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将山脊染成铁灰色,秦耕的脚步在最后一块乱石前停住。他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侧转,右肩下沉,对着黑风谷深处弯下腰去。动作不快,却沉得像一块落石砸进深潭。
铁柱见状,立刻放下骨藤大锤。锤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震起些许尘土。他跟着弯腰,背脊绷紧如弓,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两人静默行礼,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秦耕腰间空瘪的种子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礼毕,秦耕直起身,左手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那里有张皮卷,边缘焦黑,触手粗糙。他确认它还在,便收回手,低声道:“走。”
铁柱提起大锤,跟上半步。两人沿着旧路下行,脚步踩在碎岩与硬土交界的坡道上,节奏一致,没有交谈。前方山路蜿蜒,通向荒村方向。枯草零星分布在路旁,随风轻摆,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了约百步,秦耕忽然顿住。右手悄然移向腰间种子袋,指尖触到仅剩的两粒刃麦种。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左侧是陡坡,岩石裸露;右侧林木稀疏,枝干扭曲;身后来路已被暮色吞没。空气干燥,无风,连虫鸣都没有。
铁柱察觉异样,压低声音:“哥?”
话音未落,四面乱石后人影闪动。十余名身穿玄青色宗门服饰的弟子跃出,落地无声,迅速散开合围。他们手持长剑、短戟,站位精准,封锁了所有退路。为首者站在正前方五丈处,身披墨纹外袍,腰悬青铜剑鞘,脸上带着冷笑。
“秦耕,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秦耕未答。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按向胸前内袋,确认地图仍在。动作细微,指尖隔着布料摩挲过那焦黑的边缘。他的眼神始终锁定敌首,目光如刀锋刮过对方眉心。
铁柱怒吼一声,抡起骨藤大锤横挡身前,一步跨前半步,将秦耕护在身后。锤头垂地,根须微颤,似有活物潜伏其中。他双目圆睁,盯着围上来的弟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
秦耕抬手按其肩。力道不大,却让铁柱止住了前冲的势头。他轻轻摇头,依旧沉默。腰间的种子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里面只剩几颗干瘪的血棘芽和雷瓣花残壳,再无其他。
敌首冷笑更甚,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你杀了赵天霸的人,又毁我宗门布置,还敢回村?大长老早有令,见你即杀,不留活口。”
秦耕仍不回应。他只是将左手从胸口移开,缓缓垂下,掌心朝内贴住大腿外侧。掌心红斑隐隐发烫,不是因为耕魂运转,而是某种更深的感应——仿佛那张地图正在皮肉之下搏动,与外界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围圈中的弟子们开始逼近。脚步错落,却不杂乱,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围杀阵型。有人握紧短戟,有人悄然摸向腰间符纸,空气中杀意凝聚,压得枯草伏地。
铁柱咬牙,手臂肌肉鼓起,骨藤大锤微微上提,根须离地半寸,蓄势待发。他眼角余光瞥向秦耕,等待指令。
秦耕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你们,不是为赵天霸报仇。”
敌首一怔。
“你们是冲这张图来的。”秦耕说,左手再次轻抚胸口,“谁告诉你们我拿到了东西?李万金?还是……谷里的影子?”
敌首眼神微变,旋即嗤笑:“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他挥手,身后弟子齐步上前两步,兵器全部出鞘。寒光映着渐暗的天色,像一圈冰刃围拢上来。
秦耕不动。他只是将右手缓缓移向种子袋,指尖勾住那两粒刃麦种的系绳。掌心红斑热度加剧,却不扩散,反而凝成一点刺痛。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危险临近,耕魂自主预警。
铁柱低声道:“哥,我掩护你!”
秦耕摇头,目光依旧锁住敌首。“他们要的是地图,不是我们的人头。”他说,“只要图还在,就不会立刻动手。”
敌首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聪明。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他踏前一步,长剑完全出鞘,剑尖直指秦耕咽喉。“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秦耕冷笑。这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情绪。
他没有动种子,也没有交图的意思。反而将左手从胸口收回,慢慢握紧成拳。粗布麻衣下的手臂线条绷紧,肩背如山脊隆起。他站着,像一株扎根于绝地的作物,风吹不动,刃砍不折。
铁柱感受到那股气息,也稳住了身形。骨藤大锤不再颤抖,而是沉沉压在地上,根须缓缓渗入土缝,像是在汲取最后的力量。
包围圈寂静了一瞬。
然后,敌首抬手,准备下令。
就在这刹那,秦耕眼角余光扫见左侧坡顶——一块原本静止的岩石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正在蔓延。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人用极薄的刃具悄悄切入,只为制造塌方阻断退路。
他们早有准备。
不止包围。
还有埋伏。
秦耕瞳孔微缩,但脸上毫无波动。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就会引发全面攻击。他也知道,一旦开战,以目前的种子存量和耕魂状态,撑不过三轮合击。
但他不能退。
地图在胸口,使命在肩上。
他缓缓吸气,胸膛扩张,又缓缓吐出。掌心红斑的热度渐渐与心跳同步,像一颗藏在皮肉里的种子,正在苏醒。
敌首的剑尖向前递了半寸。
“最后问一遍。”他说,“交,还是死?”
秦耕看着他,终于开口:“你们进不了谷。”
敌首眯眼:“你说什么?”
“黑风谷。”秦耕声音平稳,“你们根本没资格进去。守路人不会让你们靠近灵土一步。你们只是被派来送死的棋子。”
敌首脸色骤变。他身后几名弟子也露出迟疑之色。显然,他们对黑风谷的真实情况并不清楚,只知道奉命拦截。
“胡言乱语!”敌首怒喝,“杀!”
他剑锋一引,左右弟子同时踏步上前,兵器扬起。
铁柱暴喝,骨藤大锤猛然抡起,根须暴涨欲破土而出。
秦耕的手指已勾住种子袋系绳,只待松手——
就在此刻,远处山梁传来一声鹰唳。
尖锐,悠长,划破暮色。
所有人动作一顿。
秦耕眼角微动,却没有抬头。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鹰。那是荒村北岭常盘旋的灰羽猎隼,只有在发现大规模移动目标时才会鸣叫示警。
有人来了。
或者,是另一支队伍正在靠近。
敌首也听到了。他眉头紧锁,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是否继续强攻。
秦耕趁机将手指从系绳上松开,重新垂下手。他依旧站立原地,却已调整了重心,左脚微微后撤半寸,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
只要猎隼再叫一次,他就能判断来者方位。
铁柱也察觉到了异常,锤头稍稍下压,保持临界状态。
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
敌首盯着秦耕,咬牙:“别以为拖延就有用。这山头,一个都走不了。”
秦耕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走出黑风谷,而你们只能在外围蹲守吗?”
敌首不答。
“因为种子选中的人,才能被土地接纳。”秦耕说,“你们带再多兵器,穿再贵重的袍子,也只是外来者。而我——”
他拍了拍胸口。
“我和这片地,是一体的。”
敌首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左侧坡顶那道裂痕“咔”地一声扩大,碎石滚落。
紧接着,第二声鹰唳响起。
这次更近。
来自西南方向。
敌首猛地扭头,眼神惊疑不定。
秦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机会来了。
铁柱感受到气氛变化,低声问:“哥,咱啥时候去古战场?”
秦耕望着远方山脊线上即将隐没的最后一缕光,回答:“先回村准备准备。”
话音落下,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