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门户”这话听着挺威风,可陆沉说完,心里头那点豪气,忽然就散了。他看着天尽头那片裂开的天,看着里头黑压压的大军,看着那个隐约可见的、巨大的身影,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
是白璃。
是敖霜。
是她们那双温柔的眼睛,是她们临别时那句“别忘记我”,是她们化作月光和龙晶,缠在他腕间,贴在他心口,陪着他,撑着他,等着他……醒来的日日夜夜。
他想她们了。
想得心口发疼,疼得像有只手在里头攥,攥得他喘不过气。
旁边灵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手很凉,可碰着他时,又带着点儿暖意。陆沉回头看她,灵汐也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湿着,可里头那点光,亮得让人心头发软。
“在想她们?”灵汐轻声问。
陆沉点点头,没说话。
“我也想。”灵汐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想夜姒,想敖霜,想白璃,想星渺,想瑶光,想无妄……想得夜里睡不着,想得心口发慌。”
陆沉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灵汐说的“想”,和他不一样。她是药神,是天界高高在上的存在,本不该有这些凡俗的、拖泥带水的情感。可她想,想了三百年,想得忘了自己是谁,想得神魂都快碎了。
“我们……”陆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能把她们……找回来吗?”
“能。”灵汐点头,很重地点头,“一定能。”
她说得笃定,可陆沉听着,心里那点慌,还是没散。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枚龙晶还贴着皮肉,温温热热,像颗小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挺稳当。手腕上那缕月光也还在,缠得紧紧的,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可她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魂散了,身化了,神格碎了……就剩这点残魂,这点执念,这点……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
真的,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正想着,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墨尘,忽然开口了。
“能回来。”他说,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是压抑了三千年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陆沉回头看他。
墨尘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希望,是疯狂,是……赌上了一切的决绝。
“弟子等了三千年,布了三千年局,等的,就是今天。”墨尘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白璃的月光残魂,敖霜的龙晶残魂,都被弟子封在您丹田,用情神本源温养了三百年。如今您已觉醒,情神本源彻底复苏,只要您愿意……”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只要您愿意燃烧本源,重塑肉身,她们……就能回来。”
燃烧本源?
重塑肉身?
陆沉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墨尘的意思——情神本源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本源的力量之一,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可他刚觉醒,本源还没完全恢复,这时候燃烧,轻则重伤,重则……再次陨落。
值得吗?
陆沉几乎没犹豫。
值得。
太值了。
别说重伤,就是真死了,只要能换她们回来,他也干。
“怎么弄?”他盯着墨尘,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墨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里头裹着的,是如释重负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您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情神本源从丹田引出,顺经脉游走,最后聚于掌心。”墨尘说着,抬手,指了指陆沉的心口和手腕,“然后,用本源之力,去碰触那枚龙晶,和那缕月光。”
“记住,要慢,要柔,要像……”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儿不易察觉的颤抖,“要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点点,把她们……从沉睡里,唤醒。”
陆沉点头,没再废话,盘膝坐下,闭上眼。怀里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吱”了一声,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紧张地盯着他。
灵汐和苏清寒也退后几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墨尘则站在他面前,双手结印,黑袍无风自动,一股古老、晦涩、却又异常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是护法阵。
陆沉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像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打扰他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里,那点金色的、温暖的情神本源,正缓缓流转着。它不大,像颗刚发芽的种子,可那温暖,那纯粹,那磅礴的生命力,却强得惊人。陆沉试着去碰它,它轻轻一颤,像只乖巧的猫,顺着他的心意,从丹田里流出来,顺着经脉,一路往上。
所过之处,经脉被温养,被拓宽,被强化。那股暖意流遍四肢百骸,流进他每一寸骨肉,每一滴血,最后……汇聚在掌心。
掌心很烫。
像握了团火。
陆沉睁开眼,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团金色的本源之力,正微微跳动着,像颗小心脏。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心口那枚龙晶上。
龙晶很凉,可在他掌心触到的瞬间,那股凉意,忽然就……暖了。
像冰化了,雪融了,春天……来了。
然后陆沉就听见,很轻的一声——
“嗡。”
像琴弦被拨动,很细微,可很清晰。是龙晶在回应。那枚青蒙蒙的、温润的晶石,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然后……亮了。
不是那种微弱的光,是璀璨的,耀眼的,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龙影在晶石里游动,翻滚,嘶吼。那光透过他的掌心,透过他的皮肉,照进他心口,照得他整颗心都暖洋洋的。
紧接着,左手手腕上那缕月光,也动了。
那缕一直安安静静缠在他手腕上的月光,忽然舒展开来,像条活过来的、柔软的绸带,轻轻绕着他的手腕,绕着他的小臂,最后停在他右掌心,和那团金色的本源之力,融在了一起。
月光清冷,本源温暖。
可当这两股力量融在一起的瞬间,陆沉感觉,自己整个右掌,都……活了。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活,是某种更深层的、更玄妙的活。像有无数细小的、温暖的生命,在他掌心跳动,呼吸,生长。它们很微弱,可很顽强,很……熟悉。
是敖霜。
是白璃。
是她们最后那点残魂,那点执念,那点……不肯散去的灵。
陆沉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下去,然后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进右掌那团融合的力量里。
他要唤醒她们。
一定要。
金色的本源之力,像最温柔的春雨,一点点渗进龙晶,渗进月光。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沉寂的、几乎要散去的魂,被一点点唤醒,被一点点聚拢,被一点点……重塑。
很慢。
慢得像在雕琢一件最精密的玉器,不能急,不能躁,得一点点,一处处,把那些碎掉的、散掉的、忘掉的,全都……拼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陆沉右掌那团金色的光芒,忽然猛地一涨!
然后,他就看见,两道光,从他掌心飘了出来。
一道是青蒙蒙的,沉静的,像条细小的游龙,在半空里盘旋一圈,然后缓缓落下,落在他面前,化作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穿着一身青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龙纹,在风里微微飘着。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很白,白得像玉,可那白里又透着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她站着,不动,可那呼吸,很轻,很稳,像在……睡觉。
是敖霜。
紧接着,另一道光也飘了出来。
是月白色的,皎洁的,温柔的,像缕月光,在半空里舒展开,然后缓缓落下,也化作一道……身影。
也是个女子。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星辰,在风里猎猎作响。她也闭着眼,可那嘴角,是弯的,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她站着,和敖霜并排,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
是白璃。
她们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陆沉看着她们,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身熟悉的衣裙,看着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然后,他就看见,敖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很轻,很细微,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抖了抖。
紧接着,白璃的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两人几乎是同时,缓缓地,睁开了眼。
敖霜的眼睛,是青金色的,很沉静,很温柔,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却异常清澈的湖。她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视线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了陆沉脸上。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陆沉……”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陆沉心上,“我……睡了多久?”
陆沉张着嘴,想说“三百年”,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红着眼,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掉得更凶了。
旁边白璃也看着他,那双月白色的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可那茫然底下,是温柔,是眷恋,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不长。”她开口,声音也很轻,可很稳,“就……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是啊,就睡了一觉。
可这一觉,睡得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陆沉看着她们,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然后,他往前一步,伸手,把两人,一起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们揉进骨头里。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很哑,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
敖霜和白璃也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也掉了下来,可那是笑的。
“嗯,”敖霜说,声音很轻,可很稳,“我们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白璃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软软的鼻音,“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陆沉听着,心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抱着她们,抱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她们,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然后很轻地,笑了。
“好,”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咱们……”
“一起,去算账。”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远处那片天,看向天尽头那个巨大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而这一次,他身后,不再是一个人。
是四个人。
是敖霜,是白璃,是灵汐,是苏清寒。
是她们。
是他用命护着,也用命……护着他的人。
这一仗,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