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
灯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尸体静静躺着，面具已经摘下，脸露出来了。熊砚戴上手套，拿起镊子，从死者的左手开始检查。掌纹里有细微油渍，指甲边缘也有轻微磨损，不像长期不干活的人，倒像是常碰相机、三脚架这类金属物件。
他俯身靠近颈部创口时，耳边又响起了声音。
“钥匙……没拔……”
声音比早上更清晰了些，还是那个男声，但不再发抖，而是带着一股闷着的怒气。
“后备箱……他去了公司……我的脸……他要替我活……”
熊砚笔尖一顿，在记录本上写下：“被害人车钥匙未拔，车辆可能被他人短暂使用；后备箱开启痕迹待查。”
他放下笔，转身调出车库监控补录画面。时间戳显示五点二十三分，死者车辆尾灯亮了一下，后备箱自动弹开，一个身影弯腰往里放了什么东西，动作利落，全程不到一分钟。三十秒后关闭，车灯熄灭，一切恢复安静。
不是偷车，也不是转移尸体，更像是……取或留东西。
熊砚截图标记时间点，发给苏振：“查这辆车最近一次ETC进出记录，重点看有没有驶入‘创联大厦’附近。”
刚发完，手机震动，采薇回消息：“纤维比对结果出来了，和锐影传媒员工内衬织物一致，成分含再生涤纶+氨纶，市面少见。”
熊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胃内容物呢？”
“昨夜进食为燕麦奶一杯、全麦三明治半个，燕麦奶品牌是‘晨光一刻’，仅在创联大厦B1层设专柜。”
他合上手机，拎起工具包就往外走。
临时会议室里，苏振正盯着白板看。上面贴着死者的行程表、通讯记录和照片。柏庄坐在桌边啃包子，见熊砚进来，咽了口说：“哟，法医大人亲临，是不是又要说‘亡灵托梦’了？”
“他说他同事去了公司。”熊砚把手机递过去，调出尸检记录，“左手掌纹有油渍，可能是拧动钥匙留下的摩擦痕。车钥匙插在车上没拔，凶手用原钥匙启动后备箱，时间是五点二十三分，保安换班间隙。”
苏振皱眉：“可我们调了死者手机，昨晚十点后就没再登录工作系统，也没打卡记录。”
“但他同事打了。”采薇翻开笔记本，“今早八点十七分，有人用陈哲的工牌刷进了创联大厦东侧门禁，人脸识别通过。保安说那人戴着帽子，低着头，但身形和穿着跟死者平时差不多。”
“灰连帽衫？”柏庄一激灵，差点呛住。
“还不确定。”采薇摇头，“但结合面具佩戴方式——从下往上托着戴，像在模仿死者抬头照镜子的动作，这是一种身份替代行为。凶手不是想吓人，是想成为他。”
苏振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动机呢？总不能因为竞标吵了一架就要命吧？”
“利益足够大就行。”柏庄抹了嘴，“我刚问了几个圈内人，这个广告项目预算八百万，中标方能吃一年。死者团队方案昨天刚提交，锐影那边赵明远主抓的，俩人在会上杠得脸红脖子粗，据说还拍了桌子。”
“赵明远。”熊砚突然开口，“就是那个项目经理？”
“对，你怎么知道？”
熊砚没答。他脑子里又响起那句：“他要去公司……他要替我活。”
他低头翻自己笔记，在“公司”两个字下面画了道线。
“查赵明远今早行踪。”他说，“顺便调死者车钥匙信号频段。如果有人复制过，设备需要近距离接触至少半分钟。”
话音落，柏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猛地坐直：“我靠！线人刚拍到的，赵明远今早九点十分刷死者公司卡进的大楼，穿的就是灰色连帽衫！”
苏振立刻抓起对讲机：“技术组马上比对钥匙频率，我要知道有没有克隆记录。柏庄，带人去他办公室外围蹲守，别打草惊蛇。采薇，你准备心理画像补充材料，等会审讯要用。”
“等等。”熊砚忽然说。
三人看他。
“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他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和赵明远上周三穿的那件工装内衬，是一样的。那天他们开会，座位挨着。”
柏庄瞪大眼：“你连这都知道？”
“显微镜看得出来。”熊砚摘下手套，折好扔进垃圾桶，“还有，燕麦奶限定款，只供内部员工。外人买不到，除非有人带出来给他喝。”
空气静了两秒。
苏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所以你是说……赵明远不仅复制了钥匙，还复制了他的生活？”
“不止。”采薇轻声接，“他是想让所有人相信，陈哲今天照常上班，没出事。只要没人报警，尸体在车库多躺几天都不会被发现。等项目评审结束，他顺理成章接手方案，甚至可以用陈哲的身份签合同。”
“演得够真。”柏庄咂舌，“连早餐口味都学。”
熊砚没说话。他脑海里只剩最后一句低语反复回响——
“我的脸……他要替我活……”
他走出会议室，直奔地下车库。
同一时间，苏振带队调取死者车辆电子日志，确认钥匙信号曾在前晚七点四十二分被读取超过四十秒，位置正是创联大厦停车场电梯口。技术人员初步判定：设备克隆成功。
熊砚站在死者车位旁，手里拿着检测报告。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晃动。他低头看着地面残留的血迹轮廓，已经干成暗褐色。
不远处，另一辆同型号黑色SUV停在角落，车窗贴着深色膜，右侧反光镜上挂着一个蓝色小挂件——和死者车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轮胎痕迹。这辆车也被装了追踪器，位置隐蔽，在底盘左侧横梁夹缝里。
“本来想装在他车上，结果认错了。”苏振走过来，站他旁边，“要不是这辆贴了蓝鲸挂件，和死者那辆差一道划痕，他可能早就动手了。”
熊砚点头：“所以他必须加快进度。面具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在现场留下混乱线索，让我们误以为是随机袭击或精神病人作案，拖延侦查方向。”
“但现在方向清楚了。”苏振把报告接过，目光沉下来，“赵明远，锐影传媒项目主管，三十四岁，无犯罪记录，但有三次职场冲突报警备案。今早九点十分进入死者公司大楼，目前尚未离开。”
他抬头看向熊砚：“下一步，收网。”
熊砚没动，只低声说：“他还戴着那个面具吗？”
“不知道。”苏振摇头，“但他在用陈哲的身份活着。这就够了。”
柏庄从车库出口跑进来，喘着气：“刚接到消息，赵明远在十楼会议室主持项目汇报，PPT标题写着‘陈哲团队终稿’。”
采薇从勘查车下来，手里抱着平板：“我已经准备好侧写修正版，只要他开口说话，就能击穿他的角色扮演。”
苏振把对讲机夹回肩上，看了眼手表：“十点五十三分。等技术组确认克隆钥匙数据落地，立刻申请搜查令。”
他转头看向熊砚：“这次你猜得一点没错。”
熊砚站在原地，风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死者说，他认识他。他去了公司。他要替我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