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隍庙时，天已大亮。
庙门口堵着五个人，不是阴差，是我的五女鬼——秦霜、秦雪、唐婉、唐清、唐玥。她们一字排开，把庙门堵得严严实实，像五尊门神，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秦霜抱着剑，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冷若冰霜的脸。秦雪站在她身侧，眼圈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个药瓶，指节发白。唐家三姐妹没带兵器，可眼神比刀子还利，唐婉沉着脸，唐清咬着嘴唇，唐玥则直勾勾盯着我肩膀上还在渗血的绷带。
周城隍缩在门后，探头探脑，看见我，想迎上来，却被秦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散了吧。”我对身后的人挥手。
没人动。所有人眼神在我和五女之间来回扫，有人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散了！”我加重语气。
这次人动了，可走得极慢，一步三回头，就差搬个小板凳坐下来看了。
很快，庙门口只剩我们六个，外加一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周城隍。
“主君，”秦霜先开口，声音像结了冰，“您答应过，天亮前回来。”
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刚爬过庙顶，金光刺眼。
“迟了半个时辰。”我说。
“半个时辰？”秦雪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唰”就下来了，“您知道这半个时辰，我们是怎么过的吗？！先是说您被围了，死了很多人！又说您去炸机枪，生死不明！然后说山谷发大水，您被冲走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说您回来了，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
“可浑身是血，只剩半条命，是不是？”我接过话，语气平静。
秦霜盯着我，剑又出鞘一寸：“主君，您肩上这伤，是出发前就有的。现在，它裂开了，深可见骨，秽气入体。腿上这道，是新添的，再深半分，腿就断了。胸口这五道抓痕，带南洋邪毒，不立刻拔除，三日之内，心肺俱烂。”
她每说一句，就走近一步。说到最后，剑尖几乎抵到我喉咙。
“这就是您说的，‘会小心’？”
我没躲，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怒火，还有更深的东西——是恐惧，是后怕，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次次往死里冲，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秦霜，”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片山谷里，有三百多个被倭鬼抓去的阴灵。土地爷和山神被困在绝地，阴路被堵，城隍庙的香火要断了。我不去，他们全得死。阴路断了，这庙，这地，这些人，也全得死。”
“那您就非得亲自去？！”唐婉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蒙毅将军去了，王贲将军去了，老刀大哥去了，张大牛大哥去了！他们都没回来！现在您也要去，也要像他们一样，留一堆烂摊子，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唐婉！”秦霜喝止她。
“我说错了吗？”唐婉眼泪夺眶而出，“主君，我们是您的鬼，是发过誓要护您一世周全的！可您一次次把我们丢下，一次次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地回来！您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这次您真的回不来了，我们怎么办？是跟着您去，还是守着这片您用命换来的地，行尸走肉地活着？！”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们五个。
秦霜强撑的冷静，秦雪压不住的哭，唐婉的悲愤，唐清和唐玥无声的泪。她们站在这儿，等了一夜，怕了一夜，而我回来，带给她们的，是更深的恐惧。
我是个混账。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哽在喉咙里，“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得救人，得守地，得让那些死了的弟兄，不白死。”
“我们知道。”秦霜的剑终于收了回去，可声音依旧冷硬，“您心里装着这片地，装着这些人。可主君，您心里，能不能也装装我们？装装您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这个向来刚强的秦朝女将，此刻眼圈也红了。
“您不是铁打的。您会疼，会累，会死。您死了，我们怎么办？这片您拼了命守下来的地，又怎么办？”
“秦霜……”
“主君，”她打断我，一字一句，“我们不要您当英雄。我们只要您活着。哪怕苟且，哪怕窝囊，只要您活着。您活着，我们才有指望。这片地，这片庙，这些人，才有指望。”
“您要是没了，”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那我们守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沾满泪却依旧倔强的脸，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是啊，我要是死了，她们怎么办？
那些还没救的人怎么办？
这片浸透了血的土地怎么办？
“我答应你们。”我开口，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从今日起，惜命。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拼，就不拼。我会活着，活到太平那一天，活到你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那一天。”
“真的？”唐清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可眼底有光闪了闪。
“真的。”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还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我笑了，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的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是小狗！”
“好，变了是小狗。”
她破涕为笑，可眼泪又滚了下来，这次是烫的。
秦雪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解开我肩上染血的绷带。伤口暴露在晨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有秽气像小虫般蠕动。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有些抖，却强自镇定，从怀里掏出药瓶，将一种淡绿色的药膏仔细抹上。
药膏触及伤处，火烧般的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忍着点。”秦雪声音很轻，手上动作更轻，用干净布巾小心擦拭周边污血，“这药是妾身用秦宫古方配的，能拔秽生肌，就是……疼了些。”
“无妨。”我咬牙。
唐玥默默递上一卷干净绷带。唐婉则端来一盆清水，浸湿布巾，帮我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唐清蹲下身，查看我腿上的伤，眉头紧锁。
秦霜站在一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秦雪为我处理肩上伤口，看着唐婉擦拭血迹，看着唐清小心裹好我的腿。她握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妥当，太阳已升得老高，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好了。”秦雪长舒一口气，额上也有细汗，“这两日切不可沾水，不可用力。妾身每日来给您换药。”
“有劳。”
“主君，”周城隍这时才敢凑上前，低声道，“土地爷他们已安顿好了，伤虽重，但无性命之忧。阴路通了，香火……旺了许多。庙中伤者皆有药可治，存粮，也……也能多撑几日了。”
“好。”我点头，“倭鬼那边呢？”
“探子回报，围困山谷的倭鬼已撤走，往城南方向去了。动向不明。”
我眉头微皱。倭鬼不会轻易罢手，必有所图。
“继续打探。”
“是。”
周城隍退下后，庙门口又只剩我们几个。
秦霜忽然开口：“主君方才说，会惜命。可若倭鬼再来犯呢？”
“那便战。”我看向她，目光坚定，“但我会记住，这条命不止是我自己的。是你们的，是蒙毅、老刀、张大牛他们的，是这片土地的。所以，我会更小心，更惜命，尽力……活着回来。”
她与我对视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妾身，信您。”
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夜的寒气，也似乎融化了凝滞的气氛。
我转身，望向庙中。香火烟气袅袅升起，融入那道光柱。广场上，伤者们陆续得到救治，孩童的哭泣声渐止，有人开始分发稀薄的米粥。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了活气，有了希望。
秦霜默默走到我身侧，与我一同望着。
“主君，”她忽然低声说，“下次，带上我们。”
“秦霜……”
“妾身知道危险。”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与其在此担惊受怕，不如与您同去。是生是死，我们一处。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我心头一震，侧目看她。她神情平静，目光却坚如磐石。
“……好。”良久，我轻轻应了一声。
阳光洒落，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仿佛本就该如此。
这乱世，这绝境，这条路。
幸好，还有她们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