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未停稳,秦耕的脚已经踩碎了那块松动的石板。
敌首正因鹰唳分神,目光刚从西南山梁收回,秦耕的手已探入腰间种子袋。指节绷紧,五粒干瘪的种子被猛然抽出——两粒刃麦、一芽骨藤、两颗雷瓣花种,全压在掌心。红斑灼烫如烙铁,但他没再等。
“就凭你们?”
声音冷得像冻土裂开的一道缝。
他五指张开,种子甩出。
没有咒语,没有蓄势,只有最原始的撒种动作,如同农夫春播。但种子离手刹那,死化山道的土壤骤然震颤。
第一波是刃麦。
三粒刃麦种砸进前方硬土,触地即生。麦秆暴胀,如钢刺破地而出,麦穗瞬间拉长成刀刃,边缘泛出青灰寒光。风过处,刀穗横扫,齐刷刷割向最近三名弟子咽喉。
那人只来得及抬臂,刀刃已切开皮肉,血线飙射。一人当场倒地,颈动脉破裂;一人踉跄后退,捂着喷血的脖颈跪倒;第三人头颅歪斜,半边脸颊被削去,眼球挂在颧骨上,惨叫未出便扑倒在地。
第二波是骨藤。
那芽骨藤落入左侧岩缝,根须钻入石隙,刹那暴起。藤条如黑蛇破土,缠住两名正欲跃起拦截的弟子脚踝。根部猛然收紧,骨骼发出闷响,两人被狠狠掀翻在地,肩胛骨撞上岩石,发出沉闷撞击声。其中一人试图挥剑斩藤,但藤条已顺着小腿攀爬,勒入大腿肌肉,鲜血顺着纹路渗出。
第三波是雷瓣。
两颗雷瓣花种埋入中央岩缝,落地无声。花瓣未绽,却有微弱赤光自石缝中透出,像地底燃起的火眼。短短半息,赤光暴涨,整块岩石嗡鸣震颤。
轰!
气浪炸开,夹杂着碎石与残肢飞溅。四名靠得最近的弟子被掀飞出去,一人撞上山壁,口吐鲜血,胸骨塌陷;另一人半边身子焦黑,手臂断裂,嵌在树干上;剩下两人翻滚数丈,头盔崩裂,满脸血污,挣扎着想爬起,手指却不断打滑。
烟尘弥漫,血腥味混着焦土气息灌满山道。
敌首终于回神,怒吼:“结阵!围杀——!”
可话音未落,秦耕已动。
“走!”
他低喝一声,转身疾奔。左脚蹬地,身形如箭射出,粗布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铁柱会意,骨藤大锤猛然抡起,锤头砸向左侧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两名残存弟子举剑格挡,却被巨力震退,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铁柱一步跨出,肩扛大锤,脚步沉重却毫不迟疑。他脸上溅满血点,眼神却亮得吓人,回头扫了一眼伏击现场——断肢横陈,哀嚎遍地,活着的弟子还在地上翻滚,无人能组织追击。
山路陡斜,两人沿原路狂奔,目标直指荒村方向。
身后,仅剩的几名弟子挣扎起身,有人想去追,却被伤者拉住胳膊。敌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中长剑垂下,剑尖滴血。他盯着秦耕背影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却未下令再追。
他知道,这局输了。
不是输在人数,也不是输在修为。
是输在根本看不懂的手段上。
那些种子……不是法器,不是符箓,更不是妖术。它们就是种子,撒下去,长出来,杀人。
像种地一样杀人。
秦耕奔跑中左手仍按在胸口内袋,确认地图安然无恙。呼吸急促,肺叶如风箱拉扯,但他步伐未乱。掌心红斑热度渐退,耕魂几近枯竭,刚才那一撒,几乎抽空了最后的力气。
但他不能停。
铁柱紧跟其后,脚步沉重,肩头微微颤抖,显是体力透支。骨藤大锤拖在地上,根须微微收缩,似也耗尽了生机。他咬牙不语,只是死死盯着秦耕的背影,一步一步跟上。
山路蜿蜒,暮色更深。
前方已可见村口界石轮廓,但两人并未减速。他们清楚,只要还在这条山道上,就没有真正安全。
跑出约半里,秦耕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铁柱立刻止步,大锤横挡身前,警惕望向四周。
秦耕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喘息。汗水顺额角滑落,滴在死土上,瞬间被吸干。他低头看向腰间种子袋——空瘪如枯皮,只剩几颗血棘芽和雷瓣残壳,再无可用之种。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刀。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铁柱点头:“下次来的,恐怕不止这些虾兵蟹将。”
秦耕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望向身后伏击地的方向。那里已无动静,只有风吹过焦石的呜咽声。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我种的地,轮不到外人踏。”
他迈步继续前行,步伐虽缓,却不曾动摇。
铁柱扛起大锤,跟上。
两人身影在昏暗山道上拉长,一步步朝荒村走去。
身后战场未清,尸体横陈,血浸入土,像一场无人收场的祭礼。
一块碎裂的青铜剑柄卡在岩缝中,半截符纸沾着血泥,在风中轻轻抖动。
秦耕的脚步踏过最后一段碎石坡,鞋底碾碎了一片焦黑的花瓣残骸。
那是雷瓣爆炸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