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雪锁残年
秋风几番萧瑟掠过,田埂间枯黄的落叶便落得干干净净。
四野骤然浸满深冬的凛冽寒意,朔风穿巷而过,呜咽低吟,裹着入骨的霜气往土屋门缝、窗隙里钻。
冷风拂过肌理,凉得透骨,顺着皮肉钻进筋骨深处,引得满身老寒旧疾隐隐作酸。
我裹紧了石娃后人送来的细布棉衣,料子虽绵软贴身,却隔不住乡间寒冬自带的荒寂凉薄。
放眼望去,收割过后的田野只剩一片枯褐稻茬,蔫蔫地支棱在冻土之上,满目萧条,天地间少了春夏的青绿、秋日的金浪,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恰如我暮年心境,空落又孤凉。
我寻来破旧粗布、干软稻草,细细把土屋所有窗缝、门缝一一封堵严实。年岁大了,身子本就畏寒,经不起半点寒风侵扰。
白日里日日往灶膛添柴煨火,火光噼啪跳跃,暖黄的光晕漫开一方小小暖意。
大半炉火不是为我取暖,皆是为了屋角的小狗根生。
如今它已然褪去初来时的瘦弱怯态,一身黄毛润泽发亮,身形渐渐壮实,可骨子里依旧怕寒。
天一擦黑,便蜷进我为它铺好的干草小窝,团成毛茸茸一团,只露出半颗小脑袋,呼吸匀净温顺,安安静静陪着我熬过漫漫长夜。
往日拴着老黄牛根生的牛棚,自它长眠老柳树下后,便一直空落寂寥,梁柱蒙尘,四下冷清得让人心里发闷。
秋收余下的稻秆,我一捆捆码放整齐,堆满整座牛棚,既留作冬日取暖柴火,又能抽细软稻草给根生铺垫窝巢。
堆满稻秆的棚屋,总算添了几分烟火人气,稍稍冲淡了那份物是人非的落寞。 我闲来无事,总爱缓步踱进牛棚静坐。
指尖抚过棚柱上被牛绳勒出的深浅刻痕,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层层老茧,刹那间恍若隔世。
耳畔似又响起老牛低头咀嚼干草的细碎声响,眼前似又见它温顺垂首、静待我牵行的模样。
可晃神一瞬,冷风穿棚而过,吹散虚幻念想。四下依旧空空荡荡,只剩满棚稻秆静静伫立。我默然轻叹,心底泛起一缕酸涩,终究明白,旧伴早已化作田边一抔尘泥,再也回不来了。
冬日农闲,田里再无活计可忙。
我每日晨起,必牵着根生沿着田埂缓步慢行。霜露覆满枯草,脚下泥土冻得发硬,寒风拂面,吹得眉眼僵冷。
我步履蹒跚,走不上几步,便腰背酸僵,只得寻一块向阳青石坐下歇息。 暖阳浅浅洒在身上,暖得微弱,却足以稍稍驱散寒冽。
我望着空旷的田野,望着屋后静立的坟坡,心底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这一生扎根乡土,春种秋收,生离死别,都熬遍了,到最后只剩一屋、一犬、一方故土,陪着我消磨余下残年。
根生温顺趴在我的脚边,小脑袋搁在前爪上,圆眸安安静静望着远方,不吵不闹,默默相伴。
我伸手轻抚它柔软的皮毛,苍老的嗓音轻声絮语,像是说给它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沉寂的心事听。
“天一日冷过一日,往后风雪要来,咱便安分守在屋里,不往野地里乱跑。
待到大雪封门,咱就煨着灶火,熬热粥度日,平平淡淡,就很好。”
它似能听懂我的话语,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用温热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温顺又依赖,成了我孤寂余生里唯一的暖意寄托。
村里的冬日,从来绕不开生老病死。前几日还在村口石墩上和我唠嗑闲谈的王老头,身子看着硬朗结实,不过一夜之间,便悄无声息撒手而去。
邻里小辈大办白事,唢呐哀乐吹得震天,哭丧声、喧闹声隔着半座村子都清晰入耳。排场盛大,礼数周全,热闹得不像话。
可我心底通透,再喧嚣的排场,再悲戚的哭喊,也留不住逝去的人,更解不了生离的怅惘。
我牵着根生远远立在田埂一隅,静静望了片刻,便默然转身离去,不愿凑这份俗世热闹。
这辈子,我亲手送别过太多至亲故人:爹娘、素梅、念田、念梅,还有热心帮我搭草棚的张石匠,熬不过秋寒离世的李老太……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先后埋进屋后土坡的黄土里。 半生历经离别,早已看淡生死聚散。
人活一世,便像田间草木,春来发枝,秋来枯落,到了年岁,终归尘泥,谁也逃不过这宿命。
趁着天晴日暖,我静心置办过冬一应杂物。
把仓中稻谷碾成糙米,米粒饱满紧实,熬煮的米粥浓稠醇香,是寒冬里最踏实的温饱。
又去往河边收割干爽野草,一层层铺在根生窝里,垫得厚实绵软,替它隔绝地底寒气。
土屋被我收拾得利落整洁,米面、粗粮、干柴、腌菜一一归置妥当,储粮陶缸挪至炕边干燥处,怕冬日潮气侵了口粮。
环顾满屋家当,简陋清贫,却样样齐全,足以让我和根生安安稳稳熬过整个寒冬。
那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浓云低压天际,把整片旷野笼得昏昏沉沉。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细碎雪沫悠悠飘落,点点白雪触地即化,悄无声息融进冻土,像是寒冬来临的预告。
根生好奇凑到屋门口,支着小脑袋望向漫天飘雪,眼里满是孩童般的新奇,又带着几分怯寒的拘谨。
我弯腰将它抱进屋,随手掩紧木门,把屋外的寒风冷意尽数隔绝在外。
灶膛柴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铺满小屋,瞬间裹住一室安稳。
不多时,雪势渐大,转眼化作漫天鹅毛飞雪,洋洋洒洒笼罩天地。田野、老树、土屋、坟坡,转瞬被皑皑白雪覆盖,万里旷野一片素白,静得落针可闻。
风声低沉,雪落无声,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一片苍茫孤寂里。 我慢火熬了一锅浓稠热粥,米香袅袅弥漫全屋。
根生乖乖蹲在灶旁,支着耳朵静静等候,小尾巴轻轻晃动,满眼期盼。我待粥温恰好,分了半碗细细喂它,余下半碗自己慢慢抿食。
温热的米粥滑入腹内,暖意漫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满身寒凉,也稍稍熨帖了心底的空落。
入夜,风雪未歇,檐角落雪簌簌作响,寒风卷着雪粒拍打木门,呜咽声声,更衬得土屋内外两重天地。
我躺在土炕之上,听着屋外风雪呼啸,耳畔伴着根生均匀安稳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睁着昏花的老眼望着漆黑的屋梁,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往昔。
想起素梅尚在的年岁,每逢冬日落雪,她总会早早把土炕烧得滚烫。
爹娘围坐灶旁,抽着旱烟,唠着农事;年幼的念田在炕上打滚嬉闹,满屋烟火融融,小小的土屋,暖得能化开世间所有寒凉。
而今屋还是这间屋,灶还是这方灶,柴火依旧温热,只是当年围坐说笑的亲人,早已个个远去,只剩我孤身一人,守着满屋子尘封的旧忆。
心底积攒半生的念想与酸楚,在这寂静风雪深夜,悄然翻涌。温热的湿意漫上眼眶,我连忙抬手默默拭去。
活到垂暮之年,早已不该轻易动情落泪,可独处孤屋,望着漫天寒雪,念着逝去故人,终究难掩心底的落寞与思念。
我想念素梅灯下缝补的温柔身影,想念念田一声声软糯的爹爹,想念爹不离手的烟袋,想念娘炕头永远放着的针线笸箩。
那些阖家团圆的寻常岁月,如今都成了梦里才能触碰的奢望。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次日破晓,风雪渐停,暖阳破开云层洒落人间,映照在皑皑白雪之上,明光晃眼,清冷又澄澈。
推开门扉,积雪早已没过小腿,往日熟悉的田埂小径、野路荒坡,全都被白雪掩埋,一片银装素裹,辨不出旧时痕迹。
根生欢快奔出门外,小爪子踩在雪地里,印出一串串小巧梅花印记,时而用鼻尖轻拱积雪,时而追逐飘落的碎雪,憨态烂漫,为这萧瑟冬日添了一丝鲜活生气。 望着它无忧无虑撒欢的模样,我心底郁结的孤凉悄然散去几分。
老天待我虽半生坎坷,离别不断,却也未曾彻底薄待。在我最孤寂无依、满目荒芜之时,送来这只小生灵朝夕相伴,陪我熬风雪,度残年,不至于孑然一身,连个寄托念想都没有。
我拿起竹扫帚,佝偻着腰身,慢慢清扫门前积雪。年老骨衰,腰背僵硬酸痛,扫不了片刻便要扶着腰驻足喘息,每一下挥动扫帚,都透着暮年的吃力与迟缓。
根生不吵不闹,乖乖趴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静静陪着我劳作,像个懂事的小守伴。
我一点点扫出屋前通路,又顺着荒径,缓缓清理出通往田埂、通往屋后坟坡的小路。
行至坟前,细心拂去每一座土堆上的厚雪,让沉寂的坟茔在白雪中静静伫立。
我立在雪地里,轻声低语,嗓音被寒风衬得愈发苍老沙哑。 “爹,娘,素梅,念田……落大雪了,我给你们扫净了坟头风雪,你们安睡黄土,莫要受这冬寒。”
寒风掠过坟头枯草,枝叶沙沙轻响,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我久久伫立雪地,望着几座静默坟茔,半生过往、悲欢离合,都在心底缓缓翻涌,又慢慢归于平静。
这辈子,我守着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守着世代耕耘的田地,守着长眠于此的至亲,从青涩少年,熬到鬓发染霜、垂暮老朽,从未远离,从未割舍。
待到哪一日油尽灯枯,我便也长眠这片黄土,与亲人团圆相守,再也不用独守空屋,再也不用独自熬过岁岁风雪。 暖阳融融,洒在白雪上,温而不燥。
我牵着根生,踏着浅浅积雪,缓步踏归土屋。
身后深浅交错的脚印,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不多时便被微风卷来的细雪轻轻覆盖,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恰如人的一生,来时尘土,去时亦归尘土。
土屋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炊烟,温热的粥香混着柴火气息,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一人一犬,一屋一田,静立茫茫雪原之间,日子平淡,岁月安然。
往后余生,便这般守着故土,守着坟茔,守着身边温顺小伴,迎着风霜,踏着流年,慢慢过,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