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他们的魂飞进城隍像的第三天，倭鬼又来了。
这次来得不一样。
天还没亮，庙门口的岗哨就冲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主君！倭鬼……倭鬼主力，全往城南去了！”
“城南？”我一愣，“城南不是刚被打退吗？”
“是……是咱们的主力军团！”岗哨喘着气，“抗战英魂、忠魂营、道门佛门的主力，全都撤到城南休整了！倭鬼这是要……要趁咱们主力疲惫，一锅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城南那片山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确实适合休整。可如果倭鬼真集中兵力强攻，那些刚打完仗、伤兵满营的主力，根本守不住。
“主君，怎么办？”周城隍急得团团转，“咱们庙里能打的，不到五十人了，还都带着伤。去救，是送死。不去救，主力一灭，这庙也守不住了！”
我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
庙里这点人，去了也白给。可不去，那些主力，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就得全交代在那儿。
“主君，”唐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让妾身去吧。”
我一愣，看向她。
她站在那儿，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很坚定：“妾身和清儿、玥儿，可以用唐家幻术。不需要硬拼，只要拖延时间，给主力军团争取撤退的机会就行。”
“不行。”我摇头，“你们三个，修为耗损太大，再用幻术，会伤根基。”
“主君，”唐清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秦武大哥他们用命守住了庙，现在，该我们守那些还在拼命的弟兄了。我们不去，谁去？”
“可是……”
“主君，”唐玥也走过来，眼圈红了，“您常说，这片地，得靠大家一起守。我们也是这片地上的人，也该出一份力。”
我看着她们三个，看着她们通红的眼睛，和眼底那股豁出去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啊，这片地，得靠大家一起守。
秦武他们守住了庙，现在，该有人去守那些还在外面拼命的弟兄了。
“好。”我重重点头，“但你们记住，不是去拼命，是去拖延时间。拖到主力撤退，立刻回来，一刻都别耽搁。”
“明白。”
“周城隍，”我转身，“给她们准备最快的马，最好的干粮，再派十个熟悉地形的阴差跟着，保护她们安全。”
“是！”
半个时辰后，唐婉三姐妹带着十个阴差，出了城隍庙，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灰雾里，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主君，”周城隍小声说，“您说……她们能回来吗？”
“能。”我咬牙，“必须能。”
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城南距离城隍庙三十里，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出来了，又慢慢西斜。
庙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主君，”一个阴差跑进来，脸色惨白，“探子回报……城南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样？”
“唐家三位姑娘，用了幻术。整片山谷，起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倭鬼在雾里自相残杀，死伤惨重。咱们的主力，趁机撤出来了大半，可……可唐家姑娘她们，被困在雾里了。”
我心头一紧。
“倭鬼那边呢？”
“倭鬼也损失不小，可……可那个南洋邪术师好像没死，他冲进雾里了。探子说，听见雾里有惨叫声，分不清是谁的……”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主君！”周城隍扶住我。
“备马，”我咬牙，“我去接她们。”
“主君！您伤还没好！而且庙里……”
“我说，备马！”
周城隍看着我通红的眼睛，不敢再劝，转身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我带着最后二十个还能动的阴差，出了城隍庙，朝着城南狂奔。
马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可我还是嫌慢。
脑子里全是唐婉她们的样子——唐婉沉静的脸，唐清灵动的眼，唐玥温柔的笑。她们不该死在那儿，不该像秦武他们一样，化作一缕青烟，再也回不来。
三十里路，感觉像跑了一辈子。
赶到城南山谷时，天已经快黑了。
山谷里，雾还没散。
不是普通的雾，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可仔细闻，又能闻到一股血腥味。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雾里，有厮杀声。
很杂乱，有倭鬼的嚎叫，有尸傀的嘶吼，还有……女人压抑的痛哼。
是唐婉她们！
“进去！”我提刀就要往里冲。
“主君小心！”一个阴差拉住我，“这雾是唐家幻术，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雾里敌我不分，咱们进去，可能会被自己人误伤。”
“顾不上了。”我咬牙，“跟我来！”
我们一头扎进雾里。
雾比外面看起来还浓，像进了牛奶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凭声音，一点点往里摸。
走了不到十丈，脚下就绊到了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浪人鬼的尸体，胸口插着把短刀，是唐清的。再往前走，又看见几个南洋邪祟，死状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的。
是唐玥的傀儡术。
我心头稍安，可很快又提了起来——因为雾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主君！这边！”一个阴差突然喊。
我冲过去，看见唐清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胸口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衣服都浸透了。她手里还攥着把短刀，刀上全是血。
“唐清！”我冲过去扶起她。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有光：“主君……您来了……”
“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不……”她摇头，手指向雾深处，“姐姐……和玥儿……在那边……倭鬼……太多了……她们撑不住了……”
“你……”
“快去……”她用尽最后力气推我，“别管我……救她们……”
我咬牙，对身后的阴差说：“带她出去，送回庙里，用最好的药！”
“是！”
我提刀，朝着唐清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雾越来越浓，血腥味越来越重。地上倒着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有倭鬼的，有尸傀的，也有我们的人的。
终于，在雾最浓的地方，我看见了唐婉和唐玥。
她们背靠着背，站在一片空地上。唐婉手里拿着把长剑，剑已经砍卷了刃，身上全是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见骨。唐玥更惨，右臂断了，软软垂着，左手还在掐诀，可脸色白得吓人，魂体淡得几乎透明。
她们周围，围着至少三十个倭鬼，还有十几个尸傀。最前面，站着一个黑袍人——是那个南洋邪术师，他没死，只是黑袍破了，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
“唐家幻术，名不虚传。”邪术师开口，声音沙哑，“可惜，修为太浅，困得住杂兵，困不住我。”
“困不住你，也能杀了你。”唐婉咬牙，长剑一抖，再次冲了上去。
“姐姐小心！”唐玥想拦，可晚了。
邪术师抬手，一道黑气打出，正中唐婉胸口。
“噗——”
唐婉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姐姐！”唐玥尖叫，想冲过去，可被几个浪人鬼拦住了。
“别过来……”唐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试了几次，都跌了回去，“玥儿……走……快走……”
“走不了。”邪术师冷笑，一步步逼近，“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死也要拉你垫背！”唐玥咬牙，左手掐诀，身上泛起淡淡的青光，“唐门秘术，千丝引！”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青光，从她身上射出，像一张大网，罩向邪术师。
邪术师似乎对这青光有些忌惮，后退一步，抬手打出一道黑气。黑气和青光相撞，发出“嗤嗤”的响声，互相消融。
可唐玥的修为，到底差太多了。
青光很快被黑气吞噬，唐玥闷哼一声，又喷出一口血，魂体更淡了。
“结束了。”邪术师抬手，五指成爪，抓向唐玥天灵盖。
“住手！”
我吼了一声，提刀冲了上去。
邪术师似乎没料到我会出现，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的刀已经砍到了他面前。
“铛！”
他抬手，用手臂硬扛了这一刀。
刀砍在他手臂上，像砍在铁板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印。
“守夜人？”邪术师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一丝诧异，“你伤成这样，还敢来送死？”
“死也要拉你垫背。”我咬牙，又是一刀劈出。
这一次，他不再硬扛，而是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向我胸口。
我横刀格挡。
“铛！”
掌刀相击，我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旧伤全裂开了。
肩膀，胸口，腿，所有之前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全崩开了。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涌，瞬间就把衣服浸透了。
“主君！”唐婉挣扎着想爬过来。
“别过来！”我吼，撑着刀，勉强站起来，看向邪术师，“你的对手，是我。”
“有意思。”邪术师笑了，那笑容很冷，“那就先杀了你，再杀她们。”
他动了。
速度快得像鬼魅，瞬间出现在我面前，一掌拍向我天灵盖。
躲不开了。
我闭上眼，准备硬扛。
可预期的剧痛没来。
“姐姐！不要——！”
唐玥凄厉的尖叫，在耳边炸开。
我睁开眼，看见唐婉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挡在我面前。邪术师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她后心上。
“噗——”
唐婉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整个人软软倒下，倒在我怀里。
“唐婉！”我嘶吼。
“主君……”她抬头，看着我，嘴角还在溢血，可她在笑，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对不住……这次……真食言了……”
“不……不……”
“告诉清儿和玥儿……”她声音越来越低，“好好活着……替姐姐……看着这片地……”
话音落下，魂体开始消散。
“不——！”
我死死抱着她，可抱到的，只有一把冰凉的空气。
她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和秦武他们的，汇在一起。
“姐姐——！”
唐玥尖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向邪术师。可她伤得太重了，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邪术师一掌拍飞，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玥儿！”我嘶吼着想冲过去，可腿一软，跪倒在地。
血，从身上每一个伤口往外涌。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邪术师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守夜人血脉，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邪气。
“去死吧。”
邪气，朝着我天灵盖，狠狠拍下。
我闭上眼。
可预期的死亡，没来。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我睁开眼，看见一把剑，架住了那团邪气。
持剑的，是个女人。
穿着唐朝的宫装，长发如瀑，眉眼如画，可眼神冷得像冰。
是唐婉？
不，不是。
是唐家三姐妹的母亲，唐朝的女将军，唐月华。
她来了。
“伤我女儿，”唐月华开口，声音很冷，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找死。”
剑光一闪。
邪术师甚至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劈成了两半。
黑血喷溅，魂体溃散。
死了。
那个把秦武他们逼到魂飞魄散，把唐婉打得魂飞魄散的南洋邪术师，就这么死了。
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唐月华收剑，转身，看向我。
“主君，”她单膝跪地，抱拳，“妾身来迟，请主君恕罪。”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