右手已搭上腰间箭囊。虽未张弓,但指节微曲,气机已凝于指尖。
妙真却歪着头笑:“哎呀,说不定是送糖来的。”她话音刚落,头顶木板“吱呀”一声被掀开半寸,一道青影如燕掠下,落地无声。
是个年轻道士,眉目清俊,道袍却破了口子,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一见我们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单膝点地,抱拳道:“玄甲军旧部,林骁,见过沈大人。”
我眯眼打量他。玄甲军三年前就散了,残部或死或隐,能认出我身份的,不多。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林骁抬头,目光灼灼:“我在西市废墟看见您射穿三具古尸眉心的箭痕——那是‘穿云式’,只有您会用。一路循着箭尾残留的煞气追来。”
阿蘅插嘴:“那你可真不怕死,跟着煞气跑?万一撞上的是邪修呢?”
林骁苦笑:“比起邪修,我更怕找不到您。青阳门……他们在皇城布了七处引魂香坛,月华井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六处,分别对应北斗七星位。他们想借古尸之躯,唤醒‘九幽尸王’。”
妙真突然蹦到他面前,鼻子几乎贴上他脸:“你身上有尸油味!是不是偷摸碰过尸体?”
林骁脸色一白:“我……我潜入过青阳门设在慈恩寺的停尸房,取了半截引魂香。”
“难怪。”妙真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张嘴。”
“啊?”
“含住这个,不然待会儿尸毒反噬,你舌头会变黑,说话像鸭子叫。”
林骁犹豫着张嘴,妙真“啪”地把一颗褐色药丸拍进他嘴里。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道姑,整人比画符还利索。”
我却没笑。林骁带来的消息太紧要——若青阳门真按北斗布阵,那月华井恐怕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天枢或天璇位。
“你可知其他香坛位置?”我问。
林骁点头:“天枢在钟鼓楼地宫,天璇……在旧御膳房冰窖。但最危险的是天权位——就在皇陵地宫入口。”
“皇陵?”阿蘅皱眉,“那里不是有镇龙碑镇着吗?”
“镇龙碑裂了。”林骁声音发颤,“三日前,一道黑雷劈中碑顶,裂纹里渗出黑水,守陵的尸傀全活了。”
我心头一沉。父亲当年奉命重修镇龙碑,曾说“碑若裂,龙脉断,万尸起”。如今竟应验了。
妙真忽然拉我衣袖,眼神罕见地凝重:“沈哥哥,你爹留下的线索,是不是也指向皇陵?”
我摸了摸怀中的镇魂铃。它微微震颤,像在回应什么。
“先去月华井。”我说,“若真是诱饵,至少能探出他们的虚实。林骁,你带路。”
林骁起身,却一个趔趄。阿蘅眼疾手快扶住他,指尖一搭他手腕,脸色变了:“他中了尸毒,不深,但再拖两个时辰,就得截肢。”
“没事!”林骁咬牙,“我能撑。”
“逞什么强。”阿蘅翻个白眼,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飞快画了几笔,贴在他心口,“这是‘驱阴续命符’,管三个时辰。别谢我,回头请我吃糖就行。”
妙真立刻举手:“我也要!”
我转身走向地窖出口,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一下。
地窖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颓垣之间,将整座废城染成一片锈红。风里裹着焦土与腐木的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引魂香的味道,极淡,却令人脊背发凉。
林骁带路,脚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他走的是小巷暗道,避开主街那些游荡的尸群。阿蘅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嘴上却不饶人:“你这身子骨,比纸糊的灯笼还脆,真不知道怎么混进慈恩寺停尸房的。”
“靠一张死人脸。”林骁喘了口气,勉强一笑,“装成送葬道士,背了口空棺材进去。守门的尸傀闻不出活人气,只当是同道中人。”
妙真蹦跳着走在最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柳枝,一边甩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冲我眨眨眼:“沈哥哥放心,我在柳枝上抹了‘避煞膏’,百步之内,尸不近身。”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月华井既为诱饵,青阳门必有埋伏。但若我们不去,他们反而会疑心计策败露,提前启动其余香坛。不如将计就计,佯攻月华井,实则探其虚实,再伺机破坏一处真正关键的阵眼。
穿过三条巷子,前方豁然开阔——月华井就在旧观星台下,井口被一圈青石围住,井沿上刻满符文,此刻正泛着幽蓝微光。井旁立着一座残破的石亭,亭柱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随风轻晃,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缕呼吸。
“不对劲。”阿蘅忽然停下脚步,鼻尖微动,“井水味太干净了。引魂香燃起时,井底该有腐骨气才对。”
林骁也皱眉:“我上次来时,井口封着铁盖,如今却敞开着……”
话音未落,井中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越如女子,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意,直刺耳膜。妙真脸色一变,手中柳枝“啪”地折断,低声道:“不是人声,是‘傀音’!快退!”
可已经晚了。
井口蓝光骤然暴涨,一道黑影自井中腾起,衣袂翻飞如蝶,落地无声。那人披着素白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仿佛两盏幽火。
“沈大人,久仰。”声音仍是那女子腔调,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源头。
我右手搭上弓弦,左手悄然摸向怀中镇魂铃。“你是青阳门哪位高足?藏头露尾,不怕辱没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