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千年玉竹制成的骨扇,质地坚韧不输玄铁,此刻在指间断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药沉脸色青白交加,一阵变幻。
往日里刻着天之骄子的面庞,如今只剩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茫然与屈辱。
龙血藤,是他为拿下试炼头名,软磨谷主爷爷整整三个月才求来的压箱底牌。
此物生于龙脉汇聚之地,千年方成,不止能活死人肉白骨,更内含一缕真龙气血,是他冲破修行瓶颈的唯一机缘。
可眼下,这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当着所有天骄的面,像街头收保护费一般,张口就要他最珍视的底牌。
这早已不是强取,是诛心。
药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痛感,才勉强拉回他纷乱的心神。
他抬头,迎上林渊那潭静水般不起波澜的眼眸。
眼底无贪婪,无胁迫,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仿佛在他眼里,一株龙血藤,换这群天骄性命,已然是莫大让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丹道落败,是眼界与认知上的全方位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丹术、天赋,在对方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周遭空气凝滞如冰。
所有劫后余生的参赛者全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林渊伸出的手、与药沉扭曲的神情间来回游走。
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交易。
是话语权的更迭,是此地秩序的重新洗牌。
今日龙血藤若是不交,往后这林木一句话,在场无人敢违逆。
良久,药沉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紧绷的肩头颓然垮下。
他指尖微颤,从雕满丹纹的储物戒中,一寸寸取出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药。
形如盘龙盘踞,龙须脉络清晰分明,正是珍稀无比的龙血藤。
灵药现世刹那,磅礴生命精气裹挟淡淡龙威四下弥散。
周遭缭绕的蚀灵瘴竟似遇天敌,悄然退避三尺。
“给你。”
药沉嗓音沙哑干涩。
没有随手抛掷,反倒上前两步,双手捧着灵药,恭敬递到林渊面前。
这一个躬身捧物的动作,代表药王谷少谷主,彻底放下了骨子里的高傲与自负。
他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第一次带上恳求。
“林木道友。我知晓这九幽蚀魂瘴诡异难解,燃血丹只能暂阻一时。”
“我愿以这株龙血藤,再加谷中三份任意品级丹方为酬,恳请道友出手,炼制根除毒雾的解药,渡我众人脱离死地。”
这一次,他用的是恳请,是求救,再无半分对等交易的底气。
林渊接过温润如活物的龙血藤,一缕精纯龙气血气顺着手臂涌入经脉,稍稍滋养了燃血丹过后略显空虚的周身经络。
心底暗赞一声好东西,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随手将龙血藤揣入怀中,像收了颗寻常白菜,半点没有立刻开炉炼丹的意思。
他能清晰感知,体内燃血丹催发的霸道气血,正在缓缓消退。
至多半刻钟,那层抵御瘴气的赤色屏障便会彻底消散。
林渊扫过众人满眼期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所有人耳中。
“此地毒雾根属阴寒古毒,名九幽蚀魂瘴。”
“燃血丹阳刚气血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除,只有一条路。”
他稍作停顿,任由众人的心弦骤然绷紧。
“以至阳,克至阴。”
“需寻一处纯阳地脉,借地底至阳真火为丹火,方能炼出中和万毒的九阳破瘴丹。”
“纯阳之地?”一名女修低声喃喃,“这黑沼绝地遍地阴煞毒物,哪来这种至阳灵脉?”
众人的心瞬间又沉到谷底。
药沉脸色更是难看。
身为药王谷传人,深谙天材地宝与地形生克之道,这般阴煞汇聚的绝地,按常理绝无纯阳地脉存在。
绝望悄然蔓延。
就在人心濒临溃散之际,林渊唇角微勾,慢悠悠抛出话头,像算准人心的江湖神棍。
“凑巧,我曾在一本古籍游记里见过记载。”
“这片黑沼地底,镇压着一条上古地火矿脉支脉,生有一口地火阳泉。只是位置极隐,寻常人根本无缘寻得。”
一句话,如巨石砸入死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林木道友,求您带我们前去!”
“只要能活命,往后愿听您调遣!”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大哥,绝无二话!”
方才还一盘散沙、各怀心思的天骄,此刻空前抱团。
看向林渊的眼神,如同望见现世活菩萨。
药沉眸光剧烈闪烁,挣扎片刻,主动上前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林木道友,我自幼研习药理灵植,熟稔毒物妖兽习性。”
“接下来路途,愿为队伍开路探险,辨识杀机。只求能跟在道友身侧,观摩您炼制九阳破瘴丹的全过程。”
这话极尽诚恳,既是俯首表态,也是给自己谋求留存的价值。
林渊淡淡瞥他一眼。
傲气虽有,却识时务,懂得审时度势。
有这么个懂药理、辨毒物的免费探路先锋,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可以。”林渊微微颔首应允。
随即环顾全场,语气沉定肃穆。
“燃血丹药效将近尾声,所有人跟紧脚步。”
“途中不准掉队,不准擅自离队妄动。谁执意作死,别指望我回身施救。”
话音落,不再多言。
他对照虚空界盘残片的残缺方位,抬步朝着沼泽深处前行。
灵汐持枪随行,如最忠诚的影子,寸步不离。
药沉深吸一口气立刻跟上。
余下数十名参赛者,如同找到主心骨的离群雏鸟,纷纷蹚着泥水簇拥在后,凑成一支临时拼凑却无比规整的队伍。
往后一路行来,众人对林木二字的敬畏,一次次被推到顶峰。
这片黑沼的凶险,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可怖。
起初药沉还想展露价值,借药王谷秘传瞳术,勉强看穿百米内灵气异动与毒植伪装。
“前方左片水草切勿靠近!是绞杀魔藤伪装,踏入三十米便会被瞬间拖入泥底!”
众人一阵后怕,纷纷投去感激目光。
可药沉心头却已掀起惊涛——
早在半分钟前,林渊便已领着队伍悄然绕路,完美避开那片死亡禁区,仿佛早就洞悉一切。
又行一刻钟,药沉鼻翼猛地抽动,脸色骤变。
“不好!空气里有迷神花粉气息!速速屏息敛神,附近藏着高阶幻惑妖兽!”
话音未落,前方引路的林渊头也不回,随手捡起一块碎石,斜斜朝后方一处空荡泥潭掷去。
噗通!
石子落水。
下一瞬,轰隆巨响炸响,一头身躯如山、生有七颗头颅的变异九头蛇猛地自泥潭窜出,被惊扰之下怒啸震天,张口喷吐出大片五彩毒雾。
而众人所在之处,距怪物足足五百米开外,恰好立于安全界限之外,静静旁观。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
若非林渊提前预判绕路,方才笔直前行,早已一头撞进妖兽口中。
一次尚可归为巧合,两次能算运气。
可接下来半个时辰,这般预判避险接连上演十数次。
淤泥之下潜伏的鳄形地龙、枯木伪装的人面妖树、无形无声侵蚀神魂的怨灵煞气……
药沉的瞳术与药理认知,顶多只能在危险逼近时仓促示警。
而林渊,却如同手握全地图的先知,总能提前半步择定唯一生路,引队伍从容绕行。
那不是简单的预判。
更像是整片黑沼的山川险阻、地脉走势,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海里。
药沉彻底默然。
从最初的暗自较劲,到中途的满心震惊,再到此刻的全然仰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多年苦读的丹经药典,是否都学得虚妄无用。
天色渐昏,暮色笼罩沼泽。
林渊在一处被参天古藤缠绕的陡峭山壁前停下脚步。
“到了。”
他伸手拨开粗逾人身的藤蔓,一处幽深黝黑的洞口,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地火阳泉,就在洞内。”
语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众人脸上瞬间涌上劫后余生的狂喜。
林渊深吸一口气,抬步欲率先踏入洞口。
可就在脚尖将要触碰洞内黑暗的刹那,怀中一直恒温静置的【虚空界盘·残片】,骤然泛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震颤。
这股悸动,并非指向洞穴深处的地火阳泉。
反倒执拗而坚定,牢牢锁定在他身侧——洞口岩壁上,那幅被岁月风沙侵蚀、几乎模糊难辨的古老壁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