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蹲在尸体旁,戳了戳它脑门:“啧,手法粗糙,像是守拙那老东西的徒弟干的。他急了。”
我心头一沉。守拙若已派人守在此处,说明界门即将开启,也说明……他怕我们赶在祭坛完成前拿到玄牝玉。
“快上台!”我催促。
三人疾步登上望月台。石台中央刻着巨大太极图,边缘布满星宿纹路。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往太极眼一按。
“天地无常,界隙为窗——开!”
铜钱嗡鸣,太极图缓缓转动。空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模糊的门形轮廓渐渐浮现。
可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火把如龙,人影绰绰。
“玄甲军?!”阿蘅惊呼。
我眯眼望去——领头那人银甲红缨,腰悬虎符,正是我昔日副将,赵骁。
“沈烬!”赵骁勒马高喊,声音洪亮,“奉圣谕,缉拿叛道妖人李昭蘅、妙真!你若执迷不悟,同罪论处!”
我握紧长弓,指节发白。
赵骁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曾与我共饮血酒,誓死护国。可如今,他眼中只有命令,没有旧情。
“沈大哥……”阿蘅声音微颤。
“别怕。”我低声道,“他拦不住界门。”
妙真却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你们看天上!”
我们抬头——满月竟开始逆向旋转!云层撕裂,露出一片漆黑漩涡,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拧开了一个口子。
界门提前暴走了!
“糟了!”妙真脸色骤变,“时空扭曲加速,再不进去,咱们会被撕成碎片!”
我一把抓住阿蘅手腕,另一手拎起妙真后领:“跳!”
三人纵身跃入光门。
身后,赵骁怒吼:“放箭——!”
箭雨如蝗,却在触及界门瞬间化为灰烬。
穿过光幕的刹那,我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拧了一圈。眼前天旋地转,耳中灌满尖啸。等双脚落地,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月光惨白,照着一座巨大陵墓入口。石兽残缺,碑文剥落,唯有门楣上三个古篆清晰可见:大周皇陵。
妙真拍拍衣裳,笑嘻嘻道:“到啦!不过……”她忽然歪头,“咦?怎么多了个人?”
我猛地转身——
陵门前,站着个穿黑袍的少年,背对我们,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幽蓝,映出他脖颈上一道缝合疤痕。
他缓缓回头,露出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呼吸一滞,手已按上弓弦。
那少年却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竟与我如出一辙。他提灯的手微微一转,幽蓝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一片深潭:“沈烬,你终于来了。”
阿蘅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半步,妙真却眯起眼,指尖在袖中掐诀,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幻象……是‘影蜕’。”
“影蜕?”我喉头微动。
“守拙那老东西拿活人炼魂,把你的执念、记忆、甚至命格都抽出来,养在阴脉里——这玩意儿,是你被剥离的‘另一面’。”妙真语气罕见地凝重,“他造了个替身,等着替你进皇陵,取玄牝玉。”
黑袍少年缓步上前,琉璃灯悬于胸前,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暗纹:“你犹豫太久,沈烬。三年前若你肯亲手杀了她,今日便不必走这一遭。”
他说的是阿蘅。
我心头一刺,却不动声色:“你是谁?”
“我是你不敢做、不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那个选择。”他停在我三步之外,目光掠过阿蘅,又落回我脸上,“你带她来,就是错的开始。”
阿蘅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却没说话。
妙真忽然轻笑一声:“哎呀,说得好像你真是个人似的。不过是个被符咒吊着的傀儡罢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轻轻一晃,“听,这是你心口缺的那一块——还在跳吗?”
铜铃无风自鸣。
黑袍少年身形微晃,脖颈上的缝合线竟渗出血丝。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冷意覆盖:“妙真,你早该死在青崖观。”
“可惜我没死。”妙真歪头一笑,“所以现在轮到你消失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铜铃掷向地面。铃铛碎裂刹那,一道金光自地底迸发,如蛛网般蔓延至少年脚下。他踉跄后退,琉璃灯“哐当”落地,幽蓝火焰骤然暴涨,竟化作一条火蛇扑向妙真!
我箭已离弦。
破空声撕裂寂静,箭尖直指火蛇七寸。可就在触及火焰的瞬间,那蛇竟一分为二,一半缠向妙真,另一半……直扑阿蘅!
“阿蘅!”我旋身扑去,却见她早已抽出腰间软剑,剑锋一挑,竟以一道银弧斩断火舌。火星四溅中,她眼神清冽如霜:“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躲在你背后的小姑娘了。”
我怔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黑袍少年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头颅,发出一声低哑嘶吼。他脖颈上的疤痕裂开,露出皮下蠕动的符纸——那是用朱砂写满《转轮经》的镇魂符,此刻正一张张自燃。
“他快撑不住了。”妙真喘着气,抹去额角汗珠,“守拙的咒力在崩解……界门暴走,连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造物。”
我盯着那与我面容相同的少年,心中翻涌难言。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沈烬……杀了我。否则……我会吞噬你,成为真正的‘你’。”
我握弓的手微微颤抖。
阿蘅忽然上前一步,将一枚温润玉佩塞入我掌心——那是我当年送她的护身符,内嵌一缕我的本命血丝。“用这个。”她声音很轻,“他是你的一部分,只有你能终结他。”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搭箭,引弦,玉佩贴于箭镞之上。月光穿过箭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
“安息吧。”我低语。
箭出。
没有爆响,没有火光。箭矢没入少年心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如烟消散,只余那盏琉璃灯静静躺在地上,灯芯熄灭,唯有一缕青烟袅袅升空,似一声叹息。
四周重归死寂。
妙真弯腰拾起灯,吹了吹灰:“走吧,皇陵不会等我们太久。”
我点头,转身望向那扇沉重石门。门缝中,隐约透出微弱红光,仿佛陵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刚抬脚,阿蘅却一把拽住我袖子:“等等!”
她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清亮得吓人。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石门缝隙上。符纸“嗤”地一响,边缘焦黑卷起,像被火燎过似的。
“里面……有东西在呼吸。”她低声说。
妙真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符纸上,嗅了嗅:“不是尸气,是怨气——老熟人了。”她笑嘻嘻地回头冲我眨眨眼,“沈大神射手,你当年是不是在这儿干过什么缺德事?”
我皱眉:“我没进过皇陵。”
“那可不一定。”妙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忘了?三年前玄甲军围剿守拙,最后一战就在皇陵外围。你那一箭射穿了守拙的左肩,可他临死前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说不定,他早把你的‘影子’种在这儿了。”
阿蘅猛地站起身,脸色更白了:“别说了!快走!”
她话音未落,石门“轰”地一声缓缓开启,一股腥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腐木与铁锈的味道。门内红光摇曳,映出一条幽深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扭曲的人脸,眼窝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仿佛在笑。
我搭弓,虽无箭,但指间已凝出一道青芒——这是以气为矢,伤敌于无形的本事。
“跟紧。”我说。
三人踏入甬道,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竟似有第四人尾随。妙真忽然停下,从腰间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向身后。糯米落地即燃,腾起一缕青烟,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啧,连‘影鬼’都养出来了。”她嘟囔,“守拙这老东西,死后比活着还能折腾。”
阿蘅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符,轻喝一声:“北斗镇魂,百邪退散!”符光一闪,甬道两侧人脸顿时扭曲哀嚎,纷纷缩回石壁深处。
我松了口气,正欲前行,忽觉后颈一凉——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我猛地转身,弓弦已拉满,青芒直指身后。
可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阿蘅和妙真正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你……背后。”阿蘅声音发颤。
我低头,只见自己影子竟在石地上缓缓蠕动,四肢拉长,头颅抬起,竟慢慢站了起来!那影子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泛着血红。
“哎哟喂!”妙真跳起来,“影蜕没死干净啊!它把你执念里的‘恨’抽出来,养成了影鬼!”
我心头一震。三年前……赵骁背叛,玄甲军覆灭,我亲手射杀七名昔日同袍,只为阻止他们变成丧尸。那夜血雨如注,我跪在泥里发誓:若有来世,宁为孤魂,不入轮回。
原来,那恨意,一直跟着我。
影鬼扑来!
我旋身避过,弓弦震响,青芒擦过它脖颈,却如击虚影,毫无作用。
“用玉佩!”阿蘅喊,“那是你娘留给你的灵物,能照见本心!”
我摸出胸前玉佩——温润如初,却隐隐发烫。我将玉佩高举,口中默念幼时母亲教我的安魂咒。
玉佩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白光洒落。
影鬼发出一声悲鸣,身形开始溃散,却在消散前,用我的声音低语:“你真的……放下了吗?”
我喉头一哽,没答。
影鬼彻底消失,甬道恢复寂静。
妙真拍拍我肩:“别愣着,再不走,等会儿真龙脉醒了,咱们都得变粽子。”
阿蘅却盯着我:“你刚才……是不是又想起赵骁了?”
我没说话,只是收起玉佩,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但棺底刻着一行小字:“玄牝玉不在陵中,而在人心。”
妙真“哈”了一声:“守拙这老狐狸,临死还玩谜语人?”
阿蘅却脸色突变:“不对……这字迹,是新的!”
话音未落,石室四角突然亮起四盏灯,灯焰幽蓝。一个沙哑声音从棺中传出:“沈烬,你终于来了。”
棺中缓缓坐起一人——披头散发,身穿玄甲残片,左脸完好,右脸却腐烂见骨。
正是赵骁。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赵骁咧嘴一笑,露出半截断舌:“三年了……我等你来,替我解脱。”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他不是丧尸……是‘缚魂尸’!魂魄被钉在尸身上,日夜受苦!”
阿蘅急道:“沈烬,别靠近!他在引你入局!”
可我已经迈步向前。
赵骁是我副将,也是我亲手射穿心脏的人。那一箭,我闭着眼射的。
“你说过,若我堕魔,便亲手杀我。”赵骁声音颤抖,“可你没问……我为何堕魔。”
我握紧弓,声音沙哑:“为什么?”
赵骁眼中流下黑血:“因为……守拙拿你妹妹的命,换我背叛。”
我如遭雷击。
妹妹?我哪来的妹妹?
可就在这时,赵骁突然暴起,一把掐住我脖子,嘶吼:“现在,轮到你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我眼前一黑,却听见阿蘅尖叫:“沈烬!看玉佩!”
我勉强低头——玉佩映出的,不是赵骁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少女,泪眼婆娑,轻声唤我:“哥哥……”
记忆如潮水涌来。
原来,我真的有个妹妹。五岁那年,走失于乱军之中。
而守拙,一直拿她做饵。
我猛然抬头,眼中青光暴涨,空弓一震——
“这一箭,替她射的。”
弓弦无声,却有一道光,穿透赵骁胸膛。
他怔住,缓缓松手,眼中黑血化作清泪:“……谢了。”
尸体倒地,化作尘埃。
石室中央,那口空棺底部,缓缓升起一枚莹白玉珏——玄牝玉。
妙真一把抓起,塞给我:“快走!龙脉要醒了!”
我握紧玉,转身狂奔。
身后,整座皇陵开始震动,石壁崩裂,无数低语从地底涌出,仿佛千万亡魂齐哭。
我们冲出石室,甬道已开始塌陷。碎石如雨落下,妙真一边跑一边甩出数道符箓,贴在两侧石壁上,口中念咒:“地火不侵,天雷不惊,急急如律令!”符纸燃起金光,暂时稳住崩裂之势。
阿蘅却忽然踉跄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触手冰凉。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渗出血丝,声音微弱:“玉佩……刚才照影鬼的时候,我用了‘返照术’,窥见你记忆一角……那不是普通的执念,是被守拙以‘魂引’之术篡改过的——你妹妹,可能还活着。”
我脚步一顿,心口像被重锤砸中。可没时间细问,头顶轰然巨响,一块巨石砸落,妙真猛地将我俩推开,自己却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血。
“别停!”她抹了把嘴角,强撑着爬起来,“龙脉一旦苏醒,整座皇陵会沉入地脉,咱们就成陪葬的了!”
三人跌跌撞撞奔至出口,却发现来时的石门已被封死。地面剧烈震动,脚下石板裂开,露出下方幽深地穴,隐约可见赤红岩浆翻涌,热浪扑面。
“糟了,”妙真咬牙,“龙脉不是要醒,是已经醒了!守拙根本不是想藏玄牝玉,他是用整座皇陵当祭坛,引地脉之力重塑肉身!”
阿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支银簪,刺破指尖,在掌心疾书一道血符,随即按在石门上。符文如活蛇游走,石门发出沉闷呻吟,缓缓开启一线。
“快走!”她声音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我背起妙真,一手揽住阿蘅,冲出石门。身后轰隆巨响,整座皇陵如巨兽合口,彻底坍塌。尘烟冲天而起,遮蔽月色。
我们倒在皇陵外的荒坡上,喘息如牛。夜风凛冽,远处传来丧尸低吼,但此刻已无心顾及。
妙真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笑:“沈大神射手,你这回可欠我一条命。”
我没理她,只盯着手中玄牝玉。玉质温润,内里似有云雾流转,隐隐映出一张少女的脸——与玉佩中所见相同。
“她叫沈昭。”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五岁走失,左腕有一颗朱砂痣,怕黑,总抱着一只布老虎……这些,是你娘临终前托付给守拙的信物里写的。守拙没杀她,他把她养在‘归墟阁’,当作……唤醒龙脉的‘人钥’。”
我攥紧玉珏,指节发白。
妙真撑起身子,拍了拍我肩:“归墟阁在北境,离这儿三千余里。路上全是尸潮,还有玄甲军残部设的哨卡——他们以为你还活着,一直在找你。”
我望向北方,天边微露鱼肚白。晨光熹微,照在玉上,那少女的面容似乎轻轻笑了。
“那就去北境。”我站起身,弓在手,影在侧,再无犹豫。
晨露未干,我们仨就摸上了望月台。
这地方原是前朝观星祭天的高台,如今荒草半人高,石阶上爬满青苔,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我踩着碎瓦往前走,弓弦绷得死紧——昨夜刚从皇陵脱身,谁也不敢大意。
“你慢点!”阿蘅小跑跟上来,手里攥着张黄符,“我刚布了匿形阵,你一踩就破!”
“破就破。”我头也不回,“影鬼都灭了,还怕几个游尸?”
话音未落,妙真忽然“哎哟”一声,从草堆里拎出个东西:“沈烬哥哥,你看这是啥?”
她手里的玩意儿巴掌大,浑身毛茸茸,两只眼睛绿幽幽,正龇牙咧嘴地冲我哈气——竟是一只狸妖崽子,尾巴尖儿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归墟阁的探子?”我眯眼。
“才不是!”那小妖突然开口,声音奶声奶气,“我是逃出来的!他们拿铁链穿我脊骨,逼我嗅活人气……呜呜,我连老鼠都没吃过!”
阿蘅蹲下身,戳了戳它脑门:“你叫什么?”
“小灰。”它缩成一团,“你们要去北境?别去!归墟阁主把界门关了,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除非带‘人钥’。”
我心头一沉。沈昭果然是关键。
妙真却笑嘻嘻地掏出个小铃铛,在小灰耳边一晃:“那你知不知道,守拙为啥非用你家主子当人钥?龙脉又不是钥匙孔,插进去就能转?”
小灰打了个哆嗦:“因为……因为沈姑娘的魂魄和龙脉同源!她是‘玄牝之体’,天生能引地脉共鸣。守拙说,只要她在归墟阁心甘情愿喊一声‘开门’,九重界门就会一层层打开,龙脉复苏,天下大乱……”
“心甘情愿?”我冷笑,“他拿什么让她心甘情愿?”
小灰抖得更厉害了:“他说……说你是叛军余孽,早死在三年前了。还说……还说你娘临终前恨你入骨,骂你不忠不孝……”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玉佩贴在胸口,冰凉一片。
阿蘅忽然站起身,把一张新符贴在我背上:“别信。你娘留下的信物里,除了朱砂痣,还有一句——‘烬儿若归,灯必长明’。守拙没告诉你吧?”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妙真却一把抱起小灰,塞进怀里:“行了,小家伙带路。我们知道你藏了条野狗洞能绕过哨卡——玄甲军那帮蠢货还在山口设伏呢,以为沈烬会从正道杀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皱眉。
“因为三年前,”她眨眨眼,笑容狡黠,“你就是从那狗洞溜进皇城,射穿了国师三颗心脏的呀。”
我一愣,随即苦笑。那晚暴雨如注,我浑身是血,怀里揣着母亲断指缝的布老虎,箭囊只剩三支箭。没人信我能活着出来。
“走吧。”我拉弓试了试弦,“天亮前得穿过望月台。玄甲军的‘追魂弩’认得我的气息,闻到就炸。”
阿蘅点点头,指尖掐诀,北斗七星虚影在她脚下一闪而逝。妙真则哼着小调,一边给小灰顺毛,一边嘀咕:“你说守拙是不是傻?拿假话骗小姑娘,也不怕遭雷劈。哦对,他已经劈过一次了——去年冬至,归墟阁屋顶被天雷掀了,听说是他偷炼龙髓遭反噬。”
“闭嘴。”我低声道,“前面有动静。”
草丛深处,窸窸窣窣。
不是风。
是脚步声——拖沓、沉重,带着腐肉落地的闷响。
丧尸。
不止一只。
阿蘅立刻咬破指尖,在我弓臂上画了道血符。妙真则把小灰往我怀里一塞:“抱好!它能遮你阳气!”
我低头一看,那小狸妖正用脑袋蹭我下巴,一脸谄媚:“大哥,你身上有股烤鸡味……能分口不?”
“……现在?”
“饿啊!”它眼泪汪汪,“三天没吃东西了,守拙只喂符水,苦死了!”
我差点笑出声。生死关头,一只馋妖。
但下一秒,五具丧尸从断墙后扑出,眼窝空洞,指甲如钩。
我松弦。
无声。
可空气骤然扭曲,一道气刃横扫而出,三具丧尸头颅齐飞。剩下两具刚扑到半空,就被阿蘅甩出的符纸钉在石柱上,烈火腾起,烧得噼啪作响。
“快走!”她拽我胳膊。
我们猫腰钻进一条塌了半边的地道。妙真殿后,撒了一把骨粉,身后传来丧尸凄厉嘶吼——那是她炼的“迷魂散”,能让尸群互咬。
地道尽头,果然有个狗洞,勉强容一人爬过。
我正要钻,小灰忽然拉住我衣角:“等等!你妹妹……她其实知道你在找她。”
“什么?”
“上个月,她半夜哭着问守拙:‘我哥是不是还活着?’守拙说死了。她不信,偷偷在窗纸上画了你的名字……结果被雷劈了手,还是不肯擦掉。”
我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钻了出去。
外头是片芦苇荡,晨雾弥漫。
北境,三千余里。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我把小灰塞给阿蘅,“你抱。它太吵。”
“我才不吵!”小灰抗议,“我还会唱小曲儿!‘月儿弯弯照九州,哥哥射箭不用愁……’”
芦苇荡里雾气浓得化不开,踩一脚下去,泥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小灰的歌声戛然而止——大概是被我一个眼神吓住了,缩在阿蘅怀里只敢偷偷探出半张脸。
妙真走在最前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枯枝,在泥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她忽然停住,回头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屏住呼吸,弓弦微松又绷紧。
远处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沉闷而规律,不是丧尸那种拖沓步子,是活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兵卒。玄甲军?可他们不该出现在这荒芜的北境边缘才对。
“不对劲。”阿蘅低声道,“玄甲军走的是‘震’字步,踏地三重一轻,这是……‘坤’字阵列。”
我心头一跳。坤阵,是皇室亲卫才用的行军之法,专用于护送贵人。可如今大周皇室早已名存实亡,皇帝被软禁在归墟阁后山,连龙椅都长了青苔。谁还能调动坤阵?
妙真忽然蹲下,拨开一丛芦苇。泥地上,一枚银簪静静躺着,簪头雕着半朵残梅——那是沈家女眷的旧式样。我娘当年就有一支,后来断了,埋在老宅槐树下。
“沈昭来过这里。”我声音干涩。
“不止来过。”妙真拾起银簪,指尖摩挲着簪尾一处刻痕,“你看这个‘烬’字,是新刻的。她知道你会追来。”
我喉头滚动,说不出话。三年未见,她竟还记得我名字的写法。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小灰忽然从阿蘅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上个月十五,守拙带她来过芦苇荡。说是要‘试心’。让她站在雷击木下,问她愿不愿意喊开门。她说……她说‘若我哥在,他定会射穿你狗眼’。”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阿蘅却轻轻按住我手腕:“别急。她是在等你。守拙不敢杀她,因为只有她活着,龙脉才会回应。但他在耗她——耗她的意志,耗她的魂力。每过一日,她的玄牝之体就弱一分。若再拖三个月,就算你救出她,她也撑不到界门开启那天。”
“那现在怎么办?”妙真问,“硬闯归墟阁?还是先找‘人钥’的破解之法?”
我望向北边。雾霭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峰顶黑云盘旋,如巨蟒缠柱。那是归墟阁所在的“葬龙岭”,传说龙脉在此断首,血浸千年不干。
“不闯。”我缓缓道,“我们绕去西岭村。”
“西岭村?”妙真皱眉,“那不是十年前就被尸潮吞了?全村三百口,一夜成僵。”
“村尾有座无名庙。”我说,“庙里供的不是神,是一截龙骨。我娘临终前让我记住:若有一日天地倒悬,便去取那截骨,它能镇玄牝之体,也能……骗过守拙的感应。”
阿蘅眼睛一亮:“你是想……用龙骨伪造‘人钥’的气息?”
“对。”我点头,“让他以为沈昭已经心甘情愿,引他开第一重界门。那时,真正的她就能短暂挣脱控制——哪怕只一息,也够我射穿他的天灵盖。”
小灰听得直哆嗦:“可……可那庙里有‘守骨人’!听说是个疯道士,见活人就咬,见死人就哭……”
“我知道。”我摸了摸胸前玉佩,“那道士,是我舅舅。”
众人一时沉默。
风穿过芦苇,发出低低呜咽。远处铁甲声渐远,似乎并未发现我们。
妙真忽然笑了,把银簪插进发髻:“那还等什么?走啊。顺便问问你舅舅,当年为啥把我爹的魂魄钉在桃木剑上——这事我可记了十年。”
我苦笑:“他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蘅却已转身,北斗虚影再度浮现脚下,轻声道:“走吧。趁天还没亮透,趁守拙还在做梦。”
我最后望了一眼北境的方向,低声说:“阿昭,再等等。这次,哥哥带烤鸡来了。”
小灰立刻竖起耳朵:“真的?!”
布庄的门板歪斜,半挂在锈铁铰链上,风一吹就“吱呀”一声,像垂死之人叹气。我抬手示意阿蘅和妙真别动,自己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里头黑黢黢的,霉味混着陈年棉絮的酸馊气扑面而来。货架东倒西歪,几匹褪色的靛蓝布料耷拉在地,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角落堆着个破木箱,盖子掀开一半,露出半截裹尸用的白麻——这地方怕是早被丧尸光顾过,连活老鼠都跑光了。
“没人。”我低声道。
妙真正要跨门槛,小灰却突然从她肩头跳下,炸毛蹲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呜。阿蘅立刻掐诀,指尖黄符微亮:“有东西。”
话音未落,头顶“哗啦”一声,一块朽木砸下来。我本能侧身,弓已挽在手中,气劲蓄而不发。可掉下来的不是丧尸,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满脸灰土,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吓得直哆嗦。
“别、别杀我!”他跪在地上,把干粮举过头顶,“我……我就躲这儿吃口饭!”
我皱眉收弓:“你一个人?”
“嗯!村里人都跑了,就剩我守着爹留下的布庄……”他抬头,眼圈通红,“昨夜那些……那些‘行尸’又来了,咬死了隔壁王婶,我藏在梁上才活下来。”
阿蘅缓步上前,柔声问:“你叫什么?”
“阿……阿满。”
妙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阿满的脸。阿满吓得一缩,她却“噗嗤”笑出声:“没染尸气,是真的活人!不过——”她指尖一挑,从阿满衣领里抽出一根细如蛛丝的黑线,“有人给你下了‘牵魂引’,想借你当饵,钓我们呢。”
我心头一紧。守拙的人?
阿满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这线是今早醒来就缠在脖子上的!”
“别怕。”阿蘅撕了道符贴在他心口,“符火能烧断邪引,但得快——你这布庄后头有地道吗?”
“有!通村尾老井!”
“走!”我一把背起阿满,妙真抱起小灰,阿蘅在前头撒符布阵。刚绕进后院,门外便传来“咔哒、咔哒”的拖沓脚步声——不止一个。
“糟了,符纸受潮,北斗阵点不亮!”阿蘅急得跺脚。原来昨夜露水太重,她袖中符箓全软塌塌的,朱砂晕成一片红泥。
妙真却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早知道会这样!”她抖开,竟是几枚腌得发黑的桃核,“我爹当年泡酒剩下的,专克阴湿之物。”她把桃核往地上一掷,口中念咒,桃核竟“噼啪”燃起幽蓝火焰,围成一圈。
尸群撞破门板,腐肉横飞,却被火圈挡在外头,嘶吼连连。
“快走!”我催促。
阿满指了指井口:“绳子在左边柴堆下!”
我们七手八脚掀开柴堆,果然有根粗麻绳。阿蘅先下,妙真随后,我托着阿满最后一个滑下去。井底潮湿阴冷,地道窄得只能猫腰前行。小灰趴在我肩上,爪子紧张地抠着我的衣领。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透出微光。出口竟在一座废弃祠堂的神龛后头。
“安全了?”阿满喘着气问。
“未必。”我盯着祠堂门口——两具丧尸正背对我们,缓缓踱步。它们动作僵硬,却比寻常尸怪快得多,脖颈处还嵌着半截铁牌,隐约可见“守骨”二字。
我舅舅的人?
妙真眯起眼:“这是‘铁骨尸’,炼过七日七夜,皮肉如铁,寻常箭矢穿不透。”
我冷笑:“那就射它的眼睛。”
搭弓,无箭。气凝如弦,嗡然震响。两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尸怪双目。它们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阿蘅松了口气,转头对阿满说:“你先回家躲好,别信任何人给的东西。”
阿满点头,又犹豫道:“那个……你们要是去西岭村,小心村口那棵老槐树。昨夜我看见有个穿黑袍的,在树下埋了东西,还念叨什么‘龙骨归位,人钥自现’……”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守拙已经动手了。
妙真却突然拽我袖子,压低声音:“沈烬,你觉不觉得……你舅舅最近放水放得太明显了?刚才那两具铁骨尸,明明可以堵死井口,却只在祠堂门口晃悠。”
是啊。以他手段,若真要杀我,何须如此迂回?
正思忖间,小灰忽然“汪”了一声,叼来一块焦黑的布片,上面绣着半朵莲花——是我娘当年亲手缝在我襁褓上的纹样。
我接过那块焦黑的布片,指尖微颤。莲花纹样虽残,却仍能辨出针脚细密、走线温婉——那是我娘独有的绣法,旁人模仿不来。可这布片怎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焦黑如炭?
“你从哪儿捡到的?”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小灰呜咽一声,用鼻子指向祠堂神龛后方的角落。那里堆着些腐朽的香炉残片与断掉的供桌腿,灰烬混着蛛网,看不出端倪。我拨开碎木,果然在砖缝间发现一撮未燃尽的符灰,还有一枚烧得只剩半边的铜铃——铃舌上刻着“慈安”二字。
慈安……是我娘的闺名。
阿蘅也蹲下身,指尖轻触铜铃,脸色骤变:“这是‘回魂引’的残迹。有人在此召过亡魂,且不是寻常阴术,而是以血为媒、以骨为引的禁咒。”
妙真皱眉:“召谁的魂?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