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话,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若真是召我娘之魂,那便是冲着我来的。守拙的人知道我对母亲执念极深,便以此设局——可他们怎会拥有我娘的遗物?除非……
“除非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阿蘅替我说出了心中所想,声音沉如寒潭。
我闭了闭眼。十五年前,沈家满门焚于一夜,唯我被乳母抱出火海,襁褓上只余半朵莲花。官府说是走水,可我自懂事起便知不对——火是从内院祠堂烧起的,而祠堂地底,藏着沈家世代守护的“龙骨图”。
如今守拙重现此物,又借阿满之口引我们至此,分明是想逼我入局。
“阿满呢?”我忽然惊觉。
方才还在身旁的少年竟不见了踪影。祠堂空寂,唯有穿堂风卷起残灰,打着旋儿掠过神像断裂的手指。
妙真迅速扫视四周:“没听见脚步声,他没走远。”
阿蘅却盯着地上一处湿痕:“他往神像背后去了。”
我们绕过去,只见神像底座裂开一道缝隙,隐约透出阶梯向下延伸。阿满蜷在入口处,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青玉簪子——簪尾刻着细小的“沈”字。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见下面有人说话,说……说沈家的小公子快回来了,龙骨该醒了。”
我一把扶起他:“下面还有谁?”
“不知道……声音很闷,但有个女的一直在哭,哭得……像丢了孩子似的。”他抬起泪眼,“那声音……和我梦里娘亲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此时,地道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巨物落地。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神龛上的残香簌簌掉落。小灰弓起背,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低吼——不是警戒,而是恐惧。
阿蘅迅速结印,黄符贴于额心:“不好,地脉被扰,龙骨之气外泄!若让守拙的人完成‘人钥’仪式,整座西岭村都会化作尸渊!”
妙真咬牙:“那还等什么?下去打断他们!”
我却抬手拦住她,目光落在阿满手中的青玉簪上。这簪子,是我娘及笄时戴过的,后来随她葬入沈家祖坟。若它出现在这里,说明守拙不仅掘了坟,还动了棺椁。
“你们先退到祠堂外,布防。”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刃面映出我眼中冷光,“我一个人下去。”
“沈烬!”阿蘅急道,“你明知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可若连我都不敢面对娘亲的魂魄,又如何夺回龙骨?”
妙真沉默片刻,忽然塞给我一颗桃核:“含在舌下,可避幻音。若听见我娘的声音……别信。”
我点头,转身踏入地道。
阶梯陡峭,越往下越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像是血混着陈年香灰。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豁然开阔——竟是个地下祭坛。中央石台上,一具白骨盘坐,骨上缠满黑线,每根线都连向四周跪伏的尸傀。而白骨胸前,赫然嵌着半卷青铜卷轴,其上龙纹盘绕,正是传说中的“龙骨图”。
祭坛边缘,一名黑袍人背对我们,正将一盏血灯置于骨前。灯焰幽绿,映出他袖口绣着的金线——那是大周钦天监秘使的标记。
而最让我浑身僵冷的,是祭坛角落,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轻轻哼着童谣。那调子,是我幼时每夜入睡前,娘亲在我耳边唱的。
“烬儿乖,月儿弯,龙眠山下有归船……”
我喉头一紧,差点没咬破舌尖。
那声音……不可能。娘亲死在十年前的龙眠山崩里,尸骨无存。可这调子,连尾音微微发颤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别动。”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不是人。”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从我背后探出脑袋,小脸兴奋得发红:“哎呀,守拙老贼又拿活人炼‘忆魂傀’啦!这回挑了个会唱童谣的,倒是挺有品位~”
我压低嗓音:“你认得那黑袍人?”
“钦天监走狗呗。”她撇嘴,“前年在青州,他把我观里的三清像当柴烧,就为了熬一碗‘镇魂汤’——结果汤没成,倒把自己舌头烫秃了,说话漏风,现在还总打喷嚏呢。”
阿蘅没理她的疯话,指尖已夹起一道黄符,悄无声息贴在我后颈。一股清凉顺着脊椎爬上来,压住了我体内翻涌的杀意。
“沈烬,”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那女子是傀儡,魂被抽出来缝在皮囊里,只留一段执念反复唱。你若冲过去,正中守拙下怀——他要的就是你心神失守。”
我闭了闭眼。她说得对。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船不靠岸,魂不还乡……”
“够了!”我猛地拉开弓弦——虽无箭,但气劲已凝如实质。弓臂嗡鸣,一道无形之矢直射祭坛中央白骨!
“轰!”
石台炸裂,黑线寸断。尸傀们齐刷刷抬头,眼眶里绿火暴涨。
“哎哟!”妙真跳脚,“你打它干啥?那骨头架子是阵眼!现在好了,尸傀全醒了!”
果然,四周跪伏的尸傀“咔吧咔吧”站起,腐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森白关节。它们动作僵硬,却快得反常,眨眼就围成半圈。
“跑!”阿蘅甩出三道符,落地成阵,北斗七星虚影一闪即逝。尸傀脚步一顿,似被无形之力绊住。
我们转身就往地道口冲。可刚跑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沈烬,你娘临死前,喊的可不是你的名字。”
我脚步一滞。
守拙的声音沙哑带笑:“她喊的是——‘快走,别回头’。”
我猛地回头,弓已满月。这一箭,灌注了十年积怨与血。
守拙却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一面铜镜。箭气撞上镜面,竟被反弹回来!我侧身闪避,肩头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啧,玄甲军首席?不过如此。”他缓步逼近,血灯在他手中晃荡,灯油滴落处,地面滋滋冒烟。
阿蘅突然拽我衣角,眼神示意角落——那“娘亲”的傀儡竟也朝我们走来,步伐轻盈如生人,嘴角挂着温柔笑意。
“烬儿,”她柔声道,“跟娘回家吧。”
我胃里一阵翻搅。这比丧尸扑脸还让人作呕。
妙真却突然蹦到我面前,双手叉腰,冲那傀儡嚷:“喂!你家崽都二十五了还哄睡觉?羞不羞!再说了,你儿子现在天天睡棺材板,哪用你哄!”
傀儡脚步一顿,笑容僵住。
“还有!”妙真从怀里掏出个破陶罐,拔开塞子,“闻闻这个!正宗龙眠山坟头土,掺了你当年掉的头发——哦,是我偷埋的!”
她把罐子往前一递。
傀儡猛地后退,脸上温柔瞬间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成了!”阿蘅眼睛一亮,“忆魂傀最怕本体遗物扰乱执念!”
守拙脸色骤变:“小贱人,你怎会有——”
话未说完,妙真已将陶罐砸向地面。黑土散开,一股阴风平地卷起。傀儡浑身抽搐,皮肤龟裂,露出底下缠满红线的枯骨。
“走!”我一把扛起妙真,另一手拽住阿蘅,撞开两个扑来的尸傀,冲进地道。
身后传来守拙暴怒的吼声和傀儡崩解的碎裂声。
我们跌跌撞撞跑出百步,才在一处塌方的砖墙后停下喘息。
妙真趴在我肩上,笑嘻嘻拍我脸:“沈大哥,你刚才脸都绿了!是不是以为真见着娘啦?”
我没吭声,只摸了摸肩上伤口。血是黑的——那铜镜有毒。
阿蘅立刻撕下衣袖替我包扎,一边低骂:“莽夫!明知守拙诡计多端,还硬拼!”
“他提我娘。”我嗓音干涩。
“所以他该死。”她系紧布条,抬眼盯我,“但不是现在。龙骨图只有一半,另一半,恐怕就在你娘当年失踪的地方——龙眠山。”
妙真忽然插嘴:“其实吧……你娘没死透。”
我和阿蘅同时瞪她。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当年山崩,我师父偷偷收了她一缕残魂,封在青鸾观后山的老槐树里……后来观毁了,树也不见了。但我昨夜做梦,梦见那树在布庄后院开花啦!”
我愣住。
布庄?就是我们最初遇阿满的地方?
阿蘅皱眉:“你确定不是饿昏了?”
“哼!”妙真鼓起腮帮,“不信拉倒!反正今晚月圆,槐树若真在,必有白花七朵,夜半自燃——烧出来的灰,能解百毒哦。”
我低头看肩伤,黑血已蔓延至锁骨。
阿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糖塞进妙真嘴里:“闭嘴吃糖。等天黑,我们回布庄。”
妙真嚼着糖,含糊不清地笑:“我就知道……沈大哥舍不得让我饿着~”
地道深处潮湿阴冷,砖缝里渗出的水珠滴在肩头,混着黑血滑进衣领,凉得刺骨。我靠在塌方的断墙边,呼吸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可这地方除了我们三人,连老鼠都躲得干净。
妙真那颗糖嚼得咔哧作响,甜腻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鼻腔里打转。她一边舔手指上融化的糖渣,一边偷偷瞄我脸色:“沈大哥,你别绷着啦,脸都要裂了。守拙那老东西就爱戳人心窝子,你越在意,他越得意。”
我没答话,只把弓横在膝上,指尖摩挲着弓臂一道旧痕——那是娘亲手刻的“烬”字,用的是龙眠山的青石粉混了朱砂,十年未褪。
阿蘅蹲在我身侧,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灰绿色药膏抹在我伤口边缘。药一触皮,灼痛如针扎,我咬牙没吭声。她动作轻,眼神却沉:“毒已入经脉三寸,若无槐花灰,撑不过三日。”
“那还不快回布庄?”妙真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磨蹭,我梦里的花都要谢啦!”
阿蘅没理她,只抬眼望我:“你信她?”
我沉默片刻,望向地道尽头那一片漆黑。那里没有风,却仿佛有童谣的余音在回荡。“船不靠岸,魂不还乡……”
娘的声音,从来不是温柔的。她是个猎户的女儿,嗓门大,性子烈,教我射箭时总骂我手软。可傀儡唱的调子,偏偏软得像春水泡过的柳絮——假得令人作呕。
但妙真说的槐树……青鸾观毁于三年前一场大火,起因是钦天监以“私藏逆魂”为由围剿。那夜火光冲天,我曾远远望见一只青鸾虚影盘旋不去,最后坠入山涧。师父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你娘魂未散,只是困在‘界隙’。”
界隙,是生死之间的一线缝隙,常人不可见,唯有执念深重者或通灵之物能窥其门径。
“我信。”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是信她的梦,是信那棵槐树——当年我亲手埋过娘的一截断簪在树根下,簪尾刻着‘归’字。”
妙真眼睛一亮:“我就知道!那簪子还在不在?槐树认主,若本体遗物在,花开必盛!”
阿蘅收起药瓶,站起身,拂去裙摆尘土:“那就走。但不能原路返回——守拙定已封锁出口。地道另有暗渠,通向城西废井,我早年画过图。”
她从发髻抽出一根银簪,在湿泥地上迅速勾出路线。线条简练,却精准得惊人。我盯着那图,忽然想起初遇她时,她正被三具尸傀围在破庙,手中也是这样一支簪,划地成阵,引雷劈碎尸首。
那时她说:“沈烬,你眼里有火,烧得太急,迟早焚己。”
如今火未熄,人已半毒。
我们收拾停当,妙真蹦到前头探路,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竟把方才那童谣改了词:“船靠岸咯,魂回家咯,坏蛋守拙掉茅坑咯~”
阿蘅无奈摇头,却也嘴角微扬。我跟在后头,肩伤隐隐作痛,可脚步反而稳了。
行至岔口,阿蘅忽地止步,抬手示意噤声。前方水声潺潺,似有活泉。可这地道早已干涸多年,哪来的水?
妙真也察觉不对,缩回我身后,小声道:“该不会……是‘泪河’吧?”
传说龙眠山崩时,地脉断裂,阴气倒灌,形成一条只在月圆夜现形的冥河支流,名曰“泪河”。亡魂若饮其水,执念化实,生人若沾,七窍流血而亡。
阿蘅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符纸泛青,绘着一只闭目之眼。她低声念咒,符眼睁开一线——刹那间,前方空气扭曲,一道幽蓝水波凭空浮现,水面浮着无数白花,正随波轻轻旋转。
正是槐花。
七朵,不多不少。
妙真倒抽一口冷气:“我的梦……成真了?”
阿蘅却神色凝重:“不对。泪河不该在此处出现。除非……有人以大法力强行引动地脉,把龙眠山的界隙,挪到了城里。”
我盯着那七朵白花,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微微焦黑,似曾被火烧过。忽然想起——那夜青鸾观焚毁时,我曾在火中看见一朵白花,逆风不燃,静静飘落。
“是娘。”我喃喃,“她在引我们过去。”
阿蘅点头:“花未燃,说明时辰未到。但若我们涉水取花,或许能提前唤醒槐树真形。”
“可泪河水碰不得!”妙真急道。
“未必。”我解下腰间水囊,倒空残酒,又撕下内衬一角,“用布裹手,隔水摘花,速去速回。”
阿蘅却按住我手:“你毒未清,经不起阴气反噬。我去。”
“不行。”我直视她眼,“你若出事,谁替我解开龙骨图的秘密?”
她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那枚闭目符塞进我掌心:“含在舌下,可避阴识侵扰。记住,只摘中央那朵——其余皆是幻影。”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踏入水中。
脚底触感冰凉如霜,每一步都似踩在记忆碎片上。水不深,仅及小腿,却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铁链。白花近在咫尺,中央那朵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我的靠近。
就在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
水面忽然映出一张脸。
不是我。
是娘。
她站在火海中,手中抱着一个襁褓,对我喊:“烬儿,别找我!走!”
我猛地缩手,符纸在口中化为苦涩灰烬。再看水面,只剩幽蓝涟漪。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惶,“快回来!水在变红!”
我回头,只见原本清澈的泪河,正从下游涌来一片猩红,如血潮翻滚。水中的白花一朵接一朵枯萎、沉没。
来不及了。
我一把抓住中央那朵槐花,转身狂奔。刚踏上岸,身后“轰”地一声巨响,整条泪河炸开,水浪化作无数哭嚎人脸,朝我们扑来!
“跑!”阿蘅拽起妙真,符咒连甩,七星阵再度亮起。
我紧握槐花,花瓣冰凉,却在掌心悄然发热。低头一看,花心竟有一粒金光,如萤火跳动。
那是——魂核。
娘的一缕真魂,真的在这里。
我们冲进暗渠,身后哭声渐远。妙真喘着气笑:“沈大哥,你手里那花……好像在发光诶。”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朵槐花,金光微弱却执拗,像娘亲小时候给我点的那盏守夜灯。妙真说得对,它确实在发光——可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别说话。”我压低嗓音,把槐花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手已搭上腰间短弓。
暗渠尽头透出一丝天光,我们钻出来时,正落在一处荒废的布庄后院。院子里堆着发霉的麻布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留下几根黑羽在风里打转。
“这地方……有点邪门。”阿蘅皱眉,指尖掐诀,袖中滑出三道黄符,“布匹未焚,却无活人气息,连丧尸都不来。”
妙真蹦跶着凑到一匹蓝印花布前,伸手摸了摸:“哎呀,这料子还挺新!莫非是刚染的?”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有股甜味儿……像是糖水泡过的尸油。”
我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就在这时,布庄正堂的帘子“哗啦”一声掀开,一个穿靛蓝围裙的老妇人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笑眯眯道:“哟,几位小友迷路啦?进来喝口茶吧,刚煮的茉莉香片,不收钱。”
阿蘅眼神一凛,悄悄退了半步,手指已捏住袖中符纸。
我盯着那老妇——她眼角没皱纹,指甲却泛青,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那是缚魂索的残迹。
“多谢婆婆,我们赶路,不叨扰了。”我说着就要带人绕开。
“哎——别走啊!”老妇声音陡然拔高,笑意僵在脸上,“你们身上……有槐花的味道。那是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整张脸“咔”地裂开一道缝,嘴角撕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围裙下摆猛地鼓起,数十条白骨手臂破布而出,抓向我们!
“北斗七杀,镇!”阿蘅甩出符咒,七星阵光骤亮,骨手被震得粉碎。
我拉弓无箭,气贯弦鸣,“嗡”地一声,一道无形箭气直射老妇眉心。她头颅爆开,却不见血,只涌出一团黑雾,裹着哭声四散。
“不是丧尸,是忆念傀!”妙真跳上布堆,兴奋地拍手,“这老婆婆生前怕是个染布匠,死后执念太重,把整间布庄炼成了‘织梦秘境’!”
“秘境?”我皱眉。
“对啊!”妙真指着头顶,“你看那些布——飘起来啦!”
果然,满院布匹无风自动,如浪翻涌,渐渐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天幕。四周景物扭曲,布庄变成了一座巨大染缸,缸底浮着无数沉睡的人脸。
“糟了,”阿蘅脸色发白,“她想用我们的记忆织新布,把我们困成她的‘新料子’。”
我握紧弓,冷声道:“那就烧了这缸。”
“不行!”妙真急喊,“烧了秘境会引爆所有怨念,咱们全得变疯子!得找到她的‘心线’——就是她最放不下的那根布丝!”
我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槐花。金光一闪,其中一缕细如蛛丝的红线从花心飘出,直指染缸中央。
“那儿!”我箭步冲去。
阿蘅紧随其后,边跑边撒符:“沈烬,小心脚下!她会用你最怕的记忆绊你!”
果然,脚下一软,地面化作玄甲军营地——那是三年前,全军覆没那夜。火光冲天,弟兄们嘶吼着被尸潮吞没,而我……站在高处,箭囊已空。
“别看!”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那是假的!你当时不在场,你在护送百姓撤离!”
我咬牙闭眼,凭着感觉往前冲。耳边传来老妇凄厉的笑声:“你害死他们!你本该死在那晚!”
“闭嘴!”我怒吼,猛地睁开眼,一箭虚发,直穿幻象中心。
“噗——”一声轻响,染缸中央浮起一根鲜红丝线,正连着槐花。
妙真大叫:“快扯断它!但要留一寸,否则她魂飞魄散,秘境崩塌!”
我伸手抓住红线,用力一扯——
“等等!”阿蘅突然按住我手,“留的是‘悔’还是‘执’?若留悔,她永困此地;若留执,她还能投胎。”
我顿了顿,想起娘亲临终前说的那句:“人活着,不是为了恨,是为了等光。”
“留执。”我说。
红线应声而断,只余一寸悬在槐花上。
染缸轰然消散,布庄恢复原样。老妇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透明,朝我们微微一笑,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乌鸦又飞回来,蹲在屋檐上歪头看我们。
妙真拍拍衣裳上的灰,笑嘻嘻道:“沈大哥,你刚才脸都红了,是不是想起谁啦?”
我瞪她一眼,转身就走。
阿蘅追上来,递给我一块干净布巾:“擦擦汗吧,你额头全是冷汗。”
我接过,低声问:“你怎知我当时不在战场?”
阿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远处残破的屋檐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那夜,我见过你。”
我一怔,转头看她。晨光斜照,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睫毛低垂,看不出情绪。
“你在说什么?”我嗓音干涩。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将袖中最后一道符纸收好,才缓缓道:“三年前,玄甲军覆灭那夜,我在青梧山下的乱葬岗采药。天快亮时,听见哭声——不是丧尸的嘶吼,是人的哭。我循声过去,看见你背着个孩子,浑身是血,跪在泥地里。那孩子已经断气了,你却还在给他擦脸,一遍又一遍……”
我喉头一紧,记忆如潮水倒灌。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怀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他娘死在尸潮前,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可我没能护住他。
“后来呢?”我哑声问。
“后来你站起身,把孩子轻轻放进草席,用箭杆在他坟前刻了个‘安’字。”阿蘅终于看向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光,“然后你说:‘我若活着,便替你们多看一眼太平年。’”
我怔在原地,连风都忘了吹。
妙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捏着片槐花瓣,笑嘻嘻插话:“哎呀,原来沈大哥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只会拉弓射人呢!”
我没理她,只盯着阿蘅:“你为何从未提起?”
“提了又能如何?”她轻轻一笑,转身朝布庄外走去,“那时你眼里只有路,没有旁人。我不过是个路过的道士,不值一提。”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那夜之后,我再未对人说起过那个孩子,也从未想过,竟有人默默记下了我的模样。
妙真蹦到我身边,仰头看我:“沈大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阿蘅姐姐?”
“胡说什么!”我低声呵斥,却不敢看她眼睛。
她吐了吐舌头,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刚才那老婆婆的执念,其实不是槐花,是你啊。”
我猛地回头:“什么?”
“槐花是你娘留下的信物,而那老婆婆——”妙真指了指地上残留的一缕红线,“她生前最后一个染的布,是给儿子做的寿衣。可儿子战死了,尸骨无存。她等不到人回来,就把所有思念织进布里,日日守着空屋……直到闻到你身上的槐花味——那是母亲的味道,也是她再也等不到的归人。”
我沉默良久,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槐花。金光微弱,却依旧温热。
远处传来钟声,悠悠荡荡,似从城中某座残寺传来。天色渐明,晨雾散去,露出一条通往西市的小径。
“走吧。”阿蘅在前方唤我,声音平静如常,“城里还有活人等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将槐花重新贴身藏好,迈步跟上。
妙真小跑着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哼起小调,调子古怪,却莫名安神。阿蘅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我走在最后,手按在弓上,目光扫过街巷两侧——门窗紧闭,墙角堆着焦黑的驱邪符,地上偶有拖行的血痕,但已干涸多日。
迷雾林的入口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早。
不过半日脚程,那条通往西市的小径就拐进了林子。雾气不是从天降的,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湿漉漉地缠在脚踝上,走一步,拖一缕。妙真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有尸气,但……不太对劲。”
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苗,却没烧尽,只浮在掌心,像三盏小灯。“不是普通行尸。”她皱眉,“这味儿……掺了香灰?”
我眯眼望进林子深处。树影重叠,枝桠横斜,连鸟叫都听不见。太静了,静得反常。
“要不绕道?”妙真提议,一边把怀里揣着的糖豆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响亮。
“绕不了。”我指了指脚下——原本泥泞的小径,不知何时被几具干瘪尸体横七竖八地堵住了。那些尸体穿着破烂道袍,手腕上系着褪色红绳,胸口贴着残破灵符,可符纸上的朱砂字迹……竟被人用指甲刮掉了。
阿蘅脸色一变:“青鸾观的外门弟子!”
妙真嘴里的糖豆“啪”地咬碎,眼神骤冷:“谁敢动我观中人?”
我没说话,蹲下身,翻过一具尸体。脖颈处有两个细小孔洞,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穿,但伤口无血,皮肉干缩如枯叶。更奇怪的是,尸体右手紧攥成拳,我掰开一看——掌心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符在人在,符失魂散。”
“灵符被偷了。”阿蘅声音发紧,“而且是活生生从他们身上剥下来的。”
妙真突然跳起来,指着林子深处:“有人!”
雾里果然晃出个影子,踉踉跄跄,披头散发,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人看见我们,非但不逃,反而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跪地,嘶声喊:“救……救我!他们追我!”
是个年轻道士,满脸血污,左臂断了一截,断口焦黑,像是被雷符炸的。
阿蘅刚要上前,我一把拦住她,低声道:“别信。他身上没尸气,可心跳太快——快得不像活人。”
话音未落,那道士猛地抬头,双眼翻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牙齿:“你们……也有符吧?”
他怀里的布包“哗啦”散开,滚出七八张灵符,全是我们青鸾观、玄甲军、甚至南疆巫门的镇尸符!每一张都泛着诡异的绿光。
“糟了!”妙真尖叫,“他被附身了!是‘窃符鬼’!专偷活人灵符,借符养魄,再化作假道士骗人!”
那道士身体一弓,竟从嘴里吐出一道符纸,直射阿蘅面门!
我箭未上弦,只凭意念引气,左手虚拉——空气中“嗡”一声震响,一道无形箭气劈开雾气,将那符纸从中撕裂!
符纸落地即燃,火苗却是惨绿色。
“沈烬,左边三丈,槐树后!”阿蘅急喊。
我转身就射,这次搭上了实体箭。箭镞破雾,钉入树干,一声凄厉尖啸响起,槐树树皮簌簌剥落,露出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刚才那道士的脸!
原来真身藏在树里。
妙真已跃至半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青鸾衔火,照破幽冥!”她指尖一点,一道赤焰如蛇,缠上槐树。
树身剧烈抖动,道士的躯壳“砰”地炸开,一团黑气裹着那布包腾空欲逃。
“我的符!”妙真怒吼,追上去就要抢。
“别碰那包!”我大喝。
可晚了。妙真手指刚触到布包,整个人猛地一僵,双眼失焦,喃喃道:“娘……你终于来接我了……”
糟了,她被附身了!
阿蘅迅速甩出北斗七星符,七道金光钉入地面,围成一圈,将妙真困在中央。可妙真站在阵中,眼神温柔,声音软得不像她:“阿蘅姐姐,你也有娘吗?我娘说,只要集齐九十九张灵符,就能让她复活……”
我心头一沉。这窃符鬼,执念竟是母子之情——和布庄老妇如出一辙。
阿蘅咬唇,低声问我:“怎么办?硬驱会伤她神魂。”
我盯着妙真手中那鼓鼓囊囊的布包,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朵干枯槐花。
“试试这个。”我把槐花抛进阵中。
槐花落地瞬间,妙真浑身一颤,眼中黑气翻涌,又渐渐退去。她低头看着槐花,怔了怔,忽然“哇”地哭出来:“骗子!我娘早就死了!你骗我!”
黑气如烟散去。
布包掉在地上,自动打开——里面除了灵符,还有一张泛黄画像: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小女孩,笑容温婉。画角题字:“吾女妙真,五岁生辰留念。”
妙真瘫坐在地,抱着画像嚎啕大哭,像个真正十六岁的孩子。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雾,不知何时淡了些。
远处,隐约传来丧尸的嘶吼,越来越近。
“走吧。”我背起弓,伸手把妙真拉起来,“哭完再报仇。”
妙真抹了把脸,将画像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指尖还沾着泪痕,却已咬紧牙关。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地上拾起一张未被污染的青鸾符,贴在自己左臂断口处——那是刚才道士留下的伤。符纸一触皮肉,便如活物般渗入肌肤,伤口边缘泛起淡淡金光,焦黑处开始缓缓褪色。
阿蘅看了我一眼,低声道:“那窃符鬼虽散,但它的执念未消。九十九张灵符……它只差三张了。”
“它还会回来。”我点头,目光扫过林中残雾,“而且,它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我们三人继续前行,脚步比先前更轻。迷雾林深处,湿气愈重,连呼吸都像吞了水汽。脚下的泥地偶尔发出“咯吱”声,仿佛底下埋着什么会动的东西。妙真走在最前,手中掐着一道未燃的符,眼神警惕,却不再嚼糖豆了——那点孩子气,似乎随着眼泪一起留在了槐树下。
走了约莫半炷香,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铃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也不是风穿枝叶的呜咽,而是……铜铃。节奏平稳,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有人在诵经。
“停。”我抬手示意。
阿蘅眉头微蹙:“这不是道门铃,也不是佛寺法器……倒像是南疆‘引魂铃’。”
妙真低声接话:“可南疆巫门早在三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余孽不敢北上。”
我眯眼望向铃声来处,雾中隐约现出一座破败小庙,檐角残破,匾额斜挂,依稀可见“慈安”二字。庙前石阶上,坐着个披麻戴孝的老妪,手中摇着一只青铜小铃,闭目低吟。她身侧摆着七盏油灯,灯焰幽蓝,纹丝不动,哪怕风吹雾涌,也未曾晃动分毫。
诡异的是,那些灯芯,竟是用人的指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