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打电话来的时候,李磊正在吃泡面。面泡久了,软了,筷子一夹就断。他扒了两口。手机响了。
“出来。”
“去哪。”
“老地方。”
“怎么了。”
那边挂了。
李磊把泡面放下。还剩半碗。没再吃。换鞋,出门。路上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刘浩不对。陈阳回了个“嗯”。
小酒馆还是那个小酒馆。塑料凳子,折叠桌。棚子顶上的灯串又灭了几盏。剩两三颗还亮着。黄黄的,照不远。老板在烤串,烟往天上飘,风小,散得慢。
刘浩已经在了。面前开了两瓶啤酒。一瓶空了,一瓶刚开。他看见李磊,没说话。又倒了一杯,一口闷,然后把杯子放下。嘭一声。
李磊坐下来,没问。直接倒满一杯,也是一口闷,放下杯子,有手抹一下嘴角。
陈阳到的时候,刘浩面前第三瓶快见底了。陈阳看了李磊一眼。李磊没出声。三个人沉默了一阵。老板端着毛豆和花生过来,往桌上一放,走了。
刘浩把杯子倒满。端起来,没喝,放下。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转头看一下隔壁的酒桌。
李磊没接话。
“女的。”刘浩说,“人挺好的。温柔,体贴。讲话轻声轻语的,不像是那种人。”
他停了一下。把酒喝了。
“你给钱了?”陈阳问。
刘浩没接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转账记录。五千块。不是一笔,是三笔。两千,一千,两千。备注写着“见面礼”“买件衣服”“过生日”。
李磊看了,递回去。陈阳也看了,没出声。
“她找你借的?”李磊问。
“不是借。”刘浩说,“她说是我们那边的规矩。见面要给见面礼,处对象要给买衣服钱。”他又倒了一杯。“我以为是认真的。她妈都跟我视频过了,叫我去家里吃饭。”
陈阳把筷子放下。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刘浩把手机放在在桌上。“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打了好几遍,通了,没人说话。再打就关机了。”
隔壁桌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六六六的,声音大,李磊没听进去。
“你见过她家里人?”陈阳问。
“见过她妈。视频。”刘浩说,“她妈说,家里条件不好,但她女儿老实,不会乱花钱。让我放心。”
他把酒倒满。
“我放心了。然后她就没了。”
他端起酒杯,没喝,放下。杯子在桌上墩了一下,酒溅出来一点。
“我跟她聊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聊。她说她以前谈过一个,男的不靠谱,骗了她。她说她不想再被别人骗了。她说她想找个老实的、靠谱的、能过日子的。”
他停了一下,用手敲着桌子,大声说道;“我就是老实的,靠谱的,能过日子的。”
没人接话。
“她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是套路。”刘浩把酒喝了。“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当时以为她是真的。”
李磊把毛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刘浩没吃。
“你报警了吗?”陈阳问。
“报警?”刘浩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往上拉了一下。“报警有用吗?人家说我们是谈恋爱,钱是自愿给的。警察管不了。”
他倒酒。酒瓶空了,叫老板又拿一打。
“我就是觉得。”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把倒满的酒杯端起来,喝了。“我就是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就不配。”
“配什么?”李磊问。
“配有人真心对我好。”
李磊没接话。陈阳也没接。
老板端着烤串过来。羊肉串,板筋,鸡翅。肉烤焦了,黑的地方一捏就碎。刘浩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在碟子里。
“我有时候想。”刘浩说,“要是没认识她就好了。不认识她就不会想这些事。该上班上班,该攒钱攒钱。一个人过也挺好。”
他顿了一下。
“可是认识了,认识了就以为有希望了。”
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还有多少存款?”陈阳问。
刘浩没接话。把酒喝了。
“八千。”
三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被骗了五千,只剩八千。不是“只剩”,是“还有”。还有八千。攒了好几年,剩八千。
“我本来以为,这钱够结婚了。”刘浩说,“不是够,是够了首付。我们那边彩礼没那么高。我以为够了。”
他又倒了一杯。
“够了。”
李磊拿了一串板筋。嚼不动。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吐在碟子里。
“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傻?”刘浩说。
“是。”李磊说。
三个人对视一下,都笑了。笑得不响。就是那种,很更尬的,但也没别的好做。
笑完了,又喝。
“以后相亲。”刘浩说,“我不去了。”
“别。”陈阳说。
“真的不去了。”刘浩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了。“再也不想去了。再也不想听那些话了。再也不想以为自己有希望。”
他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酒喝多了,眼压上来,红。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风太大了。棚子里没风。
“你明天还要上班。”陈阳说。
“请过假了。”刘浩说。“请了三天。”
三个人又沉默。
李磊想起自己被骗的那八百二,想起那个女的拎着打包袋走了。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当时居然还有一丝希望。希望她不是那样的。她就是那样的。
“我不怪她。”刘浩突然说。
李磊看了他一眼。
“我怪我自已。”刘浩说,“怪我自已太想成了。太想有个家了。太想有人在我下班的时候问我一句吃饭了没有。”
他倒酒,酒没了。他晃了晃酒瓶,放下来。
“我就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李磊想说“不难”,没说出口。他知道难。他难,刘浩也难。陈阳也难。三个难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喝着廉价的啤酒,想着各自那点破事,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板过来问还要不要加菜。李磊说不用。老板走了。
“走吧。”刘浩说,“不喝了。”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去。没有消息。他知道不会有消息。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出了棚子,街上没人。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歪的,两个更歪的。
刘浩走在中间,步子很慢。他不说话,李磊也没说话。陈阳走在最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到路口,刘浩停下来。
“你们回去吧。”他说。
“一起走。”李磊说。
“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阳看了他一眼。刘浩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条巷子。路灯坏了,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有事打电话。”陈阳说。
“嗯。”
李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拍了拍刘浩的肩膀。不重,拍了两下。刘浩没动。李磊把手放下来。刘浩往巷子那头走了,步子还是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好像在等什么。没回头。又走了。
李磊和陈阳站在路口,看着刘浩的背影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他走进那片黑乎乎的巷子口,看不到了。
“走吧。”陈阳说。
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一阵,陈阳开口。
“我今天又去找林晓了。”
“嗯。”
“她没理我。”
李磊没接话。
“她跟那个人还在联系。”陈阳说,“她说跟我没关系。”
李磊想说你也是傻。没说出口。他自己也傻。他们三个都傻。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明知道没结果,还往上凑。明知道那些话是假的,还想信。
到了分岔路口,陈阳往东,李磊直走。
“早点回去。”陈阳说。
“你也是。”
李磊一个人走在路上,远处有个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他想,刘浩那几千块。陈阳那点念想。他自己那八百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想什么。
到家已经快一点了。他妈房间的灯还亮着,听见他开门,问了一句,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他妈没再问。
他进了屋,没开灯。摸黑把夹克脱了,搭在椅子背上。坐在床沿上,没开灯。窗外的车声远了。隔壁的电视早关了。安静下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呼了一口气,又吸进去了。
看着微信张燕的头像,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