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晋修。
海市第一医院的消毒水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冷白的墙,滴滴作响的监护仪,孟文安站在病床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连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骨头里。
“你没有资格去见她。既然保护不了她,不要打扰她的轮回路,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麻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割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我想去陪她,想去陪我失去的孩子,想去赴一场生死相随的约。可我连死,都成了一种奢侈。
“十年。十年我要你好好活着,把你的集团做成顶尖企业,这是我小妹对你最后的要求。”
我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期间,不准你来豫省,不准你打听她的墓地在何处,不准出现在我的家人面前。我们孟家欠你们顾家的恩情,由我们兄弟来还,我妹已经还了你一条命,不要再来打扰她。”
孟文安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每一句,都在宣告我的罪。
“十年后,她走远了,随你。只是现在不行。”
随你。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
他把一枚银戒放在我的床头。指环内侧,两个小字清晰如初——晋&风。
那是我亲手设计、亲手定做、亲手套在她指尖的戒指。是我单膝跪地,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的信物。如今,被原样退回。连同我的爱,我的亏欠,我的余生,一并归还。
“这是我小妹离开的时候,让我带给你的戒指,刻着你们的名字,还给你。”
就在那一刻,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一跳。
不是求生,是守约。
我答应了。
一诺千金,此生不违。
孟文安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留恋。医生蜂拥而入,家人围在床边泣不成声。母亲哭得几乎晕厥,大哥顾杨满脸焦灼,只有我,平静得可怕。
我不是想活。
我是要完成她最后的心愿,守完这场以十年为刑期的牢。
主治医生出来报平安时,语气松快:“顾老太太,小顾总情况好转,从目前来看求生意识变强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想活,我只是在等死。
等十年期满,等她走远,等我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赴她的约。
出院那天,海市下着小雨。空气湿冷,像我沉到谷底的心。
助理何力默默办理手续,大哥顾杨看着我,沉声问:“你决定好了?”
“嗯。”我声音平淡无波,“H国的业务,我去盯。”
“你身体刚好,不必——”
“我必须走。”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留在这里,会忍不住去豫省,会忍不住去她墓前,会忍不住打扰她。我只有走,才能守约。”
我看向身边的侄子顾森。他比我小十岁,眼神清澈,带着不安。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极轻:“小森,以后顾家靠你,小叔先去海外给你趟趟路。”
“小叔,你才刚好,能不能不走……”他红了眼眶,眼泪掉了下来。
我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小叔在弄丢小婶婶那一刻,就没有家了。小叔答应她,要好好工作,把集团做成顶流,小叔要实现诺言。你帮小叔照顾奶奶,照顾爸爸妈妈,好不好?”
“好。”他哽咽着点头。
机场里,母亲颤抖着拉住我,泪流满面:“阿晋,你真的要狠下心离开妈妈吗?”
我跪在她面前,郑重磕了一个头。
“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我怕我忍不住去打扰她,我只有离开。你保重,我会照顾好自己。”
“造孽啊……”她泣不成声。
我没有回头。
登机口关闭,飞机升空,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这里有我的爱,我的痛,我的失去,我的承诺。从此,山高水远,我不回头;从此,人间万里,我不涉足;从此,春风十里,与我无关。
H国的生活,空旷、冰冷、死寂。
我买下一栋临海别墅,偌大的房子,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烟火,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座专为自己准备的坟墓。我把所有关于她的物件锁进檀木盒,放在书房最深处,不敢打开,不敢触碰,不敢看。
一看,我就会失控。
我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
凌晨四点起床,跑步、健身、处理跨国邮件、开全球会议、谈判、并购、杀伐果断,不留情面。我把顾氏集团从国内顶尖,推向世界之巅,财富、权势、名望,一切都如她所愿。
可我站得越高,心越空。
夜里,我常常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漆黑的海面,一站就是一整夜。风很冷,像她离开那天的温度。我伸出手,仿佛还能握住她纤细温暖的指尖,轻声说:“小风,我听话了,我好好活着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风呼啸,像无声的叹息。
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日夜不离。世人以为那是婚戒,只有我知道,那是枷锁,是我给自己套上的、永生永世的枷锁。身边无数人试图靠近,名媛、淑女、合作伙伴,我一律冷漠拒绝,不留余地。
我的心,早已随她一同下葬。
我的助理何力,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我来H国,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目的——这里,合法安乐死。
我让他秘密经办,排队、预约,时间定在十年期满那一天。十年之内,我守约活着;十年之后,我履约赴死。这不是绝望,不是自毁,这是我对孟椿枫,最后的承诺。
何力不止一次劝我:“顾总,人生还有很长。”
我淡淡打断:“对我来说,十年已长。”
他沉默,不再多言。
他从头到尾,看着我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心如死灰的囚徒;看着我爱她,失去她,为她守,为她熬,为她等死。
第一年,我夜夜被噩梦惊醒。
第二年,我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冰冷。
第三年,我不再哭,不再痛,只剩下麻木。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我像一株没有根的植物,在异国他乡,机械地呼吸,机械地活着。我严守那条比生命更重要的戒律:不打听、不问、不查、不看、不联系、永不踏入豫省一步。
孟文安说,她已经走远。
我信。
我不敢不信。
我怕我一怀疑,一探寻,一失控,就会毁了她最后的安宁。
第九年。
距离十年之约,只剩一年。
我开始安排后事,财产、股权、基金会、家人、顾森、企业传承,一切井井有条。我平静地等待终点,像等待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重逢。
我甚至开始期待。
期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睁开眼,就能看见她。
看见她笑着,一如年少模样,干净、纯粹、明媚、温暖,喊我一声:“阿晋。”
第九年零六个月。
距离十年期满,只剩最后六个月。
安乐死手续全部办妥,时间敲定,流程清晰。我坐在书房,看着窗外夕阳,难得有一丝平静。很快了,很快我就可以见到我的女孩了,我就自由了,手机震动,是顾森。
我接起,声音平静无波:“小森。”
“小叔……”他的声音颤抖、紧张、近乎崩溃。
“怎么了?”
“小叔,你先稳住。”
“我很稳。”
“小叔,我在豫省。”
豫省。
那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那是我十年不敢触碰的地方,是她的城市,她的故土,她的安息之地。我严守十年,不踏足,不打听,不问询,不沾染。
“你去那里做什么。”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来分公司,在分公司……小叔,我见到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紧。
“和小婶婶……一模一样。”
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
空气凝固,血液冻结。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指节咔咔作响,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低得发哑。
“小叔,我没有疯!我没有开玩笑!”顾森急得几乎吼出来,“我看到小婶婶了!小婶婶在我们分公司上班!她叫孟初薰!小婶婶她……她还活着!”
轰——
天地崩塌。
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冲破肋骨,撕裂胸膛。
活着?
她活着?
孟初薰?
那是谁?
我的小风,没死?
那我这十年,守的是什么?等的是什么?熬的是什么?预约安乐死,又是为了什么?
我用十年自囚、十年赎罪、十年等死,换来一句——她还活着。
“照片。”我声音破碎,控制不住地发抖,“发给我。”
“好!”
几十秒后,一张照片传进我的手机。
我点开。
视线落在那张脸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僵成雕塑。
是她。
绝对是她。
眉眼、鼻梁、唇形、轮廓、气质,哪怕隔了十年,哪怕她成熟、温婉、平静,我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属于我的孟椿枫,是我用性命去爱的女孩。
她活着。
好好地活着。
站在阳光下,穿着简单的职业装,安安静静地笑着。
没有墓碑,没有轮回,没有离世。
我十年坚守的所有信仰,在这张照片面前,轰然粉碎。
我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我十年没哭过,可这一刻,我哭得像个疯子,像个被全世界欺骗、又被全世界归还希望的傻子。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何力!”我嘶吼,“订机票!立刻!回国!最快的一班!”
何力冲进来,看到我泪流满面、浑身失控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
“顾总……”
“快去!”
我从来不会失态,从来不会失控。可在她活着的真相面前,我所有的冷静、克制、骄傲、尊严,全都一文不值。
我要回去。
我要见她。
我要站在她面前。
我要问她,这十年,你在哪里。
你怎么可以,骗我这么久。
你怎么可以,让我守着一场假死,等死十年。
你怎么可以,活着,却不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