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闲斋”，已是凌晨两点。我没有丝毫睡意，立刻将从医院带回来的两样邪物——那卷生锈的手术刀片和那张暗黄色符纸，连同包裹它们的“封邪符”，一起放入准备好的、撒了朱砂和盐的铜盆中。又点燃了三炷特制的、混合了桃木粉的线香，青烟袅袅，环绕着铜盆。
这两样东西邪性不轻，尤其是那卷手术刀片，入手时那股混合了铁锈、血腥、以及某种冰冷怨毒的气息，几乎要顺着指尖钻进皮肤。符纸上的诅咒意味也极为鲜明。必须尽快净化处理，否则放在店里都是祸害。
我口中默诵“净天地神咒”的片段，同时手捏“破煞诀”，将意念与天眼珠的一丝冰凉气息引导至指尖，凌空对着铜盆虚画“解秽符”。
“滋滋……”
铜盆内的“封邪符”无火自燃，青白色的火焰迅速包裹了刀片和符纸。火焰中，那生锈的刀片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又似人呜咽的怪声！符纸则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隐隐有几道扭曲的、暗红色的人形虚影在火焰中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随即彻底消散。
足足烧了半个多小时，火焰才渐渐熄灭。铜盆里只剩下一点灰白色的灰烬，以及几块被烧得变形、失去所有邪异光泽的金属残渣。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气终于彻底消失。
我长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将灰烬残渣倒入一个陶罐，用符纸封口，准备明天找地方深埋。处理完这些，我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但眉心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和胸口那再次变得清晰几分的阴毒隐痛，提醒着我今晚的消耗有多大。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向从医院设备间“顺”出来的、那台老式设备的照片（我用手机拍的）。铭牌上“红星医疗设备厂 1978年制”的字迹，在照片放大后依旧模糊，但足以辨认。
红星化工厂，附属的医疗设备厂，1978年生产的设备。
时间上，红星化工厂发生大事故、死伤惨重，也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事情。这台设备，很可能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甚至可能……就来自事故发生的车间或厂区医院？
一台本应早已报废、销毁的旧设备，为何会出现在市一院新外科大楼的设备间角落，还被帆布刻意盖着？是单纯的旧物堆放，还是……有人故意将其放置在那里，作为“傲慢鬼阵”的一部分，或者能量源头？
我回忆起在医院天眼感知到的那股“与‘七煞局’煞气同源，但更加古老、沉淀”的阴冷气息。这气息，与化工厂废墟那种污浊狂暴的煞气不同，更加“沉静”，更加“内敛”，像是经历了更长时间的沉淀和凝聚。
难道，这台设备本身，就承载、凝聚了当年化工厂事故的某种集体怨念或死亡气息？将它放在医院，特别是新外科大楼这种生死交织、医护人员精神压力巨大的地方，就如同在干柴堆旁放上了一块浸满了陈年怨毒油脂的引火物？“鬼手刘”布置的“手术刀鬼阵”，或许只是点燃这根引火索的火星？
如果真是这样，那“鬼手刘”对当年红星化工厂的了解和利用，就远超我的想象。他不仅能利用化工厂废墟的“地煞”布下粗糙陷阱，还能找到并利用这种承载了历史怨念的“旧物”来增强鬼阵威力。他对这座城市隐秘的、负面的“历史”，挖掘得很深。
这不仅仅是风水邪术，更像是一种基于城市伤痛记忆的、恶毒的“历史利用”和“能量窃取”。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陈明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林子，安全到家了吗？医院那边没出什么事吧？我表姨刚给我发消息，说新外科大楼七楼今晚好像有点小骚动，保安在追什么人，但没抓到，说是可能进了小偷。王主任发了好大脾气，正在调监控。你没事吧？”
我立刻回复：“已回店，没事。你表姨能打听到更多关于那个王主任，还有一年前‘安泰’团队的事吗？越快越好。”
“收到。我让她想办法。另外，李薇李总那边，一个小时前来过电话，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了。她好像有急事，让你回来后无论如何给她回个电话，不管多晚。”
李薇有急事？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这个时间打电话，肯定不是小事。
我立刻拨通了李薇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林顾问？”李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沙哑疲惫，但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紧张和……恐惧？
“李总，是我。出什么事了？”
“摆件……库房里的那些摆件，出问题了。”李薇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按照你说的，让人收到地下库房一个单独的隔间里，锁了起来。可是……就在两个小时前，值班的保安听到库房里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是……东西在互相碰撞。他壮着胆子打开门用手电照了一下，结果……结果看到那几个摆件，自己在动！那个黑铁牛在桌子上转圈，玉山子在架子上摇晃，齿轮锁链哗啦作响！保安吓得差点晕过去，连滚爬爬跑出来给我打电话！”
“自己会动？”我心中一凛。这绝不是普通邪物能做到的，除非……上面附着了“鬼手刘”的意念或者某种触发机制，一旦被移动、隔离，就会自动产生反应，甚至可能是某种警报或反击！
“保安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库房锁好了吗？”我连声问。
“保安吓坏了，但人没事，已经让他回家休息了。库房我让人用大锁再加了一道，暂时没事。可是林顾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是活的吗？”李薇显然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吓到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不是活的，但可能被下了‘咒’或者留了‘后手’。”我沉声道，“李总，你立刻安排人，不要靠近那个库房，尤其是晚上。明天天亮后，想办法用不透光的厚布把那几样东西分别包起来，外面缠上红绳，尽量隔断它们与外界的联系。等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过去处理。”
“好，我马上安排。”李薇应下，又问，“林顾问，你那边……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我听你声音很累。”
“有点小波折，但问题不大。李总，你自己也千万小心，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能不住在公司就别住。”我叮嘱道。对方连库房里的“子煞器”被触动都有反应，说明对李薇的监控和掌控，比我想象的更严密。
“我明白。你……也注意安全。”李薇低声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医院的事还没了结，李薇那边“子煞器”又闹出动静。“鬼手刘”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激烈。
看来，我取走医院阵基，是真的打疼他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明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陈明刻意压低、带着兴奋和紧张的声音传来：
“林子！我表姨刚又套到点话！关于那个王主任！他全名叫王振华，是脑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技术不错，但据说脾气很怪，人缘不好。关键是，一年前那个‘安泰环境咨询’团队来的时候，负责接待和全程陪同的，就是王振华！而且，我表姨听一个当时也在场的护士说，王振华对团队里那个不说话的‘特邀顾问’特别客气，还单独请他吃过饭！还有，更邪门的是，大概半年前，王振华主动申请，把自己办公室从条件更好的八楼，搬到了现在新外科大楼七楼的那个医生休息室旁边的小办公室！就是你去过的那个医生休息室！”
王振华！果然是他！他就是医院内部的“内鬼”，或者说，是“鬼手刘”在医院布阵的合作者、执行者！他利用职务之便，配合“鬼手刘”布置“手术刀鬼阵”，甚至可能自己也被阵法影响或控制了！
而他办公室的位置，紧邻医生休息室，正好可以就近监控、甚至暗中操控阵法！
“另外，”陈明又发来一条文字信息，“我表姨还说，王振华好像对老物件特别有兴趣，尤其喜欢收集一些旧医疗器械。他办公室里就摆着几件。你让我打听的‘红星’设备，会不会……跟他有关？”
红星设备……王振华收集旧医疗器械……
一条清晰的线索链，在我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王振华通过某种渠道（可能是医疗废弃品回收、旧货市场，甚至是不正当手段），得到了那台产自“红星医疗设备厂”的旧设备。他知道或者被告知了这台设备的“特殊”之处（凝聚了化工厂事故的怨念）。一年前，“鬼手刘”以“安泰”团队特邀顾问身份来到医院，选中了王振华作为内应。他们利用这台“红星”旧设备作为“傲慢鬼阵”的核心能量源或放大器，由王振华负责将其秘密放置在七楼设备间，并协助“鬼手刘”在特定位置埋下阵基（手术刀片、符纸等）。王振华自己则搬到附近办公室，方便“维护”和监控。
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个借“古”生“煞”的毒计！
“明子，干得漂亮！”我立刻回复，“这条信息太关键了。继续留意王振华的动向，特别是他接下来几天的行踪。另外，医院那边如果追查今晚‘小偷’的事，也注意一下风向。”
“明白！林子，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找那个王振华？”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沉吟道，“王振华只是个小卒子，动了他，‘鬼手刘’可能会藏得更深。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弄清楚那台‘红星’设备的具体来历和隐藏的秘密；第二，利用我们手里掌握的线索（王振华、旧设备、阵基），想办法反向追查‘鬼手刘’，或者……逼他下一步动作。”
切断和陈明的联系，我再次看向手机里那台旧设备的照片。锈迹斑斑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痛苦的铁棺。
要弄清楚它的来历，或许得从源头查起——红星化工厂，以及当年的事故。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钱丽丽。她人脉广，或许能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查到一些当年红星化工厂事故的内部资料，或者找到还健在的、了解内情的老工人、老领导。
钱丽丽对我的请求有些意外，但听我语气严肃，没有多问，立刻答应帮忙，说会动用一些“老关系”去打听。
安排好这些，我又开始研究那两样从医院带回来的、已经净化过的邪物残骸。刀片上的符文虽然被烧毁大半，但残留的笔画走向，与刘子默的手法如出一辙，更加印证了我的判断。而符纸的质地和颜料，也透着一种廉价的、民间邪术常用的感觉，与正统道门符箁截然不同。
“鬼手刘”的传承，似乎很杂，既有《奇门遁甲》骨片里记载的那种需要高深修为的“阴煞钉”、“摄灵镜”等“高端”邪术，也有这种类似民间巫蛊的、相对“低端”但恶毒的诅咒符法。他像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精通多种阴邪法门的“实用主义者”。
就在我凝神分析时，店门被轻轻推开了。
“叮铃。”
我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容普通、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但眼神有些飘忽，进门后先快速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
“请问，是‘半闲斋’的林师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您有什么事？”我站起身，心中暗自警惕。这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异常”气息，但直觉告诉我，他有点不对劲。
“我……我姓周，朋友介绍来的。”男人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听说您能处理一些……比较邪门的事儿？”
“看情况。您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示意他坐下。
姓周的男人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是我家老爷子……老宅子，在城北老区，快拆了。老爷子舍不得，经常回去看看。可最近这半年，每次从老宅回来，他就做噩梦，说梦到好多穿白衣服、没脸的人围着他，还听见哭声。身体也越来越差，医院查不出毛病。我们觉得……是不是老宅不干净了？想请人去给看看，做做法事。”
又是老宅？又是半年？时间点如此巧合？
“城北老区？具体是哪里？”我心中一动，问道。
“就……就挨着以前的市传染病院旧址那片，老棉纺厂的家属院。”男人说道。
市传染病院旧址？老棉纺厂？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光耀大厦”天台上，那七道延伸向不同方向的煞气柱！其中有一道，不就是隐隐指向城北的医院区吗？！难道……
“您家老爷子的老宅，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以前是做什么用的？”我追问。
“就是普通的平房小院，以前是我爷爷那辈分的，我爷爷是……棉纺厂的老工人。不过那一片，解放前好像乱得很，有说附近埋过乱葬岗，也有说挨着旧时的‘留验所’（隔离病房）……”男人语焉不详。
乱葬岗？隔离病房？阴性极重的地方！而且，紧挨着曾经的传染病院（阴性+病气）！
这地方，简直是布置“鬼阵”的绝佳地点！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很可能就是“七煞局”七道煞气输送管道中，对应“病符”或者“死符”的那个接收点！吸收的是疾病、死亡、隔离带来的恐惧和绝望！
“鬼手刘”的手，果然伸向了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
“周先生，您父亲最近一次去老宅，是什么时候？回来后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我继续问。
“就上周，周二去的。回来后就一直说冷，裹着被子还哆嗦，精神恍惚，嘴里老是念叨‘别过来’、‘不是我’……我们请了社区的医生来看，说是受了惊吓，体虚，开了点安神的药，可没什么用。”男人愁眉苦脸。
上周二……我回想了一下，正是我去“光耀大厦”勘查的前几天。是巧合，还是“七煞局”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我的介入？），加大了能量抽取，导致这个“病符”节点的负面影响也加剧了？
“周先生，您父亲的情况，可能不仅仅是受惊。那老宅，恐怕确实有点问题。”我斟酌着说，“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抽空过去看看。不过，在去之前，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您说！”
“您父亲，或者您家里老一辈，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那老宅的……特别的东西？比如老照片、地契、或者听老人提过什么关于那宅子、或者那片地方的……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关于解放前，或者更早时候的。”我需要更多的背景信息来判断那里的“鬼阵”可能是什么类型，如何布置的。
姓周的男人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忽然道：“特别的东西……好像还真有。我父亲有个旧木箱子，从来不让别人碰，说是他爹（我爷爷）留下的。前两年收拾东西，我好像看见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个木头雕的、很丑的小人，手脚都被钉子钉着，看着就瘆人。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小孩玩具或者什么迷信物件……”
木头小人？手脚被钉？
这听起来，像是巫蛊诅咒里的“替身”或者“镇物”！
“那个木箱子，现在在哪？能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我立刻追问。
男人有些犹豫：“箱子在我父亲现在住的房子里。他看得紧，我得……得想办法偷偷拿出来。林师傅，您是说，那东西有问题？”
“很可能。那可能是导致您父亲生病的根源之一。”我正色道，“如果您同意，我可以跟您一起去一趟，看看您父亲的情况，顺便看看那个箱子。放心，我不会乱动东西，只是看看。”
男人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父亲的担忧占了上风：“好……好吧。那……林师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诊金方面……”
“时间越快越好，就今天下午吧。诊金的事，看完情况再说。”我站起身。城北老宅这条线，很可能成为我揭开“七煞局”另一面的关键，甚至可能找到“鬼手刘”更多的布置手法。
姓周的男人千恩万谢地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约好下午两点在他父亲家见面，然后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个姓周的男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就在我接连触动“鬼手刘”的布置（医院阵基、子煞器）之后，就有人上门求助，指向的又是另一个很可能与“七煞局”相关的节点……
是“鬼手刘”的试探？还是一个真正的、被“七煞局”波及的受害者？
无论如何，这趟城北之行，我必须去。但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陷阱，往往就藏在看似巧合的“求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