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爬到头顶，404的传说，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在校园每个角落晕开，染得哪儿哪儿都是。
最早是男生宿舍三楼那间，窗帘拉开一道缝的屋子。里头那三个脑袋，昨晚挤在缝里看了半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生怕错过了哪个细节。等天快亮了，楼下那些鬼啊僵尸啊散了，轿子啊宫女啊没了，公主和姑爷也回屋了，他们才敢把窗帘“唰”地拉严实，互相瞅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惊悚，恐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蠢蠢欲动的好奇。
“刚才……那是不是……”戴眼镜的男生，声音抖得不成样，手还死死攥着窗帘，指节捏得发白。
“是鬼。”旁边那个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看见了，穿红衣服那个，脚不沾地，是飘上去的。”
“那、那个穿红衣服的男的……”第三个是个小胖子，脸都吓白了，说话都带哭腔，“是、是不是陈凡？就、就咱们系那个，老、老在图书馆泡着那个？”
三个人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说话。
可心里那点念头，却像野草，疯狂地往外冒。
陈凡，跟个女鬼，结婚了？
在404，那间闹鬼闹出名堂的凶宅里，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虽然他们没看见洞房，可拜堂是亲眼瞧见的）？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吗？
可再一想，昨晚那场面——
阴兵开道，百鬼送亲，八抬大轿，宫女捧盘，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龙凤……
那阵仗，那排场，那阴森中透着诡异，诡异里又透着点荒诞的喜庆劲儿……
好像，又不是人能搞出来的。
三个人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戴眼镜的那个，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头是昨晚偷偷拍的几张照片——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拍得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见一团团移动的黑影，和黑影里，那抹刺眼的红。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
发，还是不发？
发了，这事儿就捂不住了。404，陈凡，女鬼，冥婚……这些词儿凑一块儿，能把这所百年老校掀个底朝天。可要是不发……
他心里那点痒，那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近乎卑劣的分享欲，又像小爪子，在他心尖上挠啊挠。
最后，他一咬牙，一闭眼，手指按了下去。
“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在清晨寂静的校园里，像炸开的鞭炮，此起彼伏。
女生宿舍，五楼，靠窗那张床。一个女生正缩在被窝里，刷着昨晚没看完的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顺手点开，是个匿名群，群名很朴实——“XX大学吃瓜一线”。
她本来没在意，这种群她加了十几个，每天消息99+，不是谁跟谁表白了，就是谁跟谁分手了，再不然就是食堂又出了什么黑暗料理，没劲。
可今天这条消息，不一样。
标题就够劲爆——【深夜实录！404惊现百鬼送亲！系草陈凡疑似与红衣女鬼冥婚！有图有真相！】
女生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她瞪大眼睛，点开那条消息，往下划。
照片很糊，可那抹红，红得扎眼。再往下，是几段文字描述，把昨晚那场冥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什么阴兵开道啊，唢呐跑调啊，僵尸抬轿平地摔啊，司仪嘴瓢啊，公主从棺材里出来啊，拜天地拜黄泉啊，陈凡吓晕被踹醒啊……
写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女生看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可眼睛却像被胶水黏在了屏幕上，挪都挪不开。她一口气看完，退出，又点进群里，往上翻聊天记录。
群里已经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404？就那个闹鬼的404？陈凡？就那个长得还挺帅的陈凡？跟女鬼结婚？我他妈裂开！”
“有图有真相！我室友昨晚也看见了！说阴兵一大队，走路没声音，脸都是白的！”
“我也看见了！我在三楼，正好对着404窗户，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鬼了！绝美！真的绝美！就是眼神太吓人了！”
“陈凡呢？陈凡人呢？今天来上课了吗？”
“没看见啊！早上路过他们班，他座位是空的！”
“完了完了，真被女鬼抓去当压寨相公了？”
“什么压寨相公！那是冥婚！冥婚懂不懂！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生生世世绑一块儿，再也分不开了！”
“我靠！刺激！”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女生看得眼花缭乱，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她退出群，又点开朋友圈，往下刷。
果然，不止那个匿名群，朋友圈也沦陷了。
有人发了几张更模糊的照片，配文：“昨晚宿舍楼下的阴兵，胆小勿入。”
底下评论已经盖了几十楼：
“这是P的吧？”
“P你个头！老子亲眼看见的！走路没声儿，脸是白的！”
“我也看见了！在四号楼那边，一队一队的，吓死个人！”
“听说陈凡跟那个女鬼结婚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室友昨晚在404对面那栋楼，看得清清楚楚！拜天地了！”
“我的妈！陈凡那么帅，居然便宜了个女鬼？”
“什么便宜！那是冥婚！是绑架！是胁迫！陈凡肯定是无辜的！”
“无辜个屁！你没看照片里，他穿着大红婚服，跟那个女鬼并排站着，还挺般配？”
“般配你个头！那是女鬼！是鬼！”
“鬼怎么了？鬼就不能有爱情了？”
“……”
朋友圈吵成一团，女生看得脑袋发晕。她退出朋友圈，又点开学校贴吧。
贴吧更热闹。
首页飘着十几个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实锤！系草陈凡昨夜与红衣女鬼冥婚！现场照片曝光！】
【深度解析404冥婚事件：是人为炒作，还是灵异复苏？】
【陈凡现状如何？是否已被女鬼吸干阳气？知情者速进！】
【那个红衣女鬼到底是谁？是千年厉鬼，还是民国怨灵？求扒！】
【理性讨论：人鬼恋是否违背天道？陈凡还有救吗？】
……
女生点进第一个帖子，楼主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在主楼详细描述了昨晚的见闻，附上了那几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还@了几个据说也目击了的“证人”。底下回复已经破了千，说什么的都有，有质疑照片真实性的，有分析灵异事件的，有哀悼陈凡“英年早逝”的，还有脑补出一整部人鬼情未了狗血剧的……
女生看得目瞪口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都看酸了，可那点好奇心，却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她退出贴吧，又点开微博，搜学校超话。
果然，超话里也炸了。
相关话题已经冲上了同城热搜，虽然排名靠后，可讨论度却高得吓人。有人把贴吧的帖子搬了过来，有人发了更“清晰”的照片（虽然还是糊），有人甚至做了个短视频，把网上能找到的、关于404闹鬼的所有传说，和陈凡的照片P在一起，配上阴森森的背景音乐，剪了个“冥婚纪实”……
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底下评论一片“卧槽”。
女生看得心惊肉跳，又莫名兴奋。她退出微博，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对面那栋楼——
四号楼，404。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扇窗户后头，此刻，正上演着怎样一场荒诞的、诡异的、又让人忍不住想窥探的……
冥婚日常。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匿名群，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有人知道陈凡现在怎么样了吗？还活着吗？”
消息发出去，瞬间被淹没在刷屏的讨论里。
没人回答。
或者说，没人知道。
陈凡现在怎么样？
是活着，还是已经成了那红衣女鬼的“鬼夫”？
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
是每晚被吸干阳气，还是……过得还挺滋润？
没人知道。
可这不妨碍，关于他和那个红衣女鬼的传说，像野火一样，在校园每个角落，疯狂地蔓延。
从男生宿舍，到女生宿舍，从教室，到食堂，从图书馆，到操场……每个人都在议论，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对那间404，和404里那个红衣女鬼的，既恐惧，又好奇的复杂情绪。
而作为这场传说中心的陈凡，此刻，正躺在404那张硬邦邦的、冰凉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压低的议论声，和远处飘来的、关于“冥婚”、“女鬼”、“陈凡”的只言片语。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粗布的，有股子淡淡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甜香。
像那个女鬼身上的味道。
陈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楚灵月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飘过来，很轻，很淡：
“听见了？”
陈凡没吭声。
楚灵月顿了顿，又说：“怕了？”
陈凡还是没吭声。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楚灵月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怕也没用。”
“从你穿上这身婚服，踏进这间屋子开始，你就已经是……”
“这校园传说的一部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