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霍凛压根没把那个“荣誉公民”当回事。
议长办公室的贺电他没看，科学院院长的邮件他回了个“暂时不行”，连铁豆都知道这两天家里多了一堆没拆封的联邦快递——全是贺信、勋章样品、还有几封邀请崽“出席某某活动”的烫金请柬。霍凛把它们摞在玄关鞋柜上，摞了快一尺高，崽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伸手摸摸最上面那张请柬上凸起的烫金花纹，然后跑开，继续骑铁豆。
她不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荣誉公民”是联邦最高荣誉之一，不知道那个星形徽章镶的是真蓝宝石，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在那张请柬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那些纸片摸起来滑滑的，亮亮的，像她画星星时用的金色蜡笔。
授勋仪式定在周六上午。
霍凛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没跟崽说。不是想瞒她，是觉得没必要——你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周六我们要去一个大房子，有人要给你发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她只会问“那里有小饼干吗”。没有。那就别说了。
周六早上，崽穿着一件新裙子，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是阿花婶上周送来的，说是“给咱家小明星的礼物”。崽穿上之后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霍凛：“爸爸，我好看吗？”
“好看。”
“比星星还好看？”
“比星星还好看。”
崽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走吧。”
联邦议会大厅很大。
大到崽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拽了拽霍凛的衣角：“爸爸，这里是不是住着巨人？”
“不是，是开会的地方。”
“开什么会？”
“吵架的会。”
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吵？家里吵完可以吃冰淇淋。”
霍凛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不是“坐满了”的坐满了，是那种“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蹲在角落里、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的坐满了。议员、官员、记者、还有几个霍凛不认识的面孔，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胸前的勋章闪得人眼花。他们看见崽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停了”的安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穿着白色裙子、嘴里还含着草莓糖、腮帮子鼓鼓的小女孩身上。
崽没看他们。她低着头，专心嚼糖，嚼得“咯吱咯吱”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木头。
霍凛牵着她走到前排，坐下。崽的腿太短，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裙摆一飘一飘的。她晃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开始数前面座位上的脑袋——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就乱了，因为那些脑袋会动，一会儿转左边，一会儿转右边，像一群在风中摇摆的向日葵。
议长上台了。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雪覆盖的老树。他站在讲台后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稿子很长，从“尊敬的各位来宾”到“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从“联邦的光荣传统”到“未来的无限可能”，一串一串的，像念经。
崽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她拽了拽霍凛的袖子：“爸爸，他什么时候说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很快。”
崽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议长的白胡子，像在看一只慢吞吞爬行的蜗牛。
终于，议长念到了崽的名字。
“下面，请霍凛元帅及其女——崽——上台接受荣誉公民勋章。”
崽没动。她不知道“崽”是她自己，因为平时没人连名带姓地叫她。霍凛低头看她：“叫你呢。”
“叫我？”
“叫你。”
崽“哦”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仰起头，迈着大步，走上台。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像小锤子在敲钉子。几百双眼睛跟着她移动，从台下的座位，到台阶，到讲台，到议长面前。
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个白胡子老头。
议长低下头，看着她，笑了。他从礼仪官手里接过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星形徽章，银色的，镶着蓝宝石，在灯光下闪得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他拿起徽章，弯腰，别在崽的胸前。别针穿过蕾丝的时候，崽“嘶”了一声，皱了皱眉，但没躲。
议长直起身，退后一步，鼓掌。
全场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哗——哗——哗——一波接一波，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从天花板弹回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一地闪光。
崽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勋章，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像她画星星时用的金色蜡笔。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正面翻到背面，把背面翻到正面，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议长。
“爷爷，这个能换成动物园年票吗？”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忘了”的安静——几百个人，几百张嘴，几百双眼睛，全都定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议长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礼仪官端着那个空了的绒布盒子，嘴巴张着，合不上；台下的记者们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
议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被一个孩子逗乐了”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白胡子往上翘，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勋章是国家荣誉，”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不能换。”
崽歪着头，看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骗人。
“不过，”议长看了一眼台下的霍凛，又看了一眼崽胸前的勋章，“联邦可以额外送你一张年票，作为对你……爱好的支持。”
崽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粒似的牙齿：“那好吧，我两个都要！”
她把勋章从胸前摘下来，小心地揣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年票呢？”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不是那种“嘲笑”的笑，是那种“被暖到了”的笑——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从第一排吹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吹到右边，从天花板弹回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一地暖光。
议长哭笑不得地示意工作人员去办。一个年轻姑娘跑下台，跑出大厅，跑得高跟鞋“咔咔咔”响，像一匹受惊的小马驹。几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卡片，递给议长。议长接过卡片，弯腰，递给崽。
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笑了：“是企鹅！上面有企鹅！”
她把年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眼睛里全是光，像两颗刚被擦亮的星星。她不知道“荣誉公民”是什么，不知道那枚星形徽章值多少钱，不知道台下那些鼓掌的人里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得到她刚才随手揣进口袋的那个东西。她只知道，这张粉红色的卡片上有一只企鹅，而企鹅，是可以去看的。
霍凛站在台下，看着崽，看着议长，看着那些笑着的、鼓掌的、交头接耳的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他早就知道，崽分不清荣誉和年票哪个更重要。在她眼里，所有东西都一样珍贵——星星和草莓糖，毛绒熊和企鹅，勋章和那张粉红色的卡片。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轻重缓急，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喜欢”就揣进口袋，“不喜欢”就换成年票。就这么简单。
崽从台上跑下来，扑进霍凛怀里，举着那张粉红色的卡片，喊：“爸爸！我们有年票了！可以去看企鹅了！”
“嗯。”
“明天就去！”
“好。”
崽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爸爸，那个爷爷人真好。”
霍凛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议长。老头正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崽，嘴角还挂着那个被逗乐的笑。他冲霍凛点了点头，霍凛也点了点头。没说话，不需要说。
崽从霍凛怀里滑下来，牵着铁豆——不知道什么时候铁豆也跟进来了，站在后排，灯泡一闪一闪的，尾巴晃来晃去——往大厅外面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跟铁豆说话：“铁豆，我们有年票了，你知道什么是年票吗？就是可以一直去看企鹅，不用买票的那种……”
铁豆的灯泡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像是在说“知道了”。
霍凛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裙子、裙摆一飘一飘、口袋里揣着一枚星形勋章、手里举着一张粉红色卡片的小背影。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她会长得很好。因为她的口袋里，装的不是勋章，是草莓糖；她的眼睛里，看的不是荣誉，是企鹅；她的手心里，握的不是权力，是爸爸的手指。
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