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义庄的青砖地照得发白,我睁开眼,手还搭在蒲团边上。袖角有点湿,是夜里露水压下来的。孩子没再抓我,摇床空着,被褥叠得齐整,昨夜那点躁动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不留痕迹。
我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的尘土,走到院中竹竿前。绳上挂着几页旧符纸,黄得发脆,朱砂字迹褪成浅红,像干涸的血痕。我没念咒,也没掐诀,就一张张夹上去,随风晃荡。文才蹲在门边嗑瓜子,壳子吐得一地乱跳。
“现在连烧符都没理由了。”他仰头看我,“你说是不是浪费?”
秋生扫着落叶,竹帚刮过地面沙沙响:“你懂什么,太平日子才是最难请的道士。”
文才啐了一口:“少来这套,你昨天还说想找只小鬼练手。”
“那是习惯。”秋生把扫帚靠墙,伸个懒腰,“现在习惯了没事干。”
街市声从墙外飘进来,卖肠粉的吆喝、单车铃铛、孩童追打笑闹,一声接一声,不带停顿。一辆巴士驶过远处路口,喇叭按了两下,像是催命符变成了报时钟。
林清雪推开院门,肩上的相机晃了晃,镜头盖开着,但她没举起来。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
“今天拍什么?”我问。
“文才裤子湿了。”她说。
我转头。文才正端着茶杯,一听这话差点呛住。秋生已经笑出声,抄起旁边水桶就往他脚边泼了一点。
“喂!真来了啊!”文才跳开,鞋底啪嗒作响,“你们两个越来越不像话。”
林清雪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他狼狈模样。她收起相机,嘴角扬了扬:“头条标题:茅山弟子畏水如避煞。”
我们全笑了。笑声落在院子里,不像以前那样绷着劲儿,而是松松地散开,像晒透的棉被抖落灰尘。
石桌四角放了凉茶,玻璃杯外凝着水珠。我坐下来,指尖碰了碰杯壁,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没人提符箓,没人讲阵法,也没人说起那些黑气缠身的夜。我们聊起三个月前城西那家杂货铺老板娘,非说后巷有女鬼哭,结果是水管漏风;又说到南丫岛渔民用网捞到一块刻符的石头,吓得不敢出海,后来发现是游客丢的仿古工艺品。
“现在老百姓不怕鬼了。”秋生嘬着吸管,“怕的是假道士。”
“那不一样。”文才撇嘴,“以前是见影就喊捉鬼,现在是见人就说你是神棍。”
林清雪点头:“信任比驱邪难建。”
我听着,没多话。风吹过檐角铁铃,叮当轻响。这声音以前是用来测阴风走向的,如今只是风来了,铃就响。
午后太阳偏西,文才站起来活动肩膀:“走不走?茶楼最后一轮点心。”
秋生立刻响应:“我要虾饺加凤爪。”
“你们去吧。”我说。
文才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你不吃?”
“我想留在这里。”
他没追问,只走过来拍了下我肩膀,力道很重,像从前每次出任务前那样。“行,那你守着。”他说完转身,和秋生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秋生边走边抱怨天气太好,“连片乌云都不肯飘,真是无聊透顶。”
林清雪没动。她解下相机,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在我身旁的石阶坐下。裙摆贴着砖面,风吹起一角。
远处港岛灯火渐次亮起,霓虹招牌一个个亮起来,红蓝绿交错,映在云底像一场无声的烟花。楼下街口大排档开始摆桌,老板搬出风扇对着门口吹,热气混着油烟卷进晚风里。
“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她忽然说。
我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义庄门前那棵老榕树上。树皮裂开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些,枝桠伸得更远,遮住了半扇门。
“最可怕的不是鬼。”她望着市井烟火,“是人心曾经失控。”
我点点头。
她不再说话。我也沉默。但我们坐得很近,肩与肩之间隔着一道影子,谁都没有去打破。
檐铃又响了一下。风停了,铃声却还在颤。一只麻雀落在屋脊,歪头看了看我们,扑棱飞走。
林清雪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气息记下来。她低声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疑问,也没有期待,就像只是确认一件早已存在的事。
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万家灯火,无一户闭门拒客,无一家熄灯待变。街道上行人往来,自行车穿行巷口,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斑马线,男孩蹦跳着踩地砖缝隙,笑声短促而明亮。
义庄静立原地,门未上锁,桃木剑挂在墙上,积了薄灰。案台空着,没有遗体,没有符水,没有燃烧过的香脚。
我坐在石阶上,道袍下摆垂落一级台阶,右手自然垂在膝侧。掌心朝上,空着,什么都不握。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