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扒在窗框上,青灰的皮肤,黑红的污渍,尖锐的指甲抠进木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窗台那滩粘稠液体缓缓晕开,铁锈和焦糊味混杂着夜风的寒意,一个劲儿往屋里钻。
客厅里,时间还停留在武媚娘那一爪按出的诡异凝滞中。悬浮的玻璃碎片闪着寒光,像一片被冻结的致命星河。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只从黑暗破洞里伸进来的、不祥的手。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全靠裴十四扶着才没坐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了!外面那东西要爬进来了!是鬼?是妖?还是灼夭说的那种“脏东西”?它想干嘛?它——
没等林小满脑子里的弹幕刷完,也没等那只手的主人把脑袋或者其他什么部位从破洞里挤进来——
“呜嗷——!!!”
一声拉长了调子、拐了七八个弯、充满了疼痛、惊吓、委屈,还夹杂着点“我咋这么倒霉”的、堪称凄厉的惨嚎,猛地从窗户破洞外的黑暗里炸了出来!
这声音……咋形容呢?不像野兽吼叫那么凶猛,不像鬼魂哭泣那么幽怨,倒有点像……谁家娇生惯养的狗子踩了尾巴,或者被门夹了爪子,又疼又气又懵圈,下意识嚎出来的动静。但比那更尖,更亮,还带着点莫名的……奶气?
惨嚎声未落——
“砰!哗啦!咚!咣当!”
一连串更加热闹、更加乱七八糟的撞击声、翻滚声、东西被带倒的稀里哗啦声,紧跟着从窗外小阳台传来。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大但动作贼猛的东西,在外面黑暗中表演了一套毫无章法的、高难度的、脸着地式的自由落体外加托马斯全旋撞墙复合运动。
那只刚刚扒上窗框、还试图用力把身体往里拽的青灰色怪手,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动静和惨嚎声中,明显僵住了。它甚至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更刺耳的声音,仿佛也被这神展开搞懵了。
屋里众人更是集体傻眼。
阿沅忘了哭,小桃忘了发抖,裴十四扶着林小满的手都忘了用力。灼夭那身炸开的毛还支棱着,但黑眼睛里的警惕已经变成了“???”。连一直稳如泰山的李昭璃,眼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看向破洞的眼神里多了点“这又是什么剧本”的迷惑。
武媚娘舔爪子的动作停了,碧绿的猫眼盯着破洞,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就这?
就在这诡异的、惨嚎声和撞击声余音袅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紧张还是该笑场的空当——
“嗖——!”
一道影子,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从窗户那个黑黢黢的破洞里,射了进来。
不是爬,不是走,是真正的、如同出膛炮弹般的、横着射进来的!
“卧槽!又来了!”阿沅下意识尖叫,闭眼就往裴十四身后缩。
小桃“呀”地一声抱头蹲下。
林小满心脏骤停,仿佛已经看到又一只青灰色怪手,或者更可怕的什么东西扑到脸上。
然而——
“啪叽!”
一声闷响,带着点柔软的、肉垫拍在瓷砖上的动静,以及某种重物坠地的实感。
那射进来的影子,不偏不倚,摔在了客厅正中央、那片被武媚娘力量凝滞的、悬浮着玻璃碎片的区域前面一点的地板上。
摔得结结实实,四仰八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所有人,包括那只还扒在窗框上、进退两难的青灰色怪手,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摔进来的“东西”。
然后,集体石化。
地板上,躺着一只……狐狸。
一只很小,非常小,大概也就比普通家猫大那么一圈的……小狐狸。
通体赤金色,那种颜色鲜亮得像是把秋天最绚烂的晚霞和最纯的黄金一起熔了,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根绒毛上,在客厅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华美得不像真的。蓬松的大尾巴此刻有点狼狈地摊开,盖住了半边身体。尖尖的耳朵,因为疼痛和惊吓,一边竖起,一边无力地耷拉着。
最绝的是那张脸。标准的狐狸脸,五官精致得像是顶级工匠呕心沥血雕出来的艺术品,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此刻因为疼痛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尾甚至挂上了一颗要掉不掉的、亮晶晶的泪珠。粉嫩的小鼻子一抽一抽,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尖尖的小白牙,正发出细弱又委屈的“呜呜”声。
它躺在那儿,肚皮朝上,四只带着雪白毛毛和粉色肉垫的小爪子,无意识地、微微地抽搐着。一条后腿似乎摔得有点狠,不自然地弯着。
这模样,这品相,这我见犹怜的小表情……扔到宠物市场,妥妥的镇店之宝,身价后面得跟好几个零。扔到动漫里,就是能让宅男宅女狂呼“卡哇伊”然后疯狂截图当壁纸的萌系天花板。
可问题是——
它刚刚是从那个电闪雷鸣、空间震荡、爬出怪手、爆了玻璃的窗户破洞里,以一种近乎“发射”的姿态,摔进来的。
而且,它身上那赤金色的、华美得刺眼的皮毛,此刻沾满了黑灰色的灰尘,草屑,还有几片可疑的、焦黑的、像是被雷劈过的树叶碎片。脑袋顶上那一撮最漂亮的、火焰形的冠毛,此刻歪在一边,还插着一小截枯树枝。整只狐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在泥地里打过滚,又被台风尾扫过,最后被人一脚踹进门里的——落难贵族。
极致的华丽,和极致的狼狈,同时集中在这么一小团毛茸茸身上,造成了无比强烈的视觉反差和……喜剧效果。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悬浮的玻璃碎片还在无声闪烁。
窗台上的怪手还僵着不动。
所有人都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屋子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只有眼珠子,跟着地上那团赤金色、正在小声“呜呜”抽气的毛茸茸,缓缓移动。
林小满的嘴巴,第N次张成了O型。他看看地上那漂亮得一塌糊涂又惨得一塌糊涂的小狐狸,又看看窗户上那只青灰色的、画风截然不同的怪手,再看看旁边同样一脸懵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在公主脸上。
李昭璃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像是想皱眉,又像是想扶额,嘴角似乎想往下撇表示严肃,却又微妙地往上弯了那么一丝丝,仿佛在努力压制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她金色的眼瞳盯着地上那团赤金色,里面翻涌着惊讶、了然、无奈,以及深深的、深深的……
无语。
没错,就是无语。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千年了你还是这副德行”、“出场能不能有一次是正常的”的无语。
地上,那小狐狸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它努力动了动,试图翻身爬起来,结果那条摔到的后腿一软,“哎哟”一声,又侧着瘫了回去,正好对上了林小满呆滞的视线。
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它看着林小满,鼻翼又抽动了两下,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睛“唰”一下亮了,里面瞬间迸发出一种“找到亲人啦!”的、极其耀眼的光芒。
它甚至忘了疼,努力昂起小脑袋,用那把清脆稚嫩、还带着点疼痛颤抖和撒娇尾音的嗓子,冲着林小满,无比自然地、熟稔地、带着十二万分委屈地,喊了一嗓子:
“饿——!!!”
字正腔圆,清脆响亮,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
林小满:“……” ???
众人:“……” ……
窗台上的青灰色怪手,似乎也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饿”给镇住了,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小狐狸喊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啪嗒”一下又落回地板上,但眼睛还锲而不舍、泪汪汪地盯着林小满,粉嫩的小舌头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那意思很明显:饿,饭饭,快,投喂!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是阿沅。她捂着嘴,肩膀耸动,脸憋得通红,看看地上那惨兮兮又理直气壮讨饭的小狐狸,又看看窗户上那只画风诡异、此刻显得无比多余和尴尬的怪手,实在没忍住。
她这一笑,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小桃也抬起头,看看狐狸,又看看怪手,小脸上惊恐未退,又糊上了一层浓浓的茫然和想笑不敢笑的扭曲。
裴十四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扶着林小满的手,转过头,看向窗外,肩膀似乎也在微微抖动。
灼夭……灼夭整只狐都不好了。它保持着战斗姿态,看看地上那只和自己同色系、但比自己小了好几号、惨了无数倍的“同类”,又看看公主那无语的表情,再听听那声石破天惊的“饿”,整只狐呈现出一种CPU过载即将冒烟的呆滞状态。
李昭璃闭了闭眼,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面,肯定又有一万只鸭子在疯狂蹦迪了。
只有武媚娘,依旧淡定。它甚至收回了盯着破洞的视线,重新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爪子,碧绿的猫眼里满是“果然如此”、“毫不意外”、“你们人类(和狐狸)真是戏多”的鄙夷和高冷。
就在这气氛从恐怖悬疑急转直下变成荒诞喜剧的当口——
“嘶啦——!”
窗户上,那只僵了半天的青灰色怪手,似乎终于从“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啥情况”的懵逼中回过神来,感受到了某种被无视的羞辱(或者别的什么),猛地用力一扯!
“咔嚓!” 本就脆弱的窗框边缘,直接被它掰下来一大块木头!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仿佛被烧焦又糊满了粘液的、勉强能看出是脑袋轮廓的东西,猛地从破洞外挤了进来!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对着屋内,散发出混乱而暴戾的气息!
它要进来了!真正的“脏东西”要进来了!
地上的小赤狐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恶意,耳朵猛地竖起,顾不上疼,一骨碌就想爬起来,龇着小白牙,冲着窗户方向发出“哈——”的、奶凶奶凶的威慑声,可惜后腿不给力,起来一半又歪倒了。
阿沅和小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裴十四手中判官笔再次亮起幽光。
灼夭也低吼一声,准备扑上。
然而——
“聒噪。”
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是李昭璃。
她甚至没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抬起右手,对着窗户的方向,屈指,轻轻一弹。
“咻——!”
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从她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只刚刚挤进来半个脑袋、正努力扩张破洞的“脏东西”的眉心(如果那算眉心的话)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四射的特效。
就像用针尖戳破了一个充满污秽气体的脓包。
“啵。”
一声轻响。
那刚刚挤进来的半个焦黑脑袋,连同外面还在努力往里挤的身体,以及那只死死扒着窗框的青灰色怪手,就像被按了删除键的劣质图片,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极其稀薄、带着腥臭味的黑烟,连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那么……
消散了。
夜风从破洞灌入,吹散了那缕黑烟,也吹动了李昭璃颊边一丝碎发。
她收回手,指尖光芒隐没,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只因为她的出手而再次呆住、仰着小脑袋、黑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哇塞好厉害阿璃还是这么牛逼”的小赤狐身上。
小赤狐和她对视了两秒,似乎终于确认了安全,也确认了“饭票”就在眼前(它一直盯着林小满)。
于是,它再次努力昂起头,无视了自己狼狈的形象,也无视了周围一圈神色各异的人和鬼,更无视了窗户上那个还在灌冷风的破洞,用比刚才更加理直气壮、更加清脆响亮、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急切的声音,对着林小满,也像是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饿死啦!要吃饭!现在!立刻!马上!泡面!双份火腿肠!加蛋!流心的!”
林小满:“……” 所以,刚才那恐怖片开场,怪物入侵,玻璃爆炸,空间震荡……最后就为了引出这么个……饿死鬼投胎的……颜值天花板??
他看了看地上那团赤金色的、脏兮兮却漂亮得发光的毛茸茸,又看了看窗户上那个兀自灌着冷风、提醒着刚才一切并非幻觉的破洞,最后,目光落在了公主那张看似平静、但眼角眉梢都写着“心好累”的绝美侧脸上。
忽然觉得,今晚这日子,怕是没法正常过了。
而那只小赤狐,见没人动弹,似乎更急了,居然用前爪扒拉着地面,拖着那条不利索的后腿,努力地、一瘸一拐地,朝着林小满的方向,蹭了过来,一边蹭,一边还在不屈不挠地嚷嚷:
“饿!饿!饿!听见没有!要饿死狐啦!你们忍心看着这么可爱这么漂亮这么可怜的小狐狸饿死吗!阿璃!管管他们!给我饭吃!!”
李昭璃:“……”
她沉默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那只努力“爬行”讨饭的小赤狐面前,蹲下,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拎住了小赤狐后颈那块最松软的皮肉,将它提溜了起来,与自己平视。
小赤狐四爪离地,在空中茫然地蹬了蹬,黑眼睛无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灼夭,”李昭璃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压迫感,“千年不见,汝这出场方式,与这讨饭的架势,倒是越发……别致了。”
被提溜着的小赤狐——灼夭,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谄媚”的、甜甜的笑容,用那把能萌化人心的童音,撒娇道:
“阿璃~想你了嘛~一闻到你的气息,还有泡面的味道,我就啥也顾不上了嘛~你看我为了早点见到你,腿都摔瘸了,尾巴也脏了,毛也不亮了,还差点被雷劈、被脏东西追……可惨可惨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先给口吃的嘛~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嘛~”
众人:“……”
所以,刚才那差点把房子拆了的动静,这惊天动地的出场,这惨绝人寰的摔跤……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早点吃到泡面?!
林小满看着被公主拎在手里、还在努力扭动撒娇讨饭的赤金色毛团,又看了看窗户上那个兀自灌着冷风的大洞,忽然觉得,自己这平平无奇的社恐人生,自从公主来了之后,就朝着一条无比沙雕又无比玄幻的道路,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了。
而未来,看着这只明显不是省油灯的小狐狸,以及旁边那只深不可测的黑猫,还有窗外那不知何时就会正式劈下来的雷劫……
林小满默默地,捂住了脸。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