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刚掀开眼皮,路灯还亮着。熊砚站在地下车库B2层的黄色警戒线外,白大褂没来得及换,直接套在昨晚那件灰格子衬衫外面,领口歪了一角,袖口沾了点药水渍。
他手里捏着半杯冷掉的豆浆,是采薇塞给他的,说“你这状态别上现场,先喝口热的”。他没拒绝,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再听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尸体就躺在车头前两米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脸被一个白色面具盖着,像是超市买来那种万圣节用的塑料脸谱,眼窝处挖了两个洞,嘴角咧得特别大,笑得不像活人。
苏振蹲在旁边,手套已经戴好,正用镊子轻轻撬面具边缘。“死者男性,三十出头,初步判断死于颈部刺伤,伤口单一切入深,一刀致命。”他抬头看了熊砚一眼,“你脸色比这面具还白,真能行?”
“能。”熊砚把豆浆放地上,从包里掏出手套和口罩,“刚出院又不是残废。”
他说完低头靠近尸体,手指搭上死者颈侧创口边缘时,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我认识他……他戴着我的……脸……”
声音断续,发抖,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的。是个男声,年轻,带着哭腔,说完就没了。
熊砚手指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掏出笔在记录本上写:“被害人可能认识凶手,存在熟人作案倾向。”
“怎么,又有直觉了?”柏庄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夹克拉链敞着,嘴里嚼着口香糖,“上次你说‘死者闻到消毒水味’,结果真揪出个兽医,这次不会又要说‘他听见凶手哼歌’吧?”
“我说的是逻辑推断。”熊砚合上本子,语气平得像读天气预报,“不是算命。”
采薇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个面具。“材质普通,但佩戴方式不对劲。”她指着面具内侧,“正常人戴这种面具是扣上去的,可这个……是从下往上托着贴合面部的,像是在模仿什么人。”
“模仿死者?”柏庄歪头,“你是说,凶手想变成他?”
“不止。”采薇站起身,扫视四周,“凶手选择地下车库动手,有监控但死角多,时间选在清晨六点前,正是交接班空档。他不逃不藏,还特意留下这个面具——这不是为了隐藏身份,是表演。”
苏振站起身拍了下手套上的灰:“那就从熟人开始查。死者叫陈哲,自由摄影师,独居,社交圈不大。我调了他最近两周的出入记录,见的人不多,重点排查亲密关系者和常联系人。”
“我去摸外围。”柏庄甩了甩摩托车钥匙,“保安、保洁、夜班停车的,谁对他车位熟,谁最近总往这儿晃,我都得问一圈。”
“我去取完整尸检数据。”熊砚拎起工具箱,“死亡时间应该在五点到五点四十之间,现场血迹分布显示他倒地后没有移动,凶器未遗留,但防卫反应轻微,说明他当时可能没防备。”
四人散开行动。苏振带着两名队员回支队调通讯记录,采薇留在现场继续观察面具与尸体相对位置,柏庄骑上摩托轰了一声油门走了。
熊砚推着运尸车进电梯时,手在扶杆上停了两秒。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他戴着我的……脸”。
不是“他戴着面具”,是“他戴着我的脸”。
他掏出随身小本,在角落空白处写下原话,又画了个简笔面具,标记出佩戴方向异常。笔尖顿了顿,补了三个字:像模仿。
法医中心解剖室外间,灯光惨白。熊砚脱下外套挂好,洗手、换鞋、戴帽,动作一丝不乱。他打开电脑录入初步结论:“锐器致颈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无明显挣扎痕迹,提示被害人对凶手无即时防备,不排除熟人作案可能。”
写完他靠回椅背,闭眼三秒。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头痛,也没有耳鸣。还好,还没到崩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采薇发来消息:“面具内侧检测到微量皮脂,正在比对。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有纤维,疑似来自某种织物内衬——可能是凶手衣服。”
他回:“收到。”
又补一句:“他说‘我认识他’。”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工作汇报,是自言自语。
但他没删。
十分钟后采薇回:“如果是熟人,那凶手的动机就不会是随机冲突。这种仪式感……更像是清算。”
熊砚盯着屏幕,没再回。
他起身走到解剖室门口,透过玻璃看里面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具已经被取下收证,现在那张脸露出来了,眼睛闭着,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上扯过,显得很怪。
他忽然想起病房里采薇说的话——
“你的极限,总出现在结案之后。”
他摇头,转身回办公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1. 死者放松警惕 → 熟人可能性高
2. 面具为表演道具 → 凶手有替代心理
3. “戴着我的脸” → 模仿行为具有象征意义
写完他停下笔,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口。
“老熊!”柏庄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我问到了!昨儿凌晨五点多,有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在C区电梯口站了十分钟,保安换班时看见的,脸没看清,但身形跟死者差不多高!”
熊砚抬眼。
“更绝的是,”柏庄咧嘴,“那人走的时候,是用右手开门的——可我们死者是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