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剑鸣,像闷雷,在大殿横梁上滚来滚去,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魏阁老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周围那帮原本叫嚣着“稳定压倒一切”的,这会儿更是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生怕那断臂弟子手里的剑,或者云绾月眼里的寒光,突然就落到自己头上。
叶寒舟站在云绾月身后,看着这帮变色龙,心里那叫一个解气。
“师姐,”他凑过去,压着嗓子,“这招‘以伤兵攻心’,效果杠杠的啊。我看那魏老头,裤裆都快湿了。”
云绾月没搭理他,只是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殿门口那群带伤的弟子。她没说话,可叶寒舟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那是紧绷太久后的松弛,也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是啊,赢了辩论,输了人心。或者说,赢了这些墙头草的人心,却输掉了整个仙盟安稳的假象。
魏阁老缓过劲儿来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虽然腰还是弯的,可那股子读书人的酸劲儿又上来了。
“即便……即便真有内奸,”他喘着粗气,指着外面,“可圣令乃仙盟重器,岂能由你一人掌控?云绾月,你今日种种行径,霸道专横,谁敢保证你他日不会成为第二个周元崇?!”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人群又活泛起来。
“对啊……圣令……”
“重器不可私藏……”
“云峰主,您得给个说法啊!”
叶寒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老东西临死反扑,咬的还是最要害的地方。
圣令。
这玩意儿是云绾月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没有它,她早被周元崇弄死了;可握着它,所有人都会忌惮她会不会篡位。
云绾月站在那儿,身形依旧挺拔,可叶寒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气,有点接不上了。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加上旧伤未愈,她快到极限了。
“魏阁老这话,有意思。”叶寒舟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云绾月身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坏笑,“您是怕我师姐拿了圣令去当皇帝,还是怕您自己没了靠山,以后没法接着捞油水?”
“放肆!老夫一心为公!”魏阁老胡子都翘起来了。
“为公?”叶寒舟嗤笑一声,猛地转过身,面向满堂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睁大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域外大军压境,咱们内部刚揪出几个蛀虫,你们不想着怎么补窟窿、怎么守家门,反倒在这儿担心掌权的人会不会变坏?!”
他指着大殿门外,指着那黑漆漆的夜空:
“敌人刀都架脖子上了!你们还在那儿掰扯什么‘权力制衡’?!是不是等那帮域外的杀进来,把你们脑袋砍下来当球踢的时候,你们还得先开个会,讨论一下砍头的刀该由谁来执掌?!”
这话说得糙,可糙理不糙。
底下那帮人,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魏阁老还想挣扎:“你……你这是诡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令必须交由……”
“规矩?”云绾月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瞬间把大殿里的嘈杂给冻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魏阁老,看着那些心存疑虑的长老,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执事。
“魏阁老要规矩,好。”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一刻,叶寒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见过圣令发威,那玩意儿一旦放出来,别说这些长老,就是这座大殿,都得给掀翻了。
“师姐……”他下意识地想拦。
云绾月没理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
“嗡……”
一声轻鸣,不是炸裂的巨响,是那种极致的、纯净的震颤,像古寺里的钟声,又像雪山之巅的风吟。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她胸口透了出来。
不刺眼,不灼热,却让整个大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静止了。
那光,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漫过地面,漫过每个人的脚踝,漫过那些长老惊恐的脸。
“这是……”魏阁老瞪大了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圣令。”云绾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不是杀伐之器,是封印之钥。”
她睁开眼,眸子里倒映着那团白光,神圣不可侵犯。
“诸位若不信我云绾月,不妨问问它。”
她话音落下,圣令的光芒骤然强盛了一分。
大殿里,那些原本对云绾月抱有敌意的、心存怀疑的、甚至刚才还在心里咒她死的长老们,突然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啊!”
“这……这是……”
“邪气!好重的邪气!”
那光芒照在他们身上,并没有伤害他们,却像一面照妖镜,把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那点阴暗、那点私欲、那点曾经动摇过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长老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痛哭流涕:“我错了……我收过周元崇的灵石……我错了……”
另一个执事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哆嗦着说不出话。
圣令不伤人,它只照心。
它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把人心深处的污垢,摊在阳光下暴晒。
魏阁老站在那儿,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没贪污,没通敌,可他被圣令照出了心底那点“自私”——他怕乱,怕死,怕好不容易攒下的清誉和地位,在这场动荡里化为乌有。
“我……”魏阁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云绾月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了圣令的光芒。
大殿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圣令在此,”她环视四周,声音恢复了平静,“它不是我的武器,是我的枷锁。若我真有异心,它第一个要净化的人,就是我。”
她顿了顿,看向魏阁老,语气缓和了一些:“魏阁老,您要的规矩,我给您。整肃之后,圣令如何安置,由盟主定夺。但在那之前——”
她目光一凛,像两把出鞘的剑:
“攘外,必先安内。”
魏阁老张了张嘴,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行了一礼,退回到了人群里。
这一刻,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叶寒舟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牛逼。”他在心里给云绾月点了个赞。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完,大殿最高处的帷幕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哼。”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锥,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窝。
叶寒舟猛地抬头——是盟主!
那老家伙一直没走?!
只见帷幕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盟主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盘着那串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完了?”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云绾月和叶寒舟身上,“吵完了,就干点正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通域者,杀无赦。剩下的,交给你们俩了。”
说完,他竟然转身就走,真就当甩手掌柜了。
叶寒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师姐,”他小声道,“我感觉咱们这是签了卖身契啊。”
云绾月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算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