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四方(司徒鲲视角)
李宥之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李杏,十六岁,于北京”几个字写得很工整,像刻出来的。他看着我们,表情平静,像在等一群迟到的学生。
“坐。”他指了指下面的课桌椅。
没人动。
“这是第二层的中心?”江望问。
“对。”李宥之放下粉笔,“也是起点。”
“什么起点?”
“一切。”他走下讲台,“你们以为时间墓场是归墟的垃圾场。不是。这里是——子宫。所有时间线的子宫。”
我握紧口袋里的真钥匙。“李杏的名字在哪?”
“在黑板上。”他指着那几个字,“你们看到了。但你们看不到的是——每个字里都藏着一条时间线。‘李’里藏着她出生的那条。‘杏’里藏着她成长的。‘十六岁’里藏着她在巷口等你的那条。‘于北京’里藏着她在医院醒来的那条。”
“怎么取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拆。”他走到黑板前,抬手擦了擦“李”字的一横。“李”字少了一横,变成了“木子”。教室里开始震动。墙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光——不是暗红色,是金色。
“李字的一横,是她出生那年,北京下的第一场雪。”李宥之说,“没了那场雪,她就少了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你。”他看着我,“她出生那天,你也在北京。在雪地里站着。她当然不记得,但她的灵枢记得。”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安排的。”李宥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着襁褓,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我。
1979年。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刚出生的李杏。
“所以,她的名字里,有我的痕迹?”
“对。”李宥之点头,“你们分不开。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设计。她是你存在的理由,你是她活着的证据。”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要拆了这个设计。”他转身看着门口,“进来吧。”
门开了。不是我们进来那扇木门,是另一扇——铁的,很厚,像保险柜的门。四个人走进来。都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眼神锐利,嘴角没有笑意。
“国家四象局,特殊事务管理处。”她亮出证件,“我叫纪容。这位是——”
“不用介绍。”李宥之打断她,“我认识你们。四象局,2008年成立,隶属国家安全部。专门处理‘超自然现象对社会秩序的影响’。你们认为,李杏的存在,影响了社会秩序。”
纪容没有否认。“她的梦,影响了现实。2009年,厦门出现时间裂缝。2014年,马航失联。2019年,贡嘎雪山异变。所有事件的源头,都是她的故事。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改时间线。”
“所以你们要抓她?”
“不是抓,是‘收容’。”纪容说,“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只是不能再写故事。”
“那她的梦呢?”
“梦可以控制。我们有办法。”
李宥之笑了。“控制?你们连自己的梦都控制不了,还想控制别人的?”
纪容的脸色沉下来。“李宥之,我们知道你是谁。你也是种子。你不属于任何时间线。所以你没有立场发言。”
“我有。”他指了指我,“他也有。他身后的那些人,都有。因为我们都是她写的。我们活着,就是她的立场。”
纪容看向我。“司徒鲲,我劝你合作。你保护不了她。四象局有全国最好的行者,有最先进的设备,有最高层的授权。你一个人,带几个散兵游勇,怎么斗?”
“斗不过。”我说,“但能跑。”
“跑哪去?”
“时间墓场第三层。”
纪容皱眉。“没有第三层。”
“有的。”李宥之说,“只是没人去过。因为它不在任何记录里。”
“怎么进?”
“用真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我的真钥匙一模一样,“一把不够,两把才行。”
他看向我。
我掏出真钥匙。
两把钥匙,一模一样,都在发光。
“第三层里有什么?”纪容问。
“有她。”李宥之指着黑板,“完整的她。不是名字,不是记忆,不是时间线。是她本人。”
“她本人在这里?在时间墓场?”
“从1979年就在了。”李宥之说,“她一直在这里。外面的那个李杏,是她的梦。梦里的她,是投影。”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在发烫。“所以,我保护的那个李杏,是假的?”
“不是假。”李宥之摇头,“是投影。投影也是她。只是缺了一部分。”
“缺什么?”
“缺‘自我’。”他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她一直在找。找你,找答案,找归属。”
“那真正的她在哪?”
“在第三层。”李宥之把钥匙插进黑板的边框。黑板裂开,露出一条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不是暗红,是纯粹的白。
“进去。”他说,“她在等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纪容挡在我面前。“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四象局有权对一切‘异常事件’进行管控。李杏是异常。第三层是异常。你是异常。”
“那你抓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罗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因为你打不过他。也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她。”他指了指陆仁。
陆仁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把短刀。“外面的人都解决了。”
纪容的脸色变了。“你杀了他们?”
“打晕了。”陆仁说,“杀他们没用。他们是执行命令,不是下命令。”
纪容盯着她。“你叫什么?”
“陆仁。”
“你就是钟离骸的学徒?”
“前学徒。”她纠正,“现在是自由职业。”
纪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行。你们进去。我等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但你们出来的时候,四象局的人会在这里。”
“那就等。”我走进通道。
白色。
走了很久。也许几步,也许几小时。白色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白色散了。
我站在一个房间里。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杏。
不是十三岁,不是十六岁,不是二十六岁——是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T恤,牛仔裤。和2009年巷口那个侧脸一模一样,但更安静。
她抬头看着我。
“你来了。”她说。
“你是谁?”
“李杏。”她站起来,“真的那个。”
“外面的那个呢?”
“也是我。”她走过来,“我是她,她是我。只是我醒了,她还在睡。”
“你醒了多久?”
“很久。”她走到窗前。窗外不是白色,是星空。无数星星在闪,每颗星都是一条时间线。“从1979年就醒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不去。”她转身看着我,“因为门在外面。而我在里面。”
“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把自己关进来的。”她笑了,“1979年,我做了选择。要么在外面,看着世界被归墟吞掉。要么在里面,用自己的灵枢做‘锚点’,稳住时间线。我选了里面。”
“所以,你救了世界?”
“救了。但救得很累。”她低下头,“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人。只有星星。”
“你看了多少年?”
“三十年。”她抬头,“每一颗星,都是一条时间线。我看着它们出生,成长,死亡。有的星很亮,有的很暗。有的闪一下就灭了,有的能亮很久。”
她指着远处一颗很亮的星。
“那颗,是你。”
我看着她。
“你能看到我?”
“能看到。”她点头,“你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穿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你找的那个人——”
“是你。”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2009年巷口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老了。”她说。
“你也老了。”
“我没老。我在里面,时间不走。”
“那你见到的我,是哪个时间线的?”
“所有。”她说,“每一颗星里都有一个你。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架,有的在睡觉。但所有的你,都在找我。”
我握住她的手。
“我找到了。”
“找到了。”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她,“带你出去。”
“出不去。”
“能出去。”我拿出两把钥匙,“用这个。”
她看着钥匙,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用钥匙的代价吗?”
“知道。”我说,“我会消失。”
“那你还用?”
“用。”我握紧钥匙,“因为外面的那个你,还醒不来。她需要你。”
“那你呢?”
“我无所谓。”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和她一样傻。”
她伸手,握住钥匙。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