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
针已经穿过了绢面。墨绿色的丝线在绢底上走了小半寸,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长度都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她看着那道针脚,看了几秒,然后把针抽出来,换了一个位置,扎进去。
第二针。
第三针。
修复室里只有针穿过绢面的声音。很轻。比呼吸还轻。
玛尔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动。
她在看苏晚的手。看手腕转动的角度,看拇指和食指捏针的位置,看小指悬空时微微翘起的弧度。
她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织自己的毛衣。
“你阿太也是这样拿针的。”
苏晚的手没有停。
“你怎么知道?”
“我祖母也是。”玛尔塔的毛衣针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金属和金属,节奏很稳,“那不勒斯那边,绣祭坛布的老太太们,拿针都是一个样子。不是人教的。是针教人。什么样的针,就教出什么样的手。”
苏晚把第五针扎进去。
“你祖母的针还在吗?”
玛尔塔没有立刻回答。毛衣针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不在了。她走的时候,针插在她的针插子上,还穿着线。她去世前圣母袖子绣到一半了。我母亲把那根针连线和针插一起,放进她手里了。”
“为啥要放进你祖母的手里?”
“意大利人的规矩。绣了一辈子的人,走的时候手里要捏着针。不然到了那边,没有针用。”
苏晚的针停在半空。
她想起阿太的线轴。阿太走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捏着针?姑婆没有说过。她也没有问过。
她把针扎下去。
第六针。
第七针。
残蝶的轮廓在绢面上一点一点浮现。玛尔塔绣的那半只蝴蝶用的是素绡,针脚偏密,颜色偏深。苏晚现在绣的是另外半只——和屏风上残存的那半只衔接的那半只。她用的丝线是屏风原配的同时代老丝线,颜色比玛尔塔的稍微浅一个色阶。
两只翅膀接在一起时,会有一个肉眼可见的色差。
她知道。
她没有调色。
就是要让那个色差留在那里。
让所有人看见:这半只是六百年前的无名匠人缂的,另外半只,是一个意大利绣娘的孙女和一个苏州缂丝匠的孙女,在伦敦的一间修复室里,用一根针,一捆线,接上了。
亚历山大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
苏晚听得出来。他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脚跟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压下去,步幅很大,节奏比普通人快半拍。她以前觉得那是英国人的走路方式。后来发现不是。是只有他这样走。
脚步声在修复室门口停住。
“有你的邮件。”
苏晚没有回头。针还在走。“谁发来的?”
“苏州博物馆。”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什么了?”
亚历山大走进来,把手机放在她旁边的台面上。屏幕亮着,邮件正文是中文。
“苏州博物馆馆藏一件清代缂丝作品,署名‘专诸巷周门周氏’。策展部门在整理库房时发现这件藏品,此前从未公开展出过。他们从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得知你正在研究周家缂丝。”
他停了一下说,“他们邀请你回国鉴定。”
苏晚把手里的针走完最后一小段,剪断丝线,把针插回针插上。
然后拿起手机。
邮件的措辞很正式。苏州博物馆的公文抬头,红色宋体字。联系人姓吴,副研究馆员。
附件是一张图片,点开后是一块缂丝残片,尺寸不大,大约一尺见方。绛紫色绢底,缂的是一枝梅花。老干虬枝,花朵稀疏,用粉色和白色丝线缂出花瓣的层次。梅花枝头,站着一只鸟。
她把图片放大。
鸟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把图片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倒过来看。
鸟的眼睛,睁开了。
苏晚把手机放下。
“我要回国一趟。”
亚历山大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梅花,又看了一眼修复台上那扇屏风。
“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周。等这批丝线的颜色全部校准之后。”
他点了点头。
“机票我来订。”
“不用,我自己来。”
他看着她。
苏晚把针从针插上抽出来,穿上一缕新劈的墨绿色丝线。线头穿过针眼,拉出一截,食指绕一圈,一拉,结打好。
“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
“嗯,屏风需要有人守着。修复期间,温度和湿度得严格把控,不能断人。”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亚历山大站了几秒说,“只好如此了。”
他走到修复室角落的温湿度记录仪前,检查了数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坐回那把椅子上,拿起之前那本摊开的书。书的封面苏晚之前没看清,现在看见了。
《中国丝绸史》。中文版。封面上有苏州博物馆的馆藏编号。
她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翻书,没有抬头。
晚上回到公寓,玛尔塔做了海鲜烩饭。
苏晚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勺子,吃了半盘,然后停下来。“我要回国一趟,去苏州。”
玛尔塔把锅里的烩饭又盛了一勺到她盘子里问,“去多久啊?”
“现在还不确定。可能两周,也可能一个月。”
玛尔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但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子。
“我母亲把那根针放进我祖母手里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转杯子的手停了,“她说,你祖母这辈子绣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绣完的。圣母的袖子、羔羊的耳朵、天使的翅膀。每一件都差一点点。”
苏晚看着她,“为什么?”
“她故意的。”玛尔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不勒斯的老规矩。绣工不能把东西绣完。绣完了,灵魂就封在里面了。差一针,灵魂就能出来。”
苏晚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烩饭。虾仁、贻贝、鱿鱼圈,藏红花染出来的金黄色米粒。
“那她走的时候,手里那根针……”
玛尔塔说,“穿着线的。线的那头,是一件没绣完的圣母袖子。她带走了。”
窗外的伦敦,夜色从东区低矮的建筑群上方压下来。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沿着街道排成一行,像一根穿了好多次、打了好多结的丝线。
苏晚把最后一口烩饭吃完。
“玛尔塔。”
“嗯。”
“那只蝴蝶。你绣的时候,差了一针吗?”
玛尔塔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走到水池边上时,她停了一下。
“嗯,差了一针的。”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盘子上。
“所以那只蝴蝶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