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清玄宗，总是浸在漫无边际的云海之中。
天还未完全透亮，远山近峦被一层浓稠的白雾裹着，层层青山叠着翠色，被白雾揉得软软的，像一幅晕染开的、却还未干透的水墨画，浓淡交错，朦胧不清。微凉的山风穿过树林，带起一阵簌簌响声，卷着山间灵花仙草淡淡的清香香气，漫过一座座殿宇的飞檐翘角，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轻轻打转。
演武场上，弟子们早已站得整整齐齐。
数百名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得如同崖边生长的青松，个个凝神扎马，挥剑苦修。剑风破空簌簌作响，招式凌厉干脆，满场都是少年修士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谁也不敢在晨练时分有半分懈怠。宗门规矩森严，晨练缺勤、招式敷衍，轻则罚抄门规，重则禁足思过，没人愿为一时偷懒受罚。
可谁又能想到，在演武场角落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树上，正藏着一个与这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老槐树不知在此立了多少年，枝干虬结苍劲，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密不透风的枝叶恰好将树上的小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从下方望去，半点痕迹都瞧不见。林小闲整个人大大咧咧地坐在粗壮的横枝上，后背靠着粗糙硌人的树干，双腿悬空晃荡，半点修士该有的端庄规矩都没有，她怀里揣着两个从食盒里偷偷摸来的肉包，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烫得她时不时要换只手捧着。
她鼓着腮帮子小口小口啃着，油香在身前散开，圆溜溜的杏眼舒服地眯成一道弯缝，脚尖点随着山风轻轻点着，惬意得好像快要融进这清晨的风里。
“晨练哪有肉包香？练剑哪有睡觉舒服？”
她小声嘀咕着，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却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旁人修仙求大道、求长生、求飞升，她林小闲拜入清玄宗，图的不就是个自在逍遥？何苦日日天不亮就爬起来扎马挥剑，累得胳膊发酸腿发软，简直就是自己找罪受！
这般偷来的清闲，晒着日光啃着肉包，难道不比刻板枯燥的苦修更自在？
正当她吃得心满意足，困意渐渐涌上来，准备蜷在枝头补一个回笼觉时，一道清冽如寒泉、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自树下缓缓响起。语气没半分波澜，却像一根细针：“林小闲，晨练时间，下来练剑。”
林小闲浑身猛地一僵。她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拨开眼前浓密的树叶探头向下望去。
谢无渊正立在树荫之下，一袭素白长衫被风轻轻拂动，身姿清挺如竹，眉目间淡漠疏离，正抬眸静静望着她。明明只是再平淡不过的眼神，没有斥责，没有怒意，却瞬间让她心虚到了极点。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剩下半个肉包往衣襟里塞，结果却动作太急，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直直朝着树下坠去。
失重感袭来那一刻，林小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下聪明可爱美丽大方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林小闲要摔成一摊肉泥了！”
还好谢无渊反应快，身形微动，几乎是刹那便掠至树下，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林小闲的胳膊。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声音放轻了些许：“我有这么吓人吗？”
林小闲站稳之后，双腿还有点发软，立刻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把手里还热乎乎的肉包往他面前递，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师兄师兄～好师兄～你千万别告诉执事长老！我这就归队，好好练剑，绝不偷懒！”
谢无渊垂眸瞥了一眼那油乎乎的肉包，眉皱得更紧，偏过头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归队。”
林小闲不敢再多说废话，缩了缩脖子，磨磨蹭蹭从树荫里钻出来，耷拉着脑袋挤到队伍末尾。
她一边打着哈欠，手腕一边有气无力地挥着长剑，一招一式都软塌塌的，与身边其他弟子们凌厉干脆的招式格格不入。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盯着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着地上的蚂蚁，满心满眼都是对修炼的抗拒，手里的剑更像是一根毫无用处的木棍，挥得敷衍至极。
不远处的苏清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是宗主亲传弟子，气质清雅温婉，修为在同辈中更是拔尖，也是林小闲入宗门后最好的闺蜜。
望着好友这副摆烂摸鱼的模样，她眉眼间忍不住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终究还是没上前斥责，只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恰好站在一个能挡住执事视线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帮林小闲打掩护。
漫长又煎熬的晨练，终于在一声解散中结束。
口令落下，林小闲像是瞬间注入了浑身力气，方才的慵懒疲惫一扫而空，眼睛一亮，一溜烟朝着食堂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浅青色的残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山道拐角。
风风火火填饱肚子，林小闲瘫在食堂的凳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谢无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慢吞吞喝完最后一碗粥。他只是转头与一位同门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再回头时，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
谢无渊的眉宇间不禁染上几分焦急：“这傻丫头，我还准备带她去做任务呢……”他快步走向林小闲的宿舍，推开单薄的木板门——
屋内空空荡荡，窗纱被风掀起，桌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半个人影都没有。
素来沉静寡言的谢无渊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又跑到哪里去了……清玄宗的山林幽深，万一磕到碰到，或是误入僻静险地，遇上有修为的妖兽，该如何是好？”
谢无渊匆匆赶往宗门密林。他沿着山路一路寻找，老槐树下、花溪亭边、观景台上，甚至是弟子们很少去的药圃旁，寻遍了她平日里最爱偷懒的每一个角落，足足找了半个时辰，才在林子后方偏僻的一处空地上找到了晒太阳的林小闲。
林间青草柔软。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暖风拂面，正是偷懒睡觉的好地方。林小闲四肢摊开，死死贴着草地，整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地上，眯着眼晒太阳，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谢无渊快步上前，拽住她的后领拎起来：“快起来，地上湿气重，久躺伤身。”
“不要！就不起就不起！”林小闲耍着小性子，耍赖地嚷嚷，“晒太阳多舒服……”
谢无渊扶额。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位道友手下留情，何必如此为难小师妹呢～”
林小闲闻声立刻睁眼，抬头一看，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挣扎着大喊：“星辞师兄！快救我！”
来人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缓步从林间走出，浅粉色长衫随风微动，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笑起来有些像狐狸：“小师妹这是顺应本心，随性而为，何来懒惰一说？”
谢无渊眸光微沉，上前一步：“你是谁？”他的语气莫名染上几分戒备，“你与小闲很熟？”
“哎呀～师兄～”林小闲从地上爬起，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敢看谢无渊，“这是陆师兄，陆星辞。我、我昨天早上才认识的…”
陆星辞笑着合上折扇，拱手行礼：“在下陆星辞，乃灵曜宗少宗主，昨日受父亲所托前来清玄宗学习，久仰谢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无渊淡淡回了一礼，随即伸手牵起林小闲：“陆兄初来乍到，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不必麻烦小闲。”
说完，不等陆星辞再说什么，便拉着林小闲头也不回地朝密林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陆星辞的肩。
陆星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低笑一声，揉了揉肩，缓步跟了上去。
“嘶……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