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
我说,
“它能补你三日元气。”
“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若在,也会这么做。”
我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再说了,你要是死在路上,谁替我画符?谁给我偷看铜镜?”
阿蘅怔了怔,眼圈忽然红了。她飞快地把青玉蝉含进嘴里,转过身去抹眼睛,嘴里还嘟囔:
“谁稀罕似的……”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哄她别怕打雷那样。
夜风渐凉,我们沿着潭边小径往东走。月光被云遮住,四野昏沉,唯有引魂绦在腕上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走了约莫一里路,阿蘅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
“你听。”
我凝神细听——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笛声,清越哀婉,竟是《折柳曲》。这曲子本是送别所用,如今在这尸横遍野的乱世里响起,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
“是玄甲叛军的‘招魂哨’。”
我压低声音,
“他们在召集尸傀,准备夜袭白鹭渡。”
阿蘅脸色一白:
“那我们得快些……等等!”
她猛地拽住我,
“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芦苇深处,一点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不是火,而是一盏纸灯笼,悬在半空,无人持握,却稳稳飘着。灯笼上写着一个“谢”字,墨迹新润,像是刚写不久。
我瞳孔一缩。
谢家……那个百年前因通敌被满门抄斩的谢氏?他们不是早已绝嗣?
“别靠近。”
我拉住欲上前查看的阿蘅,
“谢家灯笼,引的是‘回魂客’——活人碰了,魂会被勾走一半。”
灯笼在芦苇丛中悠悠打转,像只醉了酒的萤火虫。我攥紧阿蘅的手腕,指节发白,她没挣扎,只是小声嘟囔:
“你捏疼我了……”
“疼就对了,”
我松了点力道,但没放手,
“疼说明你还活着。”
阿蘅撇嘴,却偷偷往我身后缩了半步。她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苗,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
“谢家引魂灯现世,要么是有人盗了谢氏祖坟,要么……谢家还有后人活着。”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那盏灯。
我眯眼盯着那红光。风里有股腥甜味,不是尸臭,倒像是……鱼烂了混着香灰。怪得很。
“走。”
我拽她往后退,
“绕过去。”
可刚转身,脚下“咔”一声脆响——踩断了根枯骨。不是人骨,细长带鳞,像是蛇,又比蛇粗。我心头一跳,低头一看,泥里埋着半截青黑脊椎,骨节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绳。
“糟了。”
阿蘅脸色骤变,
“这是‘缚魂骨’!谢家用来锁回魂客的引子!”
话音未落,那盏红灯笼猛地一颤,直直朝我们飘来!
“跑!”
我一把将阿蘅扛上肩头,拔腿就冲。她“哎呀”一声,符纸差点掉进泥里,
“放我下来!我能跑!”
“你跑得比我慢。”
我头也不回,脚尖点地,掠过湿滑的滩涂。身后灯笼紧追不舍,越追越近,红光映得芦苇如血。
忽然,前方茅屋轮廓浮现——是个渔村,几户人家,炊烟早熄,死寂无声。我冲进最近一间破屋,反手关门,顺手抄起门边的鱼叉抵住门板。
“呼……呼……”
阿蘅瘫坐在地,喘得像只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我骨头都要散了!”
我没理她,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动静。灯笼停在门外三丈,悬着不动了。
“它不敢进来?”
阿蘅凑过来,小声问。
“谢家规矩,引魂灯不入活人居所。”
我松了口气,却仍握紧鱼叉,
“除非……屋里有死气。”
话音刚落,角落传来“吱呀”一声——
一只瘸腿老猫从灶台下钻出来,绿眼幽幽,嘴里叼着半截手指。
我和阿蘅同时僵住。
那手指……指甲乌黑,皮肉干瘪,分明是尸傀的残肢!
“这村子……早就没人了。”
阿蘅声音发颤,
“是‘假活村’——用尸傀扮成村民,诱活人进来!”
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灶上锅盖微掀,碗筷整齐摆着,连晾衣绳上都挂着湿衣……全是假象。
“难怪玄甲军夜袭前要清空周边村落。”
我冷笑,
“他们把这儿改成了尸傀巢穴。”
阿蘅突然抓住我胳膊:
“沈烬!你看墙上!”
我转头——土墙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一只眼睛,瞳孔是北斗七星。
“妙真的记号!”
阿蘅眼睛亮了,
“她来过!”
我心头一热,快步上前,果然在墙角挖出个小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个烤红薯,焦皮裂开,还冒着热气。
“她算准我们会路过……”
阿蘅捧着红薯,眼圈微红,
“真神了。”
我掰开一个,烫得直吹气,咬一口,甜软暖胃。正想说话,门外灯笼突然“啪”地炸开!
红纸碎裂,黑烟腾起,烟中浮出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白如纸,唇却猩红,嘴角咧到耳根。
“郎君……留下吧。”
她声音像指甲刮铜盆。
阿蘅“啊”地跳起来,符纸乱飞:
“回魂新娘!谢家最凶的回魂客!”
我抄起鱼叉就往外冲:
“你吃红薯,我打鬼!”
“等等!”
阿蘅一把塞给我半个红薯,
“垫肚子才有力气打架!”
我咬着红薯冲出门,嫁衣女已扑到眼前。鱼叉刺穿她胸口,却如刺空气。她咯咯笑,伸手抓我心口——
我空手拉弓,气凝成弦,“嗡”一声,一道无形箭矢直射她眉心。
她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化作黑烟。但烟未散尽,又聚成形,比刚才更浓。
“没用的!”
阿蘅在门口喊,
“回魂客不灭本体,打不死!本体在村东祠堂!”
我抹了把嘴上的红薯渣,点头:
“你布阵,我去祠堂。”
“你疯啦?天都黑了!尸傀全醒了!”
我回头一笑,难得轻松:
“怕什么?你不是说,疼说明我还活着?”
夜色如墨泼洒,村中死寂被风撕开一道口子,窸窣作响的不是虫鸣,而是尸傀关节摩擦的“咔哒”声。我将剩下的半块红薯塞进怀里,抄起鱼叉,朝阿蘅比了个“守好屋子”的手势,便跃入黑暗。
脚踩在湿泥上无声,但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弦上。村东祠堂离此不过百步,可这百步之间,却似横亘着生死两界。芦苇在风中低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破窗、断墙后窥视。我屏息凝神,绕过几具倚墙而立的“村民”——他们衣衫齐整,面色蜡黄,嘴角还挂着僵硬的笑,若非脖颈处青黑蔓延,几乎真能骗过活人。
祠堂门虚掩着,檐下悬着一盏未燃的白灯笼,纸面斑驳,隐约可见“谢”字残迹。我推门而入,木轴发出干涩呻吟,惊得梁上一只乌鸦扑翅飞走。
堂内空旷,唯中央供桌上摆着一尊红漆木匣,匣上缠满褪色红绳,与我在滩涂所见的“缚魂骨”上系的一模一样。匣盖微启,透出淡淡檀香混着腐味的气息。我缓步上前,手指刚触到匣沿,忽觉脚下地砖一沉——
“咔。”
机关触发!
四壁骤然亮起幽绿符文,地面裂开,数条铁链破土而出,直锁我四肢!我急退,鱼叉横扫,却只斩断其中一条。其余铁链如活蛇缠腕,力道奇大,将我拖向供桌下方的暗格。
“沈烬!”
阿蘅的声音竟从门外传来。
我心头一紧:
“你怎么来了?!”
她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散乱,手中黄符已燃至指尖。
“你走后,那回魂新娘又聚形了三次……我布不了阵,只能跟来!”
她咬破中指,在空中画符,
“忍着点!”
血符成形,化作赤光劈向铁链。铁链应声断裂,我翻身跃起,顺势将她拉至身后。
“你疯了?这地方阴气最重,你一个符修孤身闯进来,不怕被夺舍?”
她喘着气,却倔强地扬起下巴:
“你都能为我冲出去打鬼,我就不能为你闯一次祠堂?”
我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护在身侧,重新望向那红漆木匣。
此刻,匣中传出轻微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却有力,如同活人胸腔里的律动。
“谢家回魂术,以骨引魂,以血养魄。”
阿蘅低声念道,
“这匣子里……恐怕不是尸体,是‘活棺’。”
我皱眉:
“活棺?”
“传说谢氏秘法可将将死之人封入特制棺中,以亲族骨血为引,使其魂魄不散,肉身不腐,待时机成熟再唤醒……”
她声音渐低,
“若真是活棺,那回魂新娘的本体,或许还没死透。”
我盯着那木匣,忽然想起谢家祖训:
“魂归故里,骨葬青山。”
若谢家尚有后人,为何要设此诡局?引魂灯现世,假活村布阵,回魂新娘夜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复活谁?
正思索间,木匣“砰”地弹开。
没有尸骸,没有血肉,只有一面铜镜静静躺在红绸之上。镜面蒙尘,却映出我身后景象——阿蘅站在我左侧,脸色惨白,唇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笑容。
“沈烬……”
她轻声唤我,声音甜腻如蜜,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转身,鱼叉横在胸前:
“你不是阿蘅!”
“我是啊。”
她歪头,眼中泛起诡异红光,
“只是……借她身子说句话罢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甩出一道红绫,直卷我脖颈。我侧身避过,反手掷出鱼叉,钉入她肩头。她却毫无痛感,反而咯咯笑起来,笑声与门外回魂新娘如出一辙。
“糟了!”
我心中一沉,
“阿蘅被附身了!”
就在此时,怀中那半块红薯突然滚烫,一股暖流自胸口蔓延开来。我低头一看,红薯焦皮裂开处,竟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符纹——是妙真留下的“护心符”!
暖意驱散阴寒,我神智一清,立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阳血,直喷向阿蘅眉心。
“醒来!”
血雾触及她额头,她浑身一颤,眼中红光溃散,整个人软倒下来。我一把接住她,将她扶到墙角。
“对不起……”
她虚弱地睁开眼,
“我太莽撞了……”
“别说话。”
我撕下衣襟替她包扎被红绫勒伤的手腕,目光却始终盯着那面铜镜。
镜中,我的倒影忽然眨了眨眼。
我心头一凛。
镜中“我”缓缓抬起手,指向祠堂后院。
“……后院?”
我低声问。
阿蘅勉强点头:
“谢家祠堂必有后园,专葬夭折子女……若真有活棺,应在那儿。”
我背起她,走向后门。推开腐朽木门,眼前是一片荒芜小院,杂草丛生,中央一座孤坟,碑文已被苔藓覆盖。但坟前,插着一支未燃尽的香,青烟袅袅,尚未断绝。
有人刚刚来过。
而且,就在我们进祠堂之前。
我放下阿蘅,走到坟前,轻轻拂去碑上青苔。
三个字显露出来:谢明漪。
阿蘅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冷气:
“谢家嫡女……二十年前随玄甲军出征北境,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朝廷追封‘昭烈郡主’……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盯着那支香,忽然想起玄甲军夜袭前,曾有密令:焚尽谢氏遗物,掘其祖坟,唯独不得动谢明漪之名。
原来,不是找不到她的尸骨。
我正欲伸手去摸那墓碑,阿蘅却一把拽住我手腕:
“别碰!这坟……有活气。”
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微颤,袖口还沾着方才祠堂里溅上的灰烬。我侧头看她,她脸色发白,但眼神清亮——不是吓的,是警觉。
“活气?”
我皱眉,
“人死了二十年,还能有活气?”
“不是人。”
她咬了咬唇,
“是魂没走干净,又被什么东西吊着……像是有人在养。”
我心头一沉。玄甲军当年奉命焚尸掘坟,为的是断绝谢家血脉与阴兵勾连之术。可若谢明漪根本没死透,甚至被藏在这偏僻渔村,那所谓“战死沙场”,恐怕只是遮人耳目的幌子。
“走,绕到后头看看。”
我低声说。
阿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额上,轻念:
“北斗镇魄,百邪不侵。”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她眉心。她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夜空里突然点起的星子。
我们猫腰绕过坟茔,刚转到背面,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渔村靠海,后院竟挖了个小池塘,水面浮着几盏纸莲灯,随波轻晃。池边蹲着个穿蓑衣的小孩,背对我们,手里拿着根竹竿,在水里搅来搅去。
“喂!”
我低喝一声。
那小孩猛地回头——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蜡的皮!
阿蘅“啊”地惊叫,手一抖,三张符纸齐刷齐射出去。符纸在半空燃成火线,直扑那无面童子。
可那孩子“咯咯”一笑,身子一歪,竟像水一样“化”进了池塘里,只留下蓑衣浮在水面。
“不是尸傀……也不是鬼。”
阿蘅喘着气,
“是‘影傀’,用活人影子炼的!这村子……有人在布‘魅影随行’大阵!”
我心头一凛。魅影随行,是上古禁术,需以百人影子为引,炼出无形无相的影奴,专噬生魂。若真成了,整个村子都会变成活死人的温床。
“谁在背后搞鬼?”
我握紧腰间短弓。
“除了谢家余孽,还能有谁?”
阿蘅咬牙,
“但谢明漪若真活着,为何要藏在这种地方?还用这种邪法?”
我正欲答话,忽觉颈后一凉。
回头一看,池塘水面不知何时映出我的倒影——可那倒影,正缓缓举起手,朝我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糟了!”
阿蘅一把将我拽开。
水面“哗”地炸开,一道黑影如蛇般窜出,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地空拉弓弦,气劲如箭迸发,“嗤”地一声,黑影被震散成雾。可那雾气落地即凝,又化作另一个“我”,手持虚弓,冷冷盯着我。
“它在学你!”
阿蘅急喊,
“别用灵力,它会复制!”
我心头一跳,立刻收手。果然,那影子也放下弓,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我的笑。
“有意思。”
我冷笑,
“那就试试这个。”
我猛地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划破掌心——阳血滴落,腥红滚烫。
影子顿了一下,似乎犹豫。
我趁机一脚踢翻旁边供桌,香炉砸进池塘,激起大片水花。阿蘅立刻会意,甩出三枚铜钱钉入地面,口中疾念:
“天枢不动,贪狼锁形!”
铜钱嗡鸣,地面泛起淡淡金光,影子动作顿时迟滞。
“快!趁它被困住!”
阿蘅冲我喊。
我纵身跃上池边老槐树,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果然,在祠堂屋脊后,隐约有个白衣身影,正举着一面青铜镜,对准池塘。
“找到了。”
我低语。
下一瞬,我空手引弓,气贯长虹——虽无箭,却有杀意如刃。
“破!”
气箭呼啸而出,直穿屋脊。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那白衣人跌坐下来,镜子“哐当”落地。竟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梳双髻,穿素白道袍,眉眼灵动,嘴角还叼着根草茎。
“妙真?”
阿蘅惊呼。
那少女揉着屁股爬起来,嘟囔:
“沈烬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好心帮你们引出影傀,你倒好,差点把我天灵盖掀了!”
我愣住:
“你不是在青鸾观闭关?”
“闭什么关,观都烧了!”
妙真跳下屋顶,拍拍灰,
“我一路追着谢家那盏引魂灯来的。这村子不对劲,所有活人的影子都被抽走了,只剩壳子在走路——你们刚才看见的村民,全是空壳!”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真正的村民,早被炼成影傀了?”
“差不多。”
妙真耸耸肩,忽然凑近我,鼻子嗅了嗅,
“咦?你身上有谢明漪的味道。”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她认得你。”
妙真眨眨眼,
“或者说,你的血,她很熟。”
我心头猛地一震。
二十年前北境一战,我不过是个新兵,而谢明漪是玄甲军先锋。那一夜风雪漫天,她替我挡了一刀,血溅在我脸上——滚烫,带着梅香。
难道……她没死?一直活着?就在这渔村?
“她的棺材在哪儿?”
我声音哑了。
妙真指了指池塘中央:
“底下有暗室,活棺沉在水底。但别急着下去——”
她忽然压低声音,
“她现在……不太清醒。见了你,怕是要咬人。”
阿蘅忍不住问:
“为什么?”
妙真嘿嘿一笑:
“因为啊,当年给你挡刀的,不是她本体,是她的‘替命傀’。真身早就被谢家老祖藏起来,用活人精魄续命……结果续歪了,魂碎了,只剩一股执念——找那个欠她一条命的人。”
我站在池塘边,水面倒映着天光与残云,却再无那诡异的影子。妙真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底最旧的伤疤里——那夜风雪、梅香、滚烫的血,还有她倒下时回望我的那一眼,原来全是假的?
“替命傀……”
我喃喃重复,掌心伤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如梅。
阿蘅轻轻按住我手臂:
“沈烬,别乱了心神。若她魂碎只剩执念,见你只会激起凶性,未必认得你是谁。”
妙真却笑嘻嘻地蹲到池边,手指蘸水在石上画了个符:
“放心,我布了‘静魂引’,能压她三刻钟的戾气。但你要下去,就得快。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认真看我,
“若她咬你,别反抗。她的牙上有谢家秘咒,咬破皮,你的魂就能和她残念相接。或许……能唤醒一点真识。”
我盯着水面,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
阿蘅急道:
“太险了!万一她把你拖进水底炼成新的影傀呢?”
“那也该还。”
我扯了扯嘴角,
“欠了二十年的债,总得有人去讨,也总得有人去还。”
妙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蝉,塞进我手心:
“含着它,水下能闭气半炷香。蝉腹里封了我师父的一缕清魂,若你魂被拽走,它会拉你回来。”
我没推辞,将玉蝉含入口中,冰凉沁骨,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肺腑。
我脱去外袍,只留贴身短衣,腰间系了条麻绳,另一端由阿蘅牢牢攥住。妙真则盘坐池畔,双手结印,口中低诵《安魂咒》,池水渐渐泛起微蓝光晕,如月下寒潭。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水冷如刀,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池底并不深,约莫丈余,却异常幽暗。借着玉蝉微光,我看见池心有一块圆形石板,刻满符文,中央凹陷处嵌着一口黑木棺——无钉无锁,棺盖微微浮起,似有气息自内吐纳。
我游近,伸手欲推棺盖。
忽然,一只手猛地从棺缝中伸出,死死扣住我手腕!
那手苍白如纸,指甲乌黑,力道大得惊人。我几乎被拽进棺中,麻绳在阿蘅手中绷得笔直。水中无法呼喊,只能拼命挣扎。可那手越收越紧,指节几乎嵌进我骨头里。
就在这时,棺盖“砰”地掀开。
一张脸浮出水面——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正是谢明漪的模样。可她双眼全白,无瞳无仁,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然獠牙。她盯着我,喉中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沈……烬……”
她声音破碎,如裂帛。
我心头剧震,几乎忘了挣扎。这声音,哪怕隔了二十年,我也认得。
她忽然松开手,转而抚上我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颤抖。那双无瞳之眼中,竟缓缓渗出血泪。
“你……终于……来了……”
她喃喃,
“我等得好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串气泡。玉蝉在我舌下微微震动,提醒我时间不多。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那股熟悉的梅香,混着水腥与腐气,扑面而来。
下一瞬,她一口咬上我颈侧。
剧痛炸开,温热血流涌出。可奇怪的是,我不觉恐惧,只觉一阵恍惚——仿佛有无数碎片涌入脑海:风雪北境、玄甲铁骑、祠堂焚香、渔村炊烟……还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少女,在镜前梳头,低声说:
“若他不来,我就把自己炼成影,追到黄泉尽头。”
那是……谢明漪的回忆?
我猛地抓住她肩膀,用尽力气将她按回棺中。她没有反抗,只是望着我,眼中血泪不止。
“明漪,”
我在心中默念,
“若你还记得我,就醒过来。别做影,别做傀,做你自己。”
她怔了怔,嘴角的獠牙缓缓缩回,白瞳中竟浮现出一丝微弱的黑点——像是魂魄归位的征兆。
就在此时,池水剧烈翻涌!
上方传来阿蘅的惊呼:
“不好!阵眼被触动了!整个村子的影傀都在往这儿聚!”
我抬头,只见水面之上,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妙真的声音穿透水波:
“沈烬!快上来!她若真醒,自有办法脱身!你再不走,会被万影噬魂!”
我最后看了谢明漪一眼。
她轻轻点头,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一个字——“走”。
我咬牙,拽动麻绳。阿蘅立刻发力,将我飞速拉出水面。
刚一露头,便见妙真已站起身,手中青铜镜高举,镜面映出满天星斗。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厉喝:
“北斗倒悬,万影归墟——破!”
镜光炸裂,如银河流泻,所有影傀在光芒中哀嚎消散。
村子恢复寂静,连风都停了。
我瘫坐在地,颈侧伤口仍在流血,却已不再疼痛。妙真走过来,撕下衣角为我包扎,轻声道:
“她认出你了。所以没咬断你喉管。”
阿蘅脸色惨白:
“那她……现在怎么办?”
妙真望向池塘,水面已恢复平静,黑棺沉没不见。
“她会自己出来。”
妙真说,
“当她不再是‘执念’,而是‘人’的时候。”
我摸了摸颈上的伤,苦笑:
“那我这条命,算是还清了?”
“哪那么容易。”
妙真忽然狡黠一笑,
“她若真醒了,怕是要你娶她——当年那场未完的婚约,可还在族谱上写着呢。”
我刚想回嘴,阿蘅“噗”地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沈大哥,你脸都绿了。”
“胡说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水,故意板着脸,
“她魂都碎成渣了,还谈什么婚约?”
妙真却蹦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戳我胸口:
“可你不是把她的记忆接进来了嘛!她记得你,你也记得她——这不就是红线没断?”
我一愣。确实,方才在活棺里,那些碎片般的画面仍在我脑中翻腾:谢家后院的梨花树下,她递给我一枚青玉簪;玄甲军出征那日,她站在城楼上挥着手帕,眼泪却没掉下来……这些本该随她死去的记忆,如今竟像我自己的似的。
“别闹了。”
我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阿蘅,
“村子还有多少活人?”
阿蘅神色一肃,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
“刚才布阵时探过,东头三户还有人气,但西边……全是影傀,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连丧尸都不咬他们。”
“影傀怕光。”
妙真插话,
“太阳一落山,它们就得躲回池塘附近。咱们得趁天黑前离开。”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嚎叫——不是丧尸那种无意识的吼,倒像是人被掐住喉咙挣扎时发出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我率先朝声音方向掠去。阿蘅紧随其后,符纸在指间翻飞;妙真则轻飘飘地踩着屋檐跟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月黑风高夜,影子吃人心哟~”
声音来自村尾一间破败的柴房。门虚掩着,我一脚踹开,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被吊在梁上,双脚离地,脖子上缠着一条黑气缭绕的绳索——那绳子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影子拧成的!
“是‘缚影索’!”
阿蘅惊呼,
“谢家秘术!他还没死!”
我搭弓,虽未持箭,但指尖一引,一道气刃破空而出,直斩绳索。绳子“嗤”地冒起黑烟,却只断了一半。
“没用的!”
老汉突然睁开眼,瞳孔漆黑如墨,
“她……要你们留下……陪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膨胀,皮肤下似有东西蠕动。下一瞬,“砰”地炸开,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四散飞出!
“小心!”
阿蘅迅速结印,北斗七星符自空中浮现,金光洒落,逼得黑影尖啸退避。
妙真却咯咯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铜铃,轻轻一摇:
“小乖乖们,回家啦~”
那些黑影竟真的迟疑了,缓缓聚拢,朝她手中的铃铛飘去。
我盯着老汉残破的尸体,心头一沉:
“这不是普通影傀……是‘饲影人’。有人拿活人喂养影子,好让谢明漪续命。”
“谢家余孽还在村里。”
阿蘅咬唇,
“他们藏在哪?”
妙真收起铜铃,忽然神色一凛,指向村口:
“那边——有活尸靠近,而且……不止一具。”
果然,远处尘土飞扬,七八个披着破烂官袍的丧尸正踉跄奔来,动作却异常迅捷,眼窝里泛着幽蓝火焰。
“玄甲军尸傀?”
我眯起眼。这些是我昔日同袍,战死后被邪术炼成的杀器。
“糟了!”
阿蘅脸色发白,
“它们认得你!你的气息……会引它们狂暴!”
话音未落,为首的尸傀已仰头长啸,其余几具齐刷刷转向我,眼中蓝火暴涨。
“跑!”
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妙真早已蹿上屋顶。
我们刚冲出村巷,身后便传来瓦砾崩塌之声——尸傀撞塌了土墙,速度竟比寻常丧尸快上三倍!
“往祠堂去!”
妙真在前方喊,
“那里有谢家祖灵镇压,尸傀不敢擅入!”
我边跑边回头,只见那些昔日战友的面孔扭曲狰狞,手中还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戟。心口一阵刺痛,却不得不咬牙加速。
突然,颈侧伤口一阵灼热——谢明漪的记忆碎片又闪现:祠堂地窖里,有一面刻满符文的青铜镜,能照出“影主”真身。
“阿蘅!”
我喘着气喊,
“待会儿你用‘破妄符’贴在镜上,我来引开尸傀!”
“你疯啦?你身上有她的血,它们会把你撕碎的!”
阿蘅急得快哭出来。
“那就别让我白挨这一口。”
我咧嘴一笑,松开她的手,转身拉弓。
气贯长虹,空弦震响。
一道无形之箭直射最前的尸傀眉心——它身形一顿,轰然跪地,却未倒下,反而更疯狂地扑来。
我弓弦再震,三道气刃接连而出,分别击中三具尸傀的膝关节。它们踉跄扑倒,却在尘土中挣扎着爬起,蓝焰眼中映出我的身影,仿佛认出了旧日主将,又似被更深的怨毒驱使。
“沈大哥!”
阿蘅在祠堂门槛前急喊,
“快进来!门要关了!”
祠堂厚重的木门正缓缓合拢,妙真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已将铜铃悬于胸前,随时准备摇响。她神色凝重,不复方才嬉笑。
我咬牙转身疾奔,身后尸傀嘶吼如雷,地面震颤。就在距门槛仅三步之遥时,一道黑影自屋脊掠下,拦在我面前——不是尸傀,而是一个披着灰袍的瘦高人影,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嘴角挂着诡异笑意。
“沈将军,别来无恙。”
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
我心头一凛:
“谢家余孽?”
他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卷漆黑符纸,上绘血纹:
“明漪小姐等你很久了。她说……你若不来,便让这村子陪葬。”
话音未落,祠堂后方忽然传来轰隆巨响。整座建筑微微震颤,瓦片簌簌落下。阿蘅惊呼:
“地窖塌了?!”
“不好!”
妙真脸色骤变,
“那面镜子若碎,影主就能彻底附体重生!”
灰袍人趁机退入阴影,身形如墨滴入水般消散。我顾不得追他,一个箭步冲进祠堂,反手将门闩死。门外尸傀撞得木门嗡嗡作响,却果然不敢越雷池一步——谢家祖灵虽已衰微,残存威压仍能震慑邪物。
祠堂内昏暗阴冷,香炉倾倒,神位歪斜。阿蘅已奔向角落的地窖入口,那里果然塌陷了一角,露出半截断裂的石阶,黑气缭绕。
“镜子还在下面!”
她急道,
“但我一个人下不去,破妄符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激活。”
妙真咬了咬唇,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在掌心划了一道:
“用我的血引路。我是‘铃女’,魂光能照幽冥。”
我点头,迅速撕下衣襟一角,裹住颈侧伤口——那处被谢明漪咬过的地方,此刻竟隐隐发烫,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蠕动。我不愿多想,只沉声道:
“我先下去。你们在上面接应。”
地窖比想象中深,阶梯湿滑,霉味混着腐土气息扑面而来。我屏息下行,手中凝聚一点微光,照亮四壁。墙上刻满褪色符文,有些已被刮去,露出底下更古老的咒印——那是谢家禁术“饲影归魂”的原始阵图。
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裂痕,却仍泛着幽幽青光。镜前地上,散落着几具干瘪尸体,皆呈跪拜状,头颅低垂,脖颈缠着细如蛛丝的黑线——正是缚影索的源头。
我走近镜子,忽觉一阵眩晕。镜中倒影竟不是我,而是谢明漪——她穿着素白嫁衣,发间插着那支青玉簪,眼神哀婉如昔。
“你终于来了。”
她轻声说,声音却从我脑中响起,
“我等了你三年零七个月……从你亲手封印我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