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的时候去那不勒斯,”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是我父亲安排我去的。他说,布莱克家的继承人,应该去看看真正的丝绸是什么样的。”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
“我在圣嘉辣堂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圣母升天图,是因为那只羔羊。一个我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把自己绣进了祭坛布,留在那里,让所有走进那间教堂的人都能看见。我父亲站在旁边,跟我说丝绸贸易的历史。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转过身说,“我决定修,不管花多长时间。”
当天下午,苏晚给苏州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六声,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吴语,尾音微微上扬。
“喂?”
“姑婆。是我呀,晚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晚晚。”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上扬的尾音落下来,“你终于肯打电话了。”
苏晚攥着手机,走到修复室的窗边。
“姑婆,您还好吧?我需要老丝线。缂丝用的。石绿、粉绿、墨绿加藤黄。还有……”
她报了一串颜色。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很好的,就是想你。缂丝。你在修什么?”
“屏风。明永乐年间的,有十二扇。”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晚晚啊。”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慢,“你爸走之前,让我把家里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所有的针,线,绷架。他说,不要让晚晚再碰这些东西,她应该有不一样的日子。”
苏晚没说话。窗外那道光已经移走了。红砖墙重新变成灰色。
“我照他说的做了。”老太太的声音继续,“八年了。那些东西在阁楼上放了八年了。线干了,针锈了。我上去看过一次,又下来了。”
“姑婆……”
“你听我说完。”
苏晚闭上嘴。
“去年。我上去收拾阁楼。那些线,干的干,断的断。只有一捆还保留完好的。颜色是……”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是你刚才报的那个,墨绿加藤黄。”
苏晚握紧手机,“姑婆。那是谁的线?”
“你阿太的。”老太太说。阿太,苏州话里是曾祖母。
“她走之前,亲手捻的最后一捆线。说留给家里手最巧的那一个。你爸手巧,可他是个男人,你阿太说缂丝传女不传男。后来你出生了。你三岁就会分丝线。你阿太看了你一眼,说,就是她了。”
苏晚低下头。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
“姑婆。您把那捆线寄给我好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唉…,好吧。”
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把金融城的灯光溶成一片。
她转过身。
亚历山大站在修复室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屏风各扇的编号、破损位置、丝线颜色、初步判断的修复顺序。
他的字写得很挤。
“苏州那边有消息了?”
“嗯,有了。线能寄过来。”
他点点头。没有问更多。
苏晚走回屏风前面。
第七扇。仕女的眼睛从正面看,又闭上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眼睑线上方,隔着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仕女。
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看见——在某个角度的光线里,仕女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她不确定那是缂丝的机关,还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去验证。
留一点不确定,也好。
窗外的雨下大了,修复室的灯光很暖。十二扇屏风立在墙边,像十二页从时间里拆下来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只言片语,等着她去拼。
几天后,苏州的包裹到了。
苏晚拆开外层的牛皮纸。里面是一层油纸,再里面是一层棉纸。棉纸打开,那捆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墨绿色的,加了藤黄的墨绿。经过几十年,颜色一点也没褪。
线轴是木头的。老木头,表面被手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像玉。
轴心上,刻着一个字。
苏晚把线轴举到灯下。
那个字是……
“周。”
不是苏。
她盯着那个字,心里纳闷。
电话响了。姑婆的声音,比几天前更慢。
“晚晚啊。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你阿太不姓苏。她姓周。你阿爹,你爷爷……是入赘苏家的。”
苏晚的手紧紧握着线轴。“那缂丝的手艺……”
“不是你苏家的。”姑婆的声音很轻,“是你阿太从周家带过来的。周家的缂丝,比苏家早了至少两百年。”
苏晚把线轴举在灯下,看了很久。
“周”字刻得很浅。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笔画收尾的地方有反复描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像老人说话时颤动着的嘴唇。
她把线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更浅。她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乙未年。春。留与能睁眼的人。”
乙未年。
苏晚在手机日历上往回翻。翻过2015,翻过1955,翻过1895。
1835。
道光十五年。
那一年,周家阿太还没有嫁入苏家。她姓周。住在苏州城西的专诸巷。整条巷子都是做缂丝的。机杼声从早响到晚,丝线从这家牵到那家,把半条巷子的天空都染成彩色的。
这些事,苏晚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她只是把线轴攥在手里,给姑婆回了一条消息,“姑婆。线轴背面有字。”
姑婆没有回文字。她发来一条语音。
苏晚点开。
老太太的声音在电流里变了一点调,但慢还是一样慢。
“你阿太十七岁那年,苏州织造府来专诸巷选人。要缂一幅万寿图,给宫里贺寿。整条巷子选了三个人。你阿太是其中一个。她在织造府待了三年。那三年里缂的东西,一件都没留在苏州。全送去了北京。”
语音断了。
苏晚等了十几秒。第二条发过来。
“三年期满,她回到专诸巷。带回来两样东西。一根针,一捆线。针是她自己磨的。线是她自己捻的。颜色是墨绿加藤黄。有人问她,这颜色用来缂什么。她说,缂眼睛的,龙的眼睛,凤凰的眼睛,菩萨的眼睛。缂所有需要睁开的眼睛。”
又断了。
第三条。
“后来她嫁进苏家。苏家的缂丝也出名,但是路子不一样。苏家走的是文人路线,缂画,缂书法,缂山水。你阿太那手缂眼睛的本事,在苏家,用不上了。”
第四条。
“她把那捆线收起来。收了六十多年。”
第五条,最后一条。
“晚晚。你看见线轴上那行字了?”
苏晚打了一个字:看见了。
姑婆的语音没有再发过来。
三分钟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老式樟木箱的箱底。箱底板上有毛笔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周门缂丝要诀。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传能睁眼者。”
窗外的雨停了。
伦敦的云裂开一道口子。光落进来,照在那捆墨绿色的丝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