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夭那声“长话短说”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狐狸脑袋里正飞速编造着既不吓死人又能把锅甩干净的说辞,嘴巴刚张开,还没吐出第一个正经音节——
“啪!”
一声脆响。
短促,突兀,带着点闷,像是过年用力拍在桌面上却没炸开的摔炮。
不是从窗户那冰蓝色的光膜传来,也不是从门外。
是从客厅另一头,那扇一直紧闭着、通往小阳台的、老式的木头格子玻璃窗。
这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刚才楼下灼夭砸门的动静,可在这刚刚经历了玻璃窗险情、空间震荡、雷光诡异、所有人都还绷着一根弦的深夜里,这轻轻“啪”的一声,简直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了每个人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唰!
客厅里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扇木头格子窗。
窗子关得好好的,老旧的插销锈迹斑斑,纹丝不动。外面小阳台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污染在栏杆上涂抹出模糊的光晕。玻璃上积着薄薄的灰,映出客厅里众人警惕的身影。
一切如常。
不,有哪里不太对。
林小满还站在原地,脸上被公主护住时的滚烫刚退下去一点,此刻又因为紧张重新烧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扇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地敲着肋骨。刚才那声“啪”,太清晰了,绝不是幻听。
阿沅已经躲到了裴十四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紧紧攥着她的傀儡小人,指节发白。小桃抱紧了罗盘,大气不敢出。裴十四手中判官笔的笔尖,墨色幽光无声流淌,蓄势待发。就连刚坐下准备“长话短说”的灼夭,也瞬间弹了起来,四爪着地,脊背微弓,赤金色的尾巴不再摇晃,警惕地竖在身后,尖耳朵转向声音来源,微微颤动。
李昭璃依旧端坐在沙发上,姿态未变,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已然锐利如刀锋,锁定了那扇看似平静的木窗。她的指尖,在宽大的素白衣袖下,几不可察地屈了一下。
武媚娘……武媚娘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原地舔爪子了。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厅靠近阳台门的阴影角落里,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瞳孔缩成了两条极细的竖线,身体伏得极低,前爪微微分开,那是一个标准的、猫科动物即将发动扑击前的预备姿态。
时间,仿佛被那一声“啪”给按下了慢放键。秒针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空气里的灰尘似乎都悬浮得格外清晰。窗外远处,隐隐又有沉闷的雷声滚过,但这次似乎更远了些,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是风?是楼上掉下来的小石子?还是什么别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灼夭的鼻翼突然快速翕动了两下,它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猛地瞪大,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惊疑,脱口而出:“不对!这味道——!”
它的话音未落——
“咔嚓!”
又是一声!
比刚才那声“啪”要清晰得多,也脆得多!是木头纤维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声音,依旧来自那扇木窗!但这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窗框上,那根横亘在中间、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颜色发深的旧木格,正中央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凸起了一小块!木屑簌簌落下,一道细微的、但绝对新鲜的裂痕,以那个凸起点为中心,闪电般向上下两端蔓延开寸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的木头里面,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撞了一下!
“卧槽!外面有东西!”阿沅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破音。
几乎在木格凸起、裂痕出现的同一瞬间,李昭璃动了。
不是起身,不是冲向窗户。她就那样坐着,素手一抬,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拂过身前虚空——
“嗡——!”
一股无形但浩然的清冷气劲,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气劲过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瞬,客厅里所有没固定的细小物件——散落的傀儡零件、粉笔头、纸张——全部被这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推着,朝远离窗户的方向轻轻挪动了半尺。离窗户最近的林小满,只觉得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道推在自己背上,不由自主地向客厅内侧踉跄了两步,正好被旁边的裴十四伸手扶住。
公主的目标很明确:清场。把可能被波及的人和物,先推到相对安全的范围。
而与此同时,裴十四的判官笔已经凌空点出,墨色符文如离弦之箭,直射那扇木窗的窗栓和窗框连接处,试图从外部加固封印。阿沅虽然吓得手抖,但还是咬牙甩出了手中所有傀儡线,线头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稀疏拉拉、勉强算是“网”的东西,挡在窗户和众人之间。小桃则把罗盘往地上一按,闭着眼飞快地念诵着什么,罗盘中心泛起一层薄薄的、颤巍巍的土黄色光晕,试图稳住地板。
武媚娘依旧伏在阴影里,没动,但碧绿的猫眼里,冰冷的光芒越来越盛,它周身的空气,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
灼夭的反应最直接,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是之前的清亮童音,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猛兽的、原始的威慑。它身上赤金色的光芒猛地一涨,虽然微弱,但那股古老的山海灵气再次弥漫开来,它四肢微微下蹲,竟是要直接扑向窗户!
就在裴十四的符文即将贴上窗框、阿沅的傀儡线网刚刚成型、小桃的土黄光晕勉强铺开、灼夭作势欲扑、李昭璃清冷气劲犹在回荡、武媚娘眼中冷光凝聚到顶点的那个刹那——
“轰——!!!”
不再是木头开裂的“咔嚓”,也不是之前闷闷的“啪”。
是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带着一种不管不顾同归于尽般气势的、肉体(或者别的什么)猛烈撞击硬物的——轰然巨响!
声音的源头,依旧是那扇老旧的木头格子窗。
但这一次,撞击的不是窗框,也不是木格。
是玻璃。
那扇木窗上半部分,镶嵌着的、四块巴掌大小的、同样积着厚灰的方形玻璃中的最右边那一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块蒙尘的玻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狂暴的巨锤从外面狠狠砸中,中心点猛地向内一凹,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蛛网般炸开的白色撞击痕迹!密密麻麻的裂纹以那个白点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块玻璃!
“哗啦啦——!!!”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那块遍布裂纹的玻璃,在承受了那恐怖的一撞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爆裂开来!
不是刚才客厅大窗户那种被冰膜封住的闷响,是真真正正、清脆刺耳的玻璃破碎声!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碎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天女散花,又像被激怒的马蜂群,朝着客厅内部,劈头盖脸、劲射而来!
“小心——!!!” 阿沅的尖叫带着绝望的哭腔。
裴十四的符文只来得及在窗框上亮起一瞬,就被爆炸般的冲击波震散。阿沅那稀疏的傀儡线网,在玻璃洪流面前如同蛛丝般被轻易撕裂。小桃的土黄光晕摇晃了一下,黯淡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从第一声“啪”到玻璃彻底爆开,不过两三秒时间!所有人的防御手段,在这纯粹的、暴力的、突如其来的物理撞击面前,都显得那么仓促和……无力。
眼看那一片闪烁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就要席卷整个客厅前排,首当其冲的就是离窗不算太远、刚刚被裴十四扶住还没站稳的林小满,以及挡在他侧前方的裴十四本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灼夭的飞扑都似乎慢了半拍的瞬间——
“喵——呜——!!!”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完全不似猫叫、反倒像某种远古凶兽咆哮的厉啸,猛然炸响!
声音来自那个阴影角落。
一直伏低不动、冷眼旁观的武媚娘,终于动了。
不是扑击,不是防御。
它只是猛地抬起了右前爪,对着那扇爆裂的窗户,对着那汹涌而来的玻璃碎片洪流,对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极其随意地,凌空——一按。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按”之下,停滞了。
不,不是完全停滞。是变得极其、极其缓慢。
那些激射而来的玻璃碎片,在空中显出了清晰的轨迹,每一片飞旋的角度,边缘折射的冰冷光芒,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它们飞行的速度,却慢得像是在粘稠的胶水里蠕动,慢得诡异,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以窗户破口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无形“力场”凭空出现,笼罩了窗户前方的大部分区域。这个“力场”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光线穿过时发生了细微的扭曲,甚至连声音传进来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所有射入这个“力场”的玻璃碎片,像是撞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柔软却坚韧至极的橡胶墙,速度骤减,动能被飞速吸收、消弭。它们徒劳地向前挣扎着,旋转着,却只能在“力场”中前进一点点,最终彻底失去力量,纷纷扬扬地,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雪花,悬浮在半空中,不再前进,也不再坠落。
只有极少数位于“力场”边缘、速度最快的碎片,勉强挣脱了那股无形力量的束缚,带着剩余的一点力道,斜斜地飞溅开,有的“叮叮当当”打在远处的墙壁、家具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有的无力地掉落在“力场”范围之外的地板上,碎成更小的渣。
而那个窗户上的破洞,此刻黑黢黢的,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伤口,边缘还挂着些许狰狞的玻璃残茬。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腥气、淡淡铁锈味和某种焦糊味的古怪气息。
预想中的玻璃雨、惨叫声、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阿沅后怕的、压抑的抽泣。小桃瘫坐在地上,罗盘掉在身边,小脸惨白。裴十四扶住林小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灼夭保持着扑击中途的姿势,僵在半路,赤金色的毛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的震撼。
林小满被裴十四扶着,呆呆地看着悬浮在身前半米处、密密麻麻、定格在空中的那些玻璃碎片,最近的一片,尖锐的棱角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十公分。他能清晰地看到碎片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因为过度惊吓而扭曲的脸。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武媚娘?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看向那个阴影角落。
武媚娘已经收回了按出去的爪子,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碧绿的猫眼扫过空中定格的玻璃碎片,又扫过窗户上那个狰狞的破洞,最后,目光落在了破洞外那片深沉的黑暗里,眼神冰冷而专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李昭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客厅中央。她没有去看那些悬浮的碎片,也没有看破掉的窗户,她的目光,落在了武媚娘身上,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来,‘它’……或者与‘它’相关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迫不及待。”
她的话音刚落——
“咚。”
一个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窗外的小阳台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而僵硬的身体,缓缓地,从阳台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武媚娘停止了舔毛,碧绿的猫眼微微眯起,瞳孔缩得更细,盯着那破洞外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低沉的呼噜。
而窗户破洞处,一只沾满黑红色粘稠污渍、指甲尖锐弯曲、皮肤呈不祥青灰色、手背上还嵌着几片碎玻璃的——手,猛地从黑暗里伸了进来,死死抓住了窗框内侧残留的、参差不齐的木茬和玻璃边缘。
抓住窗框的刹那,那手上的污渍似乎被木茬刺破,滴落下几滴粘稠的、散发着浓郁铁锈和焦糊味的黑红色液体,“啪嗒”一声,落在窗台上,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