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霉米混着尸油,能不冲?”我低声道,手已搭上腰间骨羽箭。
铺子不大,三排货架横七竖八倒着,米袋破口处漏出灰白粉末,踩上去沙沙作响。妙真蹦跳着进来,手里不知从哪摸了把炒米,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香!就是有点馊。”
“你能不能正经点?”阿蘅瞪她。
“我正经得很。”妙真眨眨眼,“我在尝尸气——这米里掺了‘养魄粉’,有人拿它喂过活尸。”
我心头一紧。养魄粉是青鸾观禁术,用死人魂灰混糯米焙制,能让丧尸暂时恢复神智,便于操控。可这法子极损阴德,百年前就被道门联手封禁。
“谁在用这东西?”我问。
妙真吐掉嘴里的米渣,忽然指向角落:“他。”
我循指望去——货架后头蜷着个瘦小身影,衣衫褴褛,怀里死死抱着个陶罐。听见动静,那人猛地抬头,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执拗的亮光。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沾着米灰,嘴唇干裂,但手指稳得出奇。
“别过来!”他嘶声喊,声音像砂纸磨铁,“这罐子里是我爹!他还没变完,我能救他!”
阿蘅脚步一顿,轻声道:“又一个不肯放手的。”
我缓步上前,摊开手示意无害:“你爹若已尸化,留他在身边只会害更多人。”
“胡说!”少年眼眶发红,“我喂他吃米三天了,他昨夜还叫我名字!”
妙真突然插嘴:“那不是你爹叫你,是你心里的声音在叫。尸傀借你执念说话,等你魂力耗尽,他就把你拖下水——连骨头都剩不下。”
少年浑身一颤,罐子差点脱手。
我趁机靠近,瞥见罐口缠着褪色红布条——和我娘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你从哪儿得的红布?”我声音压得极低。
少年愣住,下意识摸了摸布条:“井边捡的……黑水井,城西废巷那儿。”
我心口一窒。又是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是重物拖地。阿蘅脸色骤变:“尸群!它们追气味来了!”
“多少?”我问。
“至少二十,领头的是个穿官袍的——”她咬牙,“玄甲军旧制,肩甲镶银线。”
我瞳孔一缩。那是我昔日同袍。十三年前守皇陵全军覆没,如今竟成了尸将?
“快走!”我一把拽起少年,“带上你爹,但别开罐!”
妙真却笑嘻嘻地往门口一站,从袖中抖出三枚铜钱:“急什么?让他们进来喝碗米汤嘛。”
话音未落,门板轰然炸裂。腐臭扑面而来,尸影幢幢,为首者果然身披残破玄甲,眼窝空洞,却仍保持着持刀冲锋的姿态。
我弓未张,气已凝。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箭意直射尸将眉心——
“噗!”
尸将头颅爆开半边,却未倒下,反而发出嗬嗬怪笑,断颈处钻出数条黑线,如蛛丝般朝我们卷来。
“阴丝夺魄!”阿蘅惊呼,迅速甩出三道黄符贴地成阵,“北斗镇邪,疾!”
符火腾起,逼退黑线。但尸群已涌入铺内,米袋被撞翻,粉尘弥漫如雾。
混乱中,少年突然尖叫:“我爹醒了!”
只见陶罐自行掀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竟在空中凝成人形——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冲少年慈祥一笑:“儿啊,快跑……”
下一瞬,老汉身形暴涨,化作狰狞厉魄,利爪直掏少年心口!
我箭未及发,妙真却抢先一步,将手中铜钱掷入罐中,口中念道:“魂归魄散,敕!”
铜钱入罐即燃,青烟惨叫一声,缩回罐底。妙真顺手盖上盖子,拍了拍:“老头儿,安分点。你儿子阳寿未尽,轮不到你替他死。”
少年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我盯着那罐子,忽然想起父亲信中一句:“识魂离体,非死即替。”——这老汉,怕是用了“替身魄”之术,自愿化为护魂,只为多陪儿子一程。
可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走。”我背起少年,对阿蘅道,“带路,去黑水井。”
阿蘅点头,手中符箓引路。妙真蹦跳跟上,临出门还顺手抓了把米塞进兜里。
“干嘛?”阿蘅没好气。
“万一路上饿了呢?”妙真笑嘻嘻,“再说了——”她回头望了眼尸群,“这些家伙,最爱吃米铺的米了。咱们得留点饵。”
黑水井在城西废巷深处,巷口早已被断墙与枯藤封得严严实实。阿蘅引着符火在前头开路,青焰微光映出她眉间一道细疤——那是三年前在北邙山被尸傀抓的,至今未褪。我背着少年,他轻得像一捆干柴,呼吸却烫得惊人,贴在我后颈上,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执念。
妙真走在最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却比谁都稳。她偶尔停下,往地上撒几粒米,又用脚尖轻轻拨进墙缝里。“饵要放得自然,”她回头冲我眨眨眼,“不然它们会疑心。”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屋舍倾颓,檐角挂着残破的红灯笼,风吹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整条巷子都在喘息。忽然,阿蘅停步,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十步,一口古井静卧于荒草之间。井沿斑驳,苔痕如血,井口无盖,只缠着一圈褪色的麻绳,绳结打成一个古怪的“卍”字形——那是青鸾观早年镇魂用的结法,如今却被人反其道而行,成了引魂入瓮的符印。
“就是这儿。”少年在我背上挣扎着下来,踉跄几步扑到井边,伸手去摸那麻绳,“我爹……就是在这儿捡到罐子的。那天夜里,井里有哭声,像女人,又像孩子……”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井沿。一股阴寒顺着经脉直窜心口,竟让我骨羽箭微微震颤。这井底,不止有魂,还有怨——极深的怨。
“你娘腕上的红布,也是在这儿捡的?”我问少年。
他点头,眼神忽然茫然:“其实……不是我捡的。是我爹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若有人问起红布,就带他来黑水井’。”
我心头一沉。父亲当年失踪前,最后一封信也提到了黑水井。信上墨迹被水洇开,只依稀辨出“井中有门,门后非人”八字。那时我以为是疯话,如今看来,或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妙真忽然蹲到井口,探头往下看,半晌才缩回来,吐了吐舌头:“底下没水,全是骨头。叠得整整齐齐,像祭坛。”
阿蘅皱眉:“祭坛?谁会在井底设祭坛?”
“青鸾观的人。”我站起身,声音低沉,“百年前他们封禁养魄粉,不是因为损阴德,而是因为——这法子真的能通幽。他们怕的不是天谴,是有人借尸还魂,打开那扇不该开的门。”
话音未落,身后巷口传来窸窣声。不是尸群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轻巧、迅捷,像猫踩瓦片。
妙真耳朵一动,铜钱已在指间翻转:“来了个活的。”
果然,一道黑影掠上残墙,衣袂翻飞,落地无声。那人披着灰斗篷,兜帽遮面,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简上朱砂符文隐隐发亮。
“周家的小将军,”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磨刀石,“你娘的红布,是你爹亲手系在井绳上的。他没死,只是……换了个身份活着。”
我瞳孔骤缩:“你是谁?”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道刀疤,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铁。
“我是你兄长,”他说,“十三年前,玄甲军没全死。活下来的,都成了守门人。”
阿蘅倒抽一口冷气,符箓已悄然夹在指间。妙真却笑出声:“哎呀,这戏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盯着那张脸,手按在骨羽箭上,指节发白。十三年前,我确曾有个兄长,随父从军,战死皇陵——至少,史书是这么写的。
“你说你是守门人,”我缓缓道,“那这井底的门,通向何处?”
他目光越过我,落在少年怀中的陶罐上,眼神复杂:“通向‘未死之界’。那里没有生死,只有执念。你娘就在里面,等你去接她。”
风忽然停了。巷子里的灯笼不再晃动,连尸群的嘶吼都远得听不见。只有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极了我幼时梦里母亲唤我乳名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好,”我说,“我跟你下去。但她们两个,必须留在上面。”
阿蘅立刻反对:“不行!”
妙真却拉住她,笑嘻嘻道:“让他去吧。有些门,只能一个人推开。”
兄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钥匙,插入井壁一处隐秘凹槽。地面微震,井口缓缓下沉,露出一段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我迈步之前,回头看了眼少年:“你爹若真想救你,就不会让你靠近这井。执念救人,也杀人。”
少年怔住,低头看着怀中陶罐,久久不语。
我转身,踏上石阶。身后,妙真轻声哼起一支古老的童谣,调子温柔,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井水清,井水浊,照见娘亲泪两行……”
童谣声在背后渐渐模糊,石阶湿滑,青苔裹着寒气直往靴底钻。我一手按在腰间短弓上,另一手扶着石壁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沉,像被水泡过千年的旧布,又冷又闷。
走了约莫三十步,眼前豁然一开——不是预想中的地底密室,而是一片幽蓝寒潭。水面平得像块镜子,倒映着头顶看不见的光源,泛着诡异的微光。潭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斑驳,只认出“未死之界”四个字。
“还真有这地方。”我低语,脚尖踢了踢岸边碎石。石子落水,竟没激起半点涟漪,仿佛那不是水,是凝固的梦。
“沈烬。”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站在我三步之外,披风上还沾着米铺的灰,“母亲就在对岸。”
“你不去?”
“守门人不得入内。”他苦笑,“十三年前,我们发过誓——只守不进。否则,魂魄会被‘界’吞掉,变成游荡的影尸。”
我眯眼望向对岸。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座小亭,亭中似有人影端坐。
“她还好吗?”
“活着,但……不完全是人。”他顿了顿,“她用了‘借命符’,把魂钉在生死之间。若你不来接,七日后符散,她就真成井底枯骨了。”
我沉默片刻,解下背上短弓,搭指虚拉。一道淡金色气箭在弦上成型,嗡鸣如蜂。我朝寒潭射去。
气箭入水,瞬间炸开一圈涟漪——不对,不是水!那“水面”猛地翻涌,浮起无数苍白手臂,指甲尖长,抓向空中!
“尸傀水!”我急退一步,兄长却早有准备,抛出一枚铜铃。铃声清脆,尸手顿时僵住,缓缓沉回。
“别用灵力试探,”他警告,“这潭是活的,能吞气、噬魂。你得靠自己过去。”
“游过去?”
“或者——”他指向潭边一排浮木,“踩着‘渡魂桩’过去。但记住,桩会动,心乱则沉。”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根浮木。木头冰凉,脚下微晃。第二根、第三根……每踏一步,水面下的尸影就躁动一分。走到第五根时,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哎呀,这不是沈家小哥么?”
我猛地回头——寒潭对岸,亭子里坐着的哪是我娘?分明是个穿红衣的小姑娘,赤脚晃荡,手里还剥着颗橘子!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
“妙真姐姐说你会来,”她把橘瓣塞进嘴里,笑嘻嘻道,“我叫阿萤,守潭的。你娘在后面山洞里,不过嘛……”她歪头,“你得先答我三个问题,答错一根桩沉,答对一根桩稳。”
我咬牙:“快问。”
“第一,”她掰着手指,“你娘腕上红布,为何与黑水井底缠尸藤同色?”
我心头一震。那红布……母亲信物,父亲临终紧攥。难道……
“因为那是‘引魂绦’,”我沉声道,“用活人血养的,能连通阴阳。你娘当年为救你爹,割腕系绦,坠井时没松手。”
阿萤眼睛一亮:“聪明!第二问——你兄长为何不亲自来接?”
“守门人魂已半献给界门,踏入即散。”
“好!最后一问——”她忽然敛笑,眼神锐利如刀,“你此来,真是为救母?还是……为查十三年前玄甲军覆灭真相?”
我握弓的手一紧。风从潭底卷起,吹得衣袂猎猎。
“两者皆有。”我坦然道,“但若只能选一个——我选真相。母亲若知我为她放弃追凶,必不瞑目。”
阿萤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咯咯笑起来:“妙真姐姐说得对,你这人啊,嘴硬心软,骨头比铁还直!”
她打了个响指,所有浮木瞬间连成一座桥,稳稳铺到对岸。
“去吧!你娘等你十三年了。”她跳下亭子,赤脚踩水而来,竟如履平地,“不过提醒你——山洞里有东西醒了。它……不太喜欢活人。”
话音未落,潭底轰然巨响!一条巨尾破水而出,鳞片漆黑,眼如血月——竟是条尸化的蛟!
我拔箭欲射,阿萤却一把按住我手腕:“别用灵力!它靠怨气活,你越强,它越疯!”
“那怎么办?”
她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只……烤鸡?
“妙真姐姐说,对付饿鬼,得用‘馋魂符’。”她将符纸一抖,空中顿时飘出浓郁香气,“这可是她拿三天斋饭换来的秘方——加了花椒、八角,还有……一点点她的口水。”
我:“……”
尸蛟果然一顿,鼻孔翕张,竟流下两行黑涎。
趁它愣神,阿萤拽我狂奔:“快跑!符效只有十息!”
我们冲进山洞,身后传来震天怒吼。洞内幽暗潮湿,却有一盏孤灯摇曳。灯下,一女子背对我坐着,青丝垂地,腕上红布鲜如初血。
“娘?”我声音发颤。
她缓缓转身——面容未改,只是双目无瞳,一片银白。
“烬儿……”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畔低语,带着水汽与旧梦的回响。
我喉头一哽,几乎要跪下去。十三年了,自那夜玄甲军覆灭、黑水井吞没半座城后,我再未听过这声唤。可眼前之人,虽是母亲的模样,却无瞳无影,连呼吸都轻得不像活人。
“娘,我来接您回家。”我强压心绪,上前一步。
她却抬手止住我:“别近前。借命符将散,我魂不稳,若你靠得太近,会被我身上阴气缠住,拖入未死之界。”
我咬牙站定,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条红布——果然如阿萤所言,色泽与黑水井底那些缠尸藤一模一样,甚至隐隐泛着微弱的脉动,仿佛有血在其中流动。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母亲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红布,似在回忆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玄甲军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被自己人献祭。你父亲奉命护送‘九幽引’入京,途中却被内鬼引至黑水井。那口井……本不是井,是上古封印之地。有人故意放开了它。”
“谁?”我追问。
“我不知道名字,只记得他左耳缺了一角,说话带北境腔。”她顿了顿,银白双目微微颤动,“但我知道,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你爹临死前用最后一道灵火,在我掌心烙下了一个字——‘周’。”
“大周皇室?”我心头一沉。
“未必是皇族,但必与‘周’字有关。”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滴落在地,竟化作细小的藤蔓,迅速枯萎。“时间不多了……烬儿,你必须走。尸蛟只是守门兽,真正可怕的是山洞深处的东西——那是被九幽引唤醒的‘界主残念’。它已察觉你身怀沈家血脉,正欲借你肉身重生。”
话音未落,洞壁深处传来窸窣之声,似有无数骨节在摩擦,又似低语在耳后呢喃。空气骤然凝滞,连那盏孤灯也忽明忽暗。
“快走!”母亲猛地起身,红布骤然发光,化作一道血色屏障挡在我身后,“我以残魂为引,能拖它片刻。记住,别信任何人说的‘真相’,除非你亲眼见到九幽引的真容!”
我攥紧短弓,指甲掐进掌心:“我不走!十三年前我逃了,这次绝不!”
“你不是逃,”她忽然笑了,眼角滑下一滴银泪,“你是被我推走的。那夜,我亲手把你塞进运粮车,用迷香捂住你的嘴……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揭开谎言。”
洞顶开始崩裂,黑雾如潮涌出,隐约可见一张由无数人脸拼成的巨大面孔,正缓缓睁开眼。
阿萤不知何时从侧壁钻出,一把拽住我胳膊:“愣什么!你娘撑不了三息!”
我最后望了一眼母亲——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渐渐透明,却始终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倒下的青竹。
“走!”她轻声道,如同当年在井边哄我入睡。
我转身狂奔,阿萤在前开路,手中那张烤鸡符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焦香残余。身后,母亲的屏障碎裂,黑雾咆哮如雷。
跑出山洞时,天色已暮。寒潭平静如初,浮木桥消失无踪,兄长仍站在原处,面色惨白。
“她……”他声音沙哑。
我没回答,只将母亲留下的红布紧紧攥在胸口。那布尚有余温,却再也不会说话了。
“烬儿……”她声音轻得像风吹残烛,却在我心头炸开惊雷。
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十三年了,自那夜玄甲军覆灭、黑水井翻涌尸潮起,我便再未听过这声唤。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母亲将我塞进地窖前,用红布缠住我的手腕,说:“若见红褪,莫回头。”
如今红布仍在,只是她的瞳孔已化银白,如镜映世,却照不见自己。
“娘,我来接你回家。”我一步步走近,靴底碾碎枯叶与碎骨,发出细碎的哀鸣。
她没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洞壁深处。那里有一道裂隙,渗出淡青色雾气,隐约可见石壁上刻满符文——不是大周通行的篆体,而是早已失传的“阴契文”,传说唯有通阴阳者可书。
“那是……父亲留下的?”我低声问。
母亲轻轻点头,银眸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阿萤这时从我身后探出头,压低嗓音:“她魂被借命符钉在‘界’中,口不能言,只能以意念传影。你若想听她说什么,得闭眼,心静如潭。”
我依言闭目。刹那间,脑海浮现出画面——
十三年前,玄甲军奉皇命镇守黑水井,实则为封印井底“未死之界”的入口。父亲沈骁乃玄甲副帅,察觉朝廷早有异心,欲借尸潮清洗边军旧部。他暗中联络母亲,以“引魂绦”为引,设局假死脱身。却不料,那夜井底突现异变,一道黑影自界门而出,吞噬数百将士,连父亲也未能幸免。母亲为寻真相,割腕系绦,坠井入界,却被守界之力所困,魂悬生死之间。
而那黑影……并非寻常尸傀,而是被篡改的“镇界龙脉”所化——大周皇室以活人祭炼地脉,妄图借尸成神。
我猛地睁眼,冷汗涔涔:“所以玄甲军不是败于尸潮,是被皇室献祭?”
母亲缓缓颔首,银眸中泛起一丝悲悯。
阿萤忽然插话:“妙真姐姐说,你爹临终前,在界碑背面刻了半句谶语:‘龙噬其主,血洗九鼎’。剩下半句,藏在你娘的簪子里。”
我望向母亲发间——那支素银簪,是我幼时偷看她梳妆时最熟悉的物件。我伸手轻取,簪尾微松,抽出一卷极细的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龙噬其主,血洗九鼎;烬燃于野,方见天明。”
“烬燃于野……”我喃喃,“是指我?”
阿萤点头:“妙真姐姐说,你是‘烬种’——玄甲军最后一缕未灭之火。只有你,能唤醒沉睡的‘界心’,逆转龙脉反噬。”
正说话间,山洞深处传来窸窣声,似有东西在石缝间爬行。那声音不似尸傀拖沓,倒像……人的脚步。
“有人?”我握紧短弓。
母亲忽然起身,挡在我身前,银眸直视黑暗。她抬手一挥,洞中孤灯骤然爆亮,照出一个佝偻身影——披着破烂玄甲,左臂只剩半截,脸上覆满尸斑,却仍能看出轮廓。
“……陈叔?”我几乎不敢认。那是父亲麾下亲卫,陈七,曾教我射箭。
他缓缓抬头,眼中无光,却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少主……快走。界心已醒,它……要选新主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扑来!我本能搭箭,却被母亲一把拦下。她伸手按在陈七额上,口中无声念咒。陈七浑身一震,尸斑渐退,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
“告诉少主……界心不在潭底,”他喘息着,“在……皇宫地宫。龙脉根在那里。我们……都被骗了。”
说完,他身体一软,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洞内重归寂静,唯有灯焰微微摇曳。
阿萤叹了口气:“看来,你娘等的不只是你回来,还有这句话。”
我望向母亲,她银眸低垂,似在哀悼故人,又似在催促我前行。
“娘,”我轻声道,“若我去了皇宫,你怎么办?”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我脸颊,指尖冰凉。然后,她解下腕上红布,系在我左手腕上。红布触肤即暖,仿佛有心跳。
“你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如梦似幻,“我为你守这界门一日,你便多一日时间。七日之后,若你不归……我便随你父,共赴黄泉。”
我喉头滚烫,重重点头。
阿萤拍拍我肩:“别愁眉苦脸啦!妙真姐姐还留了件东西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青玉蝉,“含在舌下,可避龙脉怨气三时辰。不过——”她狡黠一笑,“别吞了,那可是她攒了半年的晨露养的。”
我接过玉蝉,冰凉沁心。
转身走出山洞时,尸蛟已沉回潭底,水面恢复如镜。浮木桥依旧,但我知道,此去再无回头路。
我含着那枚青玉蝉,舌尖微凉,一股清气直冲天灵盖。刚踏出山洞,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回头一看,阿萤竟跳进寒潭里洗头去了。
“喂!”我低喝,“这水里有尸蛟!”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嘻嘻道:“它认得我呀!再说了,我刚用符纸给它挠过痒,它正打盹呢。”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丫头怕不是疯的。可没走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水里——浮木桥不知何时断了一截,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潭水,水面还泛着诡异的绿光。
“哎呀,忘了告诉你,”阿萤在后面喊,“妙真姐姐说,你一出来,桥就会断。让你别走正路,绕左边石缝过去,那儿有条‘鼠道’,专供耗子和逃命的人用。”
我咬牙切齿:“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耍我?”
“哪敢呀!”她咯咯笑,“快去吧,再磨蹭,你那小美人阿蘅就要被玄甲叛军抓去当‘活祭鼎’啦!”
我猛地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阿萤吐了吐舌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留下一串气泡。
我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左侧岩壁摸去。果然,在苔藓覆盖的缝隙里,藏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我弓着腰钻进去,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屏住呼吸,手已搭上腰间箭囊——虽无弓,但以气运箭,三丈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谁?”我低声问。
“是我!”一个熟悉又带点委屈的声音响起,“沈烬!你再不来,我就要被这破符纸糊成纸人了!”
我拨开最后一块垂挂的藤蔓,只见阿蘅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七张黄符,全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像一群醉汉。她额角贴着一张符,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半截朱砂笔。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眉。
“还不是为了找你!”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我算到你今日会入未死之界,就守在这出口布阵。结果符咒全失效了!龙脉怨气太重,连北斗七星都偏了三度!”
我扫了眼那些符——确实,本该金光流转的驱尸符,此刻灰扑扑的,跟烧过的草纸差不多。
“妙真说你有危险,让我在这儿接应。”她嘟囔着,偷偷瞄我一眼,“……你还好吗?”
我喉头一哽,想起母亲银白的双眼,强压下情绪,只点了点头。
正说着,岩缝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嘘——”她比了个手势,指尖悄悄掐诀。
下一秒,一只腐烂的手扒开了藤蔓,指甲乌黑,指节扭曲。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眼窝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赫然是个“铁骨尸”,皮肉虽烂,筋骨却硬如精钢,寻常刀剑难伤。
“糟了,”阿蘅低语,“这是玄甲军旧部炼的尸傀,专门追杀叛逃者……它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冷笑:“皇室既然敢献祭玄甲军,自然也敢用他们的尸骨当狗。”
话音未落,我并指为弓,气劲凝聚,一道无形之箭“嗤”地射出——正中铁骨尸眉心。它身子一僵,轰然倒地。
可还没等我松口气,藤蔓外又传来更多“咔哒、咔哒”的声音,密密麻麻,如同雨点。
“跑!”阿蘅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甩出一张残符,“爆!”
符纸炸开一团白烟,我们趁机钻出岩缝,跌跌撞撞冲进寒潭边的芦苇丛。
“你不是说符咒失效了吗?”我喘着气问。
“这张是妙真给的,用她自己的血画的,能撑三息。”她抹了把脸上的泥,“不过现在只剩两息了。”
我低头一看,手腕上的引魂绦微微发烫,竟在自动指向皇宫方向。
“走水路。”我说。
“你疯啦?尸蛟——”
“它刚打完盹,该饿了。”我咧嘴一笑,“正好,让它吃点宵夜。”
阿蘅瞪大眼:“你打算把那些铁骨尸引到潭里?”
“不,”我抽出一支箭,搭在无形之弓上,“我打算请它们看场烟花。”
箭尖燃起幽蓝火焰——那是我以烬种之气点燃的“焚魄焰”,专克阴物。
我拉满弦,低声道:“捂耳朵。”
“等等!我还没——”
“放!”
箭出如龙,直射潭心。
刹那间,寒潭炸开一道水柱,尸蛟怒吼而出,巨尾横扫,将追来的铁骨尸尽数拍碎。而那支焚魄箭,竟在空中化作一只火凤,盘旋三圈后,一头扎进尸蛟口中。
尸蛟浑身一颤,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随后缓缓沉入水中,再无声息。
四周,一片死寂。
阿蘅呆呆地看着我:“你……你把它超度了?”
我摇头:“只是让它睡个好觉。”
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沈烬,你这人,嘴硬心软得要命。”
我没理她,只盯着手腕上的引魂绦——它正微微颤动,仿佛在催促。
“走吧。”我说,“七日之内,得进皇宫地宫。”
“等等!”阿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妙真托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烤红薯,还热乎着。
“她说,‘别光顾着拼命,人饿着,神也救不了世’。”
我接过那布包,热气透过粗布渗进掌心,竟有些烫。阿蘅见我愣住,便踮起脚尖,把额上那张歪斜的符纸撕下来,随手塞进袖中。
“妙真还说,”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你娘临走前,在铜镜背面刻了八个字——‘烬火不灭,魂归故里’。”
我手指一颤,红薯差点掉进泥里。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了她的遗物。”她坦然道,眼里却闪着不安,“我知道不该,可我想帮你。沈烬,你总是一个人扛着,连梦话都不肯说一句。”
我没答话,只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糯温软,带着柴火的余香,竟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青梧巷口,母亲蹲在灶前烤红薯的样子。那时天还没塌,尸潮未起,大周的龙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芦苇丛外,寒潭水面已恢复平静,只有几缕黑烟从水底缓缓升起,像是尸蛟最后的叹息。远处山脊上,乌鸦成群掠过残月,叫声凄厉如哭。
“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白鹭渡。”我拍了拍衣摆上的泥,“那儿有条废弃的漕运暗渠,直通皇城地宫外围。妙真三年前就让人改了水道,专为今日。”
阿蘅点点头,忽然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轻轻一旋,簪尾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针。“这是‘引魄针’,能暂时封住活人身上的生气,躲过尸傀的嗅觉。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用一次,会折半日阳寿。”
我盯着她:“你用了几次?”
她别过脸,假装整理包袱:“三次。不多吧?”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她“哎呀”一声。她腕骨纤细,皮肤下隐约透出青色的脉络,那是阳气亏损之兆。我心头一沉,松开手,却从怀中摸出那枚青玉蝉,塞进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