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青砖地照得发白,我仍坐在石阶上,道袍下摆垂落一级台阶,右手搁在膝头,掌心朝上,空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檐角的铁铃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麻雀落在屋脊,歪头看了看,扑棱飞走。
我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院中竹竿上的旧符纸还在飘,黄得发脆,朱砂字迹褪成浅红,像干涸的血痕。文才说浪费,秋生说太平难请,林清雪没说话,只是把相机放在桌上,坐在我身旁。
现在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了。
我走到墙边,桃木剑挂在钉子上,积了薄灰。手指触到剑柄时,木纹的粗糙感传进指尖。我没急着拔,而是用袖口慢慢擦去灰尘,一寸一寸,从护手到剑尖。这把剑没斩过尸王,也没破过怨阵,但它陪我走过最黑的夜,扛过最难的局。
我握紧它,转身走出几步,抬手将剑尖朝下,插进门前石缝。石头硬,剑身卡得稳,不偏不斜,像一根界碑。
抬头看檐铃,它忽然响了三声。
不是风动。
我仰头望着那枚铁铃,轻声道:“师父,我听见了。”
声音不大,也没人回应。但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回答。就像当年他站在义庄门口,背着手看我画符,错了一笔也不骂,只等我自己发现;就像他最后一次出任务前,把桃木剑递给我,说“拿着”,再没多话。
那一次,是他走。
这一次,是我留。
我转身走进义庄,案台空着,没有遗体,没有符水,香炉里连灰都是冷的。我在九叔牌位前站定,点了三炷香,插进炉中。火苗跳了一下,燃起细烟,笔直上升,在静止的空气里像一条通往天外的线。
我跪下,叩首三拜。
额头触到地面那一刻,心口那道疤微微发烫。不是警示,也不是疼痛,是一种沉实的暖意,像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力道很轻,却压得住千斤重担。
我起身,眼神不再飘忽。该怕的都过去了,该扛的也扛下了。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刚穿越来、躲在符纸堆里翻茅山典籍的愣头青,也不是见鬼就跑、画符手抖的理论派。我是陈阳,九叔的三弟子,义庄现在的守门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街坊买菜回来,路过门口。一个阿婆提着塑料袋,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陈师傅,今日又值班啊?”
我点头:“嗯,我在。”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一个小女孩骑着童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电线杆,刹车咯吱一声,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温温的。
义庄门半掩,桃木剑立在石缝里,风吹不动。檐铃微晃,一只麻雀落下,啄了啄地面,没找到吃的,扑翅飞向天空。
远处港岛灯火渐次亮起,霓虹招牌一个个亮起来,红蓝绿交错,映在云底像一场无声的烟花。楼下街口大排档开始摆桌,老板搬出风扇对着门口吹,热气混着油烟卷进晚风里。
林清雪没再来,但她昨天说的话还在——“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真好。
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曾经失控。现在人心回来了,鬼也就没了市场。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木剑,转身走进义庄深处。灯没开,屋里暗,但我熟悉每一步的距离。走到堂屋中央,我停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有力。
外面市井如常,孩童追打,单车铃铛响个不停。
我站着,没再出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