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苏晚没有回公寓。
她坐在修复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十二扇屏风在她面前一字排开。灯光调到了最暗,只剩墙角那盏落地灯,色温调到两千七百开尔文,接近烛光的颜色。
那捆墨绿色的线搁在她膝盖上。
线轴很轻。木头放了一百九十年,水分早就跑光了,轻得像是拿在手里会浮起来。但苏晚拿在手里时,觉得很沉。
她把线头找出来,放在指尖上。
丝线的粗细大约只有头发的三分之一。两根合股,拧得很松。她闭上一只眼,把线凑到灯下。墨绿是底色,藤黄是后来加进去的。那不是染在一起的,是两根不同颜色的丝——一根墨绿,一根藤黄——合股拧成的。
当光线从正面照过来时,墨绿压住藤黄,线是深沉的绿。
当光线从背面透过来时,藤黄从墨绿的缝隙里渗出来,线变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这就是机关。
上眼睑的赭色线,用的是同样的原理。只是那根线用的是赭色合股赭色,颜色相同,松紧度不同。从正面看,松的那股膨胀,盖住瞳孔;从下往上看,紧的那股收紧,瞳孔露出来。
苏晚把线放回膝盖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大英博物馆东方部。
她点开。
“Dear Ms. Su,
We are writing to you regarding a textile piece in our collection, currently catalogued as ‘Japanese Embroidery, Edo Period, 19th Century’. Upon recent re-examination, some of our curators have raised questions about this attribution. Your recent restoration work on the Ming Dynasty tapestry screen has come to our attention through a mutual contact.
We would be grateful if you could spare some time to examine this piece in person.
Sincerely,
Dr. Helena Cartwright
Curator, Department of Asia
The British Museum”
苏晚把邮件看了两遍。
日本刺绣。江户时代。十九世纪。
然后她看了看膝盖上那捆线。
周家阿太的线。乙未年。道光十五年。1835。
她回了邮件,只有一行字。
“Thursday. 10 AM. I’ll be there.”
星期四上午,伦敦下起了小雨。
苏晚撑着一把黑伞从罗素广场地铁站出来,穿过大英博物馆的铁栅栏门,走上正门的台阶。雨水顺着台阶两侧的石狮子往下淌。狮子是十九世纪从中国运来的,底座上刻着“大清咸丰年制”。
她以前也来过。留学第一年,被同学拉来看埃及木乃伊。她在罗塞塔石碑前面站了五分钟,就走了。因为博物馆里人太多,每件展品前面都围着一圈人,隔着玻璃,举着手机,拍完就走。她总觉得那种看,和没看差不多。
今天不一样。
海伦娜·卡特莱特博士在门厅等她。五十多岁,很精神。银灰色短发,穿一件藏青色亚麻衬衫,没戴项链,也没戴耳环。手腕上只有一条细细的皮表带,表盘很小,像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款式。
“苏女士你好。”
她的中文发音很用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卡特莱特博士您好。”
“叫我海伦娜就好。这边请。”
她们穿过埃及展厅,穿过古希腊展厅,穿过一段长长的、两侧挂满西亚织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有密码锁。海伦娜输入密码,门开了。
门里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灯光更暗。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柜,柜门紧闭,贴着编号标签。走廊里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和更淡的、旧纺织品特有的气味——丝线、染料、时间,混合在一起,说不出是香还是涩。
海伦娜在最里面的一扇柜门前停下来。
“这件藏品入库时间是1907年。捐赠者是一位英国商人,常年在远东活动。他的捐赠清单上写的是‘日本刺绣,江户时代’。”她的手放在柜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一百多年来,没有人质疑过这个判断。”
“那为什么现在又…?”
“直到你们那扇屏风的消息传出来。”海伦娜看了苏晚一眼,“修复圈很小。缂丝的修复圈更小。”
她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一个恒温恒湿的抽屉。她戴上白手套,将抽屉拉出来,放在台面上。
抽屉里躺着一块织物。
大约两尺见方。深蓝色的绢底。绢底上,一只白鹤正在起飞。双翅展开,脖颈伸直,双腿向后蹬。鹤的头顶是一点朱红。
苏晚低下头。
她先看鹤的眼睛。
鹤的眼睛是睁开的。从正面看,是睁开的。
她绕到抽屉的另一侧。
从下往上看。
鹤的眼睛,闭上了。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捆墨绿色的线。
“这不是日本刺绣。”她说。
海伦娜没有说话。
“这是周家的缂丝。”
海伦娜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
苏晚把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木头线轴在博物馆的冷光灯下,包浆反着温润的光。
“道光年间。苏州专诸巷。周家。”
她指着鹤的眼睛。
“这种合股线的织法,叫‘。正面睁,背面闭。或者反过来。取决于织的人想让它在哪个角度活过来。”
海伦娜俯下身,从苏晚指的角度看过去。
然后她直起身,从正面看。
又绕到另一侧看。
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苏晚在亚历山大脸上也见过的光。
“1907年。那个商人说这是日本刺绣。一百一十七年。从来没有人纠正过。”
苏晚没说话。
海伦娜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她。
“你要上手吗?”
苏晚接过手套。
白色的棉手套,指尖的位置磨得薄了,透出一点点肤色。
她把手套戴上。
然后伸出手,将那块缂丝从抽屉里取出来。
绢底落在她掌心上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张力。
丝线在绢面上绷了一百多年,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弹性。但鹤的那双眼睛——正面睁、背面闭的那双眼睛——丝线还保留着微弱的回弹力。像一根睡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还在。
她把缂丝翻过来。
背面的走线比正面更密。鹤眼睛的位置,墨绿色的丝线走了至少五层。每一层走向都不一样,交错成网。最底下那层的颜色,不是墨绿,是藤黄。
和线轴上的线,用的是同一种合股法。
苏晚的手停住了。
在最底下那层藤黄色的丝线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
她用指甲尖轻轻拨开上面那层丝线。
记号露出来。
是一个字。
“周”,是针绣上的。
海伦娜送她到博物馆门口。
雨还在下。台阶上的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亮,咸丰年间的刻字,笔画里积了水,颜色变深。
“鉴定结论需要走流程。”海伦娜说,“要经过东方部的委员会,修复中心的意见,最后还要馆长签字。可能需要几个月。”
苏晚点头。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判断。”海伦娜把双手插进亚麻衬衫的口袋里,看着台阶下面的雨,“这不是日本刺绣。是周家的缂丝。”
“1907年写错的那个标签,一百一十七年后,应该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