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总账”这话从苏清寒嘴里说出来,带着股子冷飕飕的味儿,像腊月天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紧。可陆沉听着,心里头那点憋屈,反而散了。他松开灵汐,把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往前一步,挡在她和苏清寒前头,抬头盯着天尽头那片裂开的天。
那片天裂得更大了,黑黢黢的口子里,隐约能看见无数道身影在里头晃动,银甲闪着寒光,兵刃碰撞的叮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天道的大军,又来了。
而且这回,阵仗更大。
陆沉眯了眯眼,手里那柄情神剑轻轻一颤,剑身上那两缕光——月光和龙气,也跟着抖了抖,像是在回应。他深吸一口气,心说来得正好,省得他再往前走了。
可他脚还没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声音不大,可挺突兀,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像块石头掉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陆沉一愣,回头看去。
就见不远处那片焦黑的战场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连脸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墨尘。
陆沉瞳孔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下意识把灵汐和苏清寒往身后一拨,手里的情神剑横在胸前,剑身上那两缕光猛地一涨,月光皎洁,龙气沉静,可那光底下,是绷紧的、随时要爆发的杀意。
“你来干什么?”陆沉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墨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可里头裹着的情绪,复杂得让陆沉心头发毛——是愧疚,是释然,是……如释重负。
“我来……”墨尘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皮,“还债。”
还债?
还什么债?
陆沉盯着他,没吭声,可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旁边苏清寒也握紧了手里的剑,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只有灵汐,还红着眼眶,茫然地看着墨尘,像是不明白这人是谁,为啥这时候冒出来。
墨尘也不在意,他只是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跪得很稳,很沉,膝盖砸在地上的瞬间,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他低着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那姿态,恭敬得不像话,像个……臣子在拜君王。
陆沉愣住了。
苏清寒也愣住了。
连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都探出脑袋,眨巴着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好奇地盯着墨尘。
“你……”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墨尘依旧跪着,没抬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很稳,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陆沉心上。
“弟子墨尘,拜见师尊。”
师尊?
谁师尊?
陆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墨尘,看着他那身黑袍,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转不出个头绪。
墨尘叫他师尊?
开什么玩笑?
墨尘是灭情道宗主,是亲手布下诛仙阵、逼得夜姒她们一个个献祭的罪魁祸首,是差点一掌拍死他、把他扔进无间地狱的仇人——现在跪在这儿,叫他师尊?
“你……”陆沉喉咙发干,声音抖得厉害,“你胡说什么?”
“弟子没胡说。”墨尘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是悔,是……压抑了三千年的委屈,“师尊,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陆沉想不起来。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得像玻璃渣,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出个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自己是情神转世,记得夜姒她们,记得那些痛,那些泪,那些血——可墨尘?
墨尘是谁?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千年前,您还是情神,我是您座下首徒。”墨尘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把钥匙,在陆沉脑子里那些碎掉的记忆上,轻轻一碰。
“您教我修行,教我炼器,教我布阵,教我……何为情,何为爱,何为守护。”墨尘说着,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可那笑容又苦又涩,“您说,情是光,是暖,是这天地间最干净、最不该被抹去的东西。您还说,若有朝一日,情道蒙尘,天下无爱,那我便是您留下的……最后一道火种。”
火种?
什么火种?
陆沉盯着他,脑子里那些碎掉的记忆,忽然动了一下。像有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隐约闪过一个画面——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两颗黑葡萄。他站在一片开满蒲公英的药圃里,仰着头,看着天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什么。
那是……墨尘?
陆沉心口一紧,盯着地上跪着的那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黑袍遮了大半的脸,试图从那上头,找出一点少年的影子。
可找不到。
三千年的时光,把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磨成了眼前这个浑身裹着黑袍、眼神深不见底、手上沾满鲜血的……灭情道宗主。
“后来,您陨落了。”墨尘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底下,是压不住的痛,“灭情道崛起,天道镇压,情道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我侥幸活了下来,可那时我还太弱,护不住师门,护不住同门,连您最后一点残魂……都没守住。”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所以我去了灭情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改了容貌,换了身份,把自己从头到脚,染成了黑色。我用了三百年,从最底层的杂役,爬到内门弟子,爬到长老,最后……爬到了宗主的位置。”
“我手上沾了血,沾了很多血。有情道的,有无情道的,有该死之人的,也有……不该死之人的。”墨尘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
是泪。
浑浊的,滚烫的,混着血和灰的泪。
“可我没办法。”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得活着,得爬上去,得站到那个能看见全局、能布局、能……等您回来的位置上。”
“我等了三千年。”
“我看着您转世,看着您长大,看着您遇见夜姒,遇见敖霜,遇见白璃,遇见星渺,遇见瑶光,遇见灵汐,遇见清寒。”墨尘说着,眼泪越流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我看着她们一个个爱上您,护着您,为您生,为您死。我看着您痛,看着您哭,看着您被逼到绝路,看着您……心死成魔。”
“可我什么都不能做。”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能看着,只能在暗处,用最危险的方式,护着您,护着她们,护着情道最后一点……火种。”
“所以您布下诛仙阵,逼她们献祭?”苏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您一掌拍向陆沉,把他打进无间地狱?这就是您……护着我们的方式?”
墨尘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是。”他说,一个字,砸在地上,砸得人心头发颤。
苏清寒瞳孔一缩,手里的剑猛地抬起,剑尖直指墨尘咽喉。
“你——”
“可那诛仙阵,是唯一能逼出您情神本源的阵法。”墨尘没躲,只是看着陆沉,一字一句道,“您的情神本源被封了三千年,若不置之死地,根本无法觉醒。而那一掌……”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那一掌,是为了把白璃和敖霜的残魂,封进您丹田,用您的情神本源温养,保住她们最后一点生机。”
“您以为,就凭您那点刚入魔的修为,能在无间地狱撑多久?”墨尘看着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她们的残魂,是她们留给您的情,是她们用命换来的那点温暖,在撑着您,在等着您……醒来。”
“而我,只能在暗处,看着,等着,盼着。”墨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涩,“盼着您觉醒,盼着您归来,盼着您……想起我是谁。”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一声,震得地面又是一颤。
“弟子墨尘,欺师灭祖,罪该万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可弟子不悔。若能重来一次,弟子……还是会这么做。”
陆沉看着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颤抖的黑袍人,看着他浑浊的泪,看着他滚烫的血,看着他压抑了三千年的委屈和痛,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师尊”的徒弟,那个他手把手教着修行、炼器、布阵的……墨尘。
是他。
真的是他。
陆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墨尘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墨尘头上。
手掌触到那片冰凉的黑发时,墨尘浑身一颤,像是被烫着了,可没躲,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
“起来。”陆沉开口,声音很哑,可很稳。
墨尘没动。
“我让你起来。”陆沉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点儿不容置疑的力道。
墨尘这才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血,全是……三千年的委屈。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辛苦了。”他说。
三个字,很轻,可砸在墨尘心上,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师尊……”他哑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陆沉应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墨尘心上,“等收拾完外头那些玩意儿,你再好好跟我说说,这三千年,你是怎么过的。”
墨尘看着他,看着那双清亮的、却沉淀了太多痛楚的眼睛,看着那张沾了血污、却异常温柔的脸,喉咙里那团破布,终于化了。
“是。”他说,一个字,重得像誓言。
陆沉点点头,转身,看向远处那片天,看向天尽头那个巨大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现在,”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该去……”
“清理门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