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摇床上,也落在我握着桃木剑的手背上。
孩子动了动,眼皮轻颤,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嗯”,像是梦里被人抱紧时的回应。
我收回手,把桃木小剑轻轻插回腰后布带里,俯身探他额头。温度比昨夜正常了些,指尖下皮肤有了点血气,不再像块冷铁皮。他睁眼了,瞳仁还是黑得深不见底,可这次有了光——不是阴火那种幽绿,是婴儿眼里最普通的懵懂反光。
文才蹲在门口啃油条,半张脸藏在门框后,只露一只眼偷瞄里面。见孩子醒了,差点被油条噎住,咳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我低声问。
“没、没什么。”他缩脖子,嘴上这么说,脚却没挪开,“我就想看看……他会不会念咒。”
秋生从堂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闻声直接把碗塞他怀里:“那你替他喝?”
文才手忙脚乱接住,烫得直甩手,米汤洒了一裤裆。他跳起来骂:“你存心的是不是!”
“吵什么。”我把米汤接过,试了试温度,凑到孩子嘴边。
小勺刚碰唇,他鼻子一皱,头偏开,一脸不乐意。
秋生咧嘴:“哟,脾气还不小。”
我换了姿势,一手托背,让他半靠在臂弯里,再喂。这一回他张嘴了,吸一口,咂咂嘴,又闭眼,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喂完半碗,他打了个奶嗝,小手一挥,啪地拍在我腕子上,笑了。
真笑了。嘴角咧开,没牙,但那股劲儿是真的。
文才愣在原地,手还按着湿漉漉的裤子,喃喃道:“他会笑啊……我还以为鬼胎都面瘫。”
“滚去换条裤子。”我没抬头,顺手把空碗递过去。
他接过碗,没走,反而往前蹭两步,蹲下来,和摇床齐高,小心翼翼瞅着孩子:“嘿……小家伙,认不认识我啊?”
孩子歪头看他,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耳朵。
“哎哟!”文才疼得龇牙,却不敢挣,“轻点轻点,这可是未来大师兄的耳朵,金贵得很!”
秋生笑出声,抄起扫帚柄假装要打他头:“你叫谁大师兄呢?师父还没定排行呢。”
“那也不能叫你师兄啊!”文才躲着,嘴上不服,“我入门早!”
两人闹成一团,声音压得低,怕惊了孩子,可笑得放肆。林清雪从外院进来,肩上挎着相机,看了眼屋里情形,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抬起镜头,“咔嚓”拍了一张。
我回头瞥她一眼。
她收起相机,走近几步,轻声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没动静。”我说,“呼吸稳了,体温也升了。”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顿了顿:“你不担心?他体内还有残念。”
“担心。”我看着孩子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可我也知道,一个人不该为另一个人的罪活着。”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会儿,孩子困了,眼皮打架,我把他轻轻放平,盖上薄被。他翻个身,背对着灯,睡熟了。
午后的义庄安静下来。阳光扫过青砖地,照到门槛边。文才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腿翘着,手里捏着根草逗蚂蚁。秋生在院子里画符,一张接一张,边画边嘀咕口诀。林清雪靠在门边整理笔记,笔尖沙沙响。
我坐在摇床旁,翻开一本旧《童蒙须知》,纸页发黄,字迹模糊。这是师父早年留下的启蒙书,讲的是孩童习礼、养性、立身之道。
孩子睡醒后,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见人须揖,言语要温。”
“不争物,不抢食,不哭闹无度。”
念到这儿,他咯咯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文才探头:“你跟个娃讲这些?他连话都不会说。”
“现在不会,以后会。”我说,“道不在符箓阵法,先在做人。”
秋生停下笔,抬头看我:“可他爹是玄阳子。”
空气一下子静了半拍。
我合上书,看着他:“他爹做的事,我知道。死在他手里的,不止一个两个。可眼前这个,不是他爹。”
林清雪放下笔。
我继续说:“他是个人,不是因果报应的工具。我要教他走路,说话,识善恶,明是非。至于将来怎么走——那是他的命,不是我的仇。”
秋生低头,手指摩挲着符纸边缘,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孩子醒了,爬起来就要下地。我扶他在地上坐稳,他手脚并用,像只小猫,蹭蹭蹭就往门口爬。文才正蹲那儿擦桃木剑,见他扑过来,吓得往后仰:“别碰这个!煞气重!”
孩子不理他,一把抓住剑穗,咧嘴笑,拖着剑就往怀里拽。
“喂!放手!”文才急了,伸手去抢。
结果用力过猛,自己绊倒,一屁股坐地上。孩子被他吓一跳,松手,转头看我,嘴一瘪,眼看要哭。
我立刻抱起他,轻拍后背:“没事,师兄笨,摔习惯了。”
文才坐在地上,瞪眼:“你什么意思!”
秋生在旁边笑得打跌。
林清雪又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这一刻。
夜里,灯重新亮起。洋油灯罩擦过了,火苗稳稳地烧着。孩子睡在摇床里,小手搭在栏杆外,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坐在蒲团上,心口那块疤又热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隔着衣服碰了下。
我没有起身,没有掐诀,也没有贴符。
我把手覆在他心口,掌心向下,气息缓缓沉入。
那点躁动慢慢平复,像风吹皱的水,重新静下来。
“你父亲走错了路。”我低声说,“可你不该背他的罪。这一世,我教你走正道。”
他没醒,嘴角忽然一翘,梦里笑了。
我收回手,坐回蒲团,闭眼调息。
门外,虫鸣细细。
屋内,灯火昏黄。
摇床轻轻晃,吱呀,吱呀。
孩子翻身,小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