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马珩睁开了眼。
窗外天刚蒙亮，巷子里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在磨。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抽出那本记账用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九渊商会”四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了个大大的问号。陈九爷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但短信内容太客气——不像威胁，倒像试探。
他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头痛还没完全消退，像有人往脑子里塞了团湿棉花，但已经不影响判断。昨晚那场高强度观测消耗不小，好在两万七千八百元现金还在床垫底下，用橡皮筋捆着，足够支撑接下来几天的行动。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他把钱分装进三个内袋，又塞了瓶止痛药。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对方似乎笃定他会赴约，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回应，就像猫不在乎老鼠会不会跑。
古玩街在城西老城区，离CBD不远，却像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两侧店铺挂着褪色的木匾，铜铃、玉器、旧书、铜钱混杂陈列，空气里飘着檀香与霉味交织的气息，还有路边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
马珩没急着逛，先在街口买了杯豆浆，两块钱，没加糖。他站在电线杆旁慢慢喝，视线扫过人群，捕捉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情绪标记：游客头顶多是【好奇+兴奋】，摊主则普遍带着【算计+警惕】。偶尔有穿唐装的老者踱步而过，神情淡然，头顶却浮着浓重的【戒备】——多半是圈内人，不好惹。
他放下空杯，走向地摊区。
摊位沿墙排开，塑料布上摆着铜镜、瓷片、玉佩、印章，真假混杂，像极了这座城市的真假人生。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面前摊着几件玉器，手指不停摩挲一枚龙纹玉佩，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见马珩走近，他立刻堆起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小哥有眼光啊，这可是明代和田籽料，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急用钱，绝不出手。”
马珩蹲下，没碰玉佩，只盯着看。视野中央跳出信息浮窗：【材质：合成树脂；年代：2021年；内部含挥发性有机物，长期接触可致头晕、皮疹；市场估值：30-50元】。
他抬眼看向摊主。对方头顶灰气缭绕，情绪标记清晰浮现：【心虚+贪婪】。
“成色不错。”马珩语气平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过龙睛有点歪，明代工不会这么糙，这手艺，也就是上周刚学的吧？”
摊主笑容一僵，随即干笑：“哎呀，老物件嘛，难免有点瑕疵。你要是诚心要，八百拿走，不还价。”
“八百？”马珩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仿得挺用心，可惜树脂味盖不住，闻着像刚出厂的塑料盆。”他转身作势要走。
摊主急了，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六百！五百也行！就当交个朋友！”
马珩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朋友不卖毒玉，我不想戴几天起一身疹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摊主没再挽留，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太难糊弄。马珩拐过墙角，确认对方没跟上来，才放缓脚步。他记得那个摊位——第三排靠东，蓝布遮阳棚，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品”。
他在转角处停下，目光落在一堆废纸和碎瓷片上。那是隔壁摊主清理出来的垃圾，混着茶渍、烟头和断裂的陶片，散发着酸臭味。但就在最底层，一片青灰色瓷片微微反光，像藏在垃圾堆里的星星。
他蹲下，假装系鞋带，视线聚焦。
信息浮窗立刻弹出：【南宋龙泉窑青瓷残片；釉色梅子青，开片自然；虽残缺，但胎骨致密，火候精准；完整器估价五万以上；当前状态估值：五万二千元】。
马珩心跳微快，手心出了点汗，但脸上毫无波澜。他站起身，走到隔壁摊位，指着那堆废料问：“大爷，这些破烂怎么卖？”
摊主是个老头，正靠在躺椅上打盹，闻言睁开眼，摆摆手：“不要钱，你要就拿走，别挡我摊子，看着心烦。”
“给二十。”马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地上，压在老头脚边。
老头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钱抓过去：“随便你，赶紧拿走。”
马珩弯腰，把那片青瓷夹在几张废报纸里，塞进背包侧袋。全程不到十秒，没人注意，就像没人会在意一只捡垃圾的流浪猫。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个树脂玉摊时，故意放慢脚步。摊主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着，屏保赫然是一个徽记——黑底金纹，九条蛇缠绕深渊，中央刻着“九渊”二字。
马珩瞳孔微缩，脚步却没停。他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整条街，才拐进一家面馆坐下。
点了一碗牛肉面，十五块，肉只有三片。他打开背包，轻轻抽出那片青瓷。釉面温润，开片如冰裂，指尖抚过边缘，信息再次确认：真品无疑。这种残片在拍卖行不起眼，但在圈内人手里，能拼出完整器型，价值翻倍。
他吃完面，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刚出店门，手机震动。还是那个加密号，新短信：“茶凉了。陈九爷说，识货的人，不该捡垃圾。”
马珩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对方不仅知道他去了古玩街，还知道他捡了什么。监控？线人？还是……异能追踪？
他没回，直接关机，把手机塞进内袋。抬头望向CBD方向，金融塔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阳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对方的猎场。
但猎人和猎物，从来不是单方面决定的。
回到出租屋，他把青瓷片用软布包好，锁进那个生锈的铁盒。然后翻开笔记本，在“九渊商会”下面添了一行：“已接触，敌明我暗。下一步：查其交易链。”
笔尖顿住，他又写：“摊主手机屏保为证，九渊涉足古玩黑市。需验证是否所有摊位皆为其眼线。”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马珩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头痛又来了，像有人用针在扎太阳穴，但这次他没吃药。疼痛提醒他保持清醒——在这座城市，看透真相的人，往往活不过三天。
除非，他能让别人看不透自己。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巷口，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表。和昨天彩票站外的是同一个人，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马珩没动，静静看着。片刻后，那人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他拉上窗帘，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他输入一串代码，调出古玩街周边的公共监控片段。画面快进，定格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摊主接电话时，手机屏保一闪而过，正是九渊徽记。
证据确凿。
但他没保存，直接删除记录。在这座城市，留下痕迹等于留下命门。
夜深了，马珩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有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未知的黑暗。他想起彩票站老板那张煞白的脸，想起摊主灰蒙蒙的头顶，想起陈九爷那句“喝杯茶”。
茶不是茶，是局。
而他，已经端起了杯子。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他没开灯，摸过来一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在古玩街捡漏？小心，那边最近失踪了三个鉴宝师，都是识破假货后消失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马珩盯着那行字，沉默几秒，回了一个字：“谢。”
对方秒回：“别谢我，我只想挖九渊的黑料。你要是死了，我的独家就没了，我还指望靠这个升职呢。”
马珩轻笑一声，把手机放回胸口。这一次，他没闭眼。
他在等。
等对方下一步动作，也等自己布局完成。
黑暗中，他低声说：“来吧，看看谁先看清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