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一转,大殿里的空气都跟着变了味儿。
刚才还吵着要“铲除异己”的那帮人,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缩在角落里。可总有那么几个刺儿头,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梗着脖子叫唤两声。
“云峰主!”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穿着一身墨绿道袍,下巴上那几根山羊胡子翘得老高,看着就不好惹。
叶寒舟眯眼一瞧——哟,这不是藏书阁的阁老,姓魏嘛。这老头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知道死读书,怎么今儿个跳出来了?
“魏阁老,您老有事儿?”叶寒舟往前蹭了半步,挡在云绾月身侧,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假笑,“这把年纪了,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魏阁老胡子一抖,指着叶寒舟,手都在哆嗦:“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是她军师啊,”叶寒舟一脸无辜,“军师不说话,难道看您老在这儿闭着眼睛说瞎话?”
“你!”魏阁老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转头冲云绾月一拱手,“云峰主!老夫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仙盟基业考虑!你这一闹,抓了一批,审了一批,还要‘整肃’……你可知此举会让宗门元气大伤?人心惶惶啊!”
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如今外敌环伺,你不在边境御敌,反倒在这里大搞清算,这不是自断臂膀吗?老夫看,这就是周元崇那厮的离间计!你若是聪明,就该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这话一出,底下那帮缩头乌龟又来劲儿了。
“对啊!魏阁老说得在理!”
“现在是共渡难关的时候,搞什么清洗?”
“云峰主,三思啊!”
叶寒舟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这叫什么?这叫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帮人怕的不是仙盟元气大伤,是怕清算到自己头上。
云绾月没理他们。她站在那儿,像一尊定海神针,任凭风吹浪打,我自从容不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魏阁老,等那帮人吵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魏阁老,您说的‘团结’,是团结谁?”
魏阁老一愣:“自然是……自然是仙盟上下,所有同门!”
“所有同门?”云绾月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您告诉我,周元崇勾结域外,出卖边防图,致使三百斥候葬身狼群——这三百个冤魂,算不算同门?他们要不要被团结?”
魏阁老噎住了。
“还有,”云绾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您口中的‘元气大伤’,是因为我抓了内奸。那我问您——如果不抓,任由这些内奸在咱们肚子里掏空血肉,等到域外大军打进来,这仙盟,是伤了元气,还是直接……死绝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魏阁老脸色涨红,开始胡搅蛮缠,“老夫不管那些!总之,不能大动干戈!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稳定?”叶寒舟实在没忍住,插嘴道,“老爷子,您是不是觉得,只要咱们装聋作哑,敌人就不会杀进来?是不是得等到那帮域外的把刀架在您脖子上,您才能稳定地闭眼等死?”
“放肆!”魏阁老气得跳脚。
“行了,寒舟。”云绾月轻轻摆手,示意他闭嘴,目光却转向了殿门外。
那里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年轻的弟子。
他们没穿长老服,也没穿执事袍,身上带着伤,有的拄着拐,有的缠着绷带,一看就是从边境死人堆里爬回来的。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叫嚣着“稳定”的人,在这些伤兵面前,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其中一个断了左臂的弟子,咬着牙,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他没看魏阁老,也没看云绾月,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嘶哑:
“云峰主……弟子……弟子从边境回来。”
云绾月看着他,眼神一软:“辛苦了。”
“不辛苦,”那弟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就是……就是同行的三百个兄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布,那是被撕碎的战旗。
“我们知道,宗门里有人通敌。”他声音不大,却像闷雷滚过大殿,“因为我们的行军路线,敌人比我们还清楚。我们埋伏在雪窝子里三天三夜,等来的不是敌军粮草,是敌人的围剿……三百人,最后就剩我一个爬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魏阁老,扫过那些缩头乌龟,最后落在云绾月身上。
“云峰主,您整肃吧。”他一字一顿,“该杀的杀,该剐的剐。别让外面的兄弟,死不瞑目。”
说完,他拄着剑,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哪怕缺了一条胳膊。
大殿里死寂一片。
魏阁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那弟子的背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寒舟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转过头,看向云绾月。
她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可叶寒舟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魏阁老,”云绾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您要的稳定,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只有公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不清奸,边境不稳;不除贼,仙盟不存。今日,哪怕只剩我一个人,这事,我也得干到底。”
话音落下,大殿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
是那个断臂弟子,在殿外拔剑,剑尖指向苍穹,无声地立誓。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弟子拔出剑,剑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魏阁老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寒舟悄悄凑到云绾月耳边,小声道:“师姐,牛逼。”
云绾月没理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这担子,其实才刚刚挑上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