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闲斋”，我和陈明都惊魂未定。陈明反复检查了店门是否锁好，又凑到窗户边紧张地向外张望，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暗红色的镜光射进来。
“林子，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陈明脸色依旧发白，心有余悸，“就一面小镜子，能放出那种光？”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法器，或者说，邪器。”我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原理可能类似于周氏老宅那面碎镜，但攻击性更强，更直接。用镜子作为媒介，投射、凝聚煞气或者邪念，进行远距离攻击。这种手法，对施术者的要求很高，也需要特殊的材料和炼制方法。”
“又是那个‘鬼手刘’？”陈明咬牙。
“八九不离十。就算不是他本人，也肯定是他那一脉的手法。”我点点头，心中却更加警惕。对方能如此精准地跟踪我们到古玩街，并发动袭击，说明我们的行踪很可能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那个“楼上的眼睛”，或许不仅仅是监视“光耀大厦”，也在监视着所有与李薇、与“七煞局”相关的人和事。
包括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报警？”陈明问。
“报警怎么说？说有人用镜子发激光想杀我们？”我苦笑摇头，“这种事，警察没法管。只能我们自己解决。”
“可他们躲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太被动了！”陈明急道。
“所以要逼他们出来，或者，打乱他们的节奏。”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医院那条线，必须尽快跟进。如果能破掉医院的‘手术刀鬼阵’，就等于切断了‘七煞局’的一根重要‘血管’。不仅能让李薇那边压力稍减，也肯定会让‘鬼手刘’和他背后的人肉疼。他们一着急，就可能露出更多破绽。”
“可医院那里人多眼杂，怎么破阵？”陈明依旧担忧。
“我需要先混进去，摸清楚情况。尤其是找到那个藏着手术刀片的通风口，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阵基。”我沉吟道，“陈明，你表姨在医院后勤，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搞一套医院的临时工作服，最好是维修工或者设备科的那种，方便在各楼层走动而不太引人注意。再弄一张临时的、能刷开新外科大楼七楼（重症监护室所在楼层）的门禁卡，哪怕只能用一次也行。”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林子，这……这可是要混进医院重地啊！万一被抓住……”
“所以得计划周全，速战速决。”我沉声道，“而且，我们不能只被动挨打。你之前说，你表姨提到一年前有‘环境评估’团队去过医院，还给了‘优化建议’。想办法，看能不能拿到那份建议报告，或者至少知道那个团队的名字。还有，那个王副总，以及当时负责接洽‘心境’团队的行政部人员，李薇那边在查，你这边也动用你的关系，侧面打听一下，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
“行，我尽力！”陈明见我已下定决心，也知道事态严重，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足不出户，专心准备。一方面绘制更多、效力更强的符箁，特别是“破煞”、“护身”、“匿形”、“镇魂”这几类。另一方面，则反复揣摩《奇门遁甲》骨片上关于“破阵”、“解煞”的记载，尤其是如何应对医院这种特殊环境（阳气、生气、死气混杂）下的邪阵。
胸口的阴毒气丝，在这两天里变得异常安静，仿佛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选择了蛰伏。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旦我再次动用大量法力，或者遭遇强烈冲击，它必然会再次反扑。
李薇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她找了个借口，以“统一办公环境风格”为由，让行政部收走了几位副总办公室里的那些“奇怪摆件”，暂时存放在库房。她私下检查过，那些摆件入手冰凉，质地怪异，尤其是那尊黑色金属牛，靠近时能明显感到心悸。她已经将东西拍照发给了我，从图片上看，确实透着一股邪性。
至于内部调查，王副总似乎有些慌张，但表面滴水不漏。那个当初具体负责接洽“心境”团队的行政部专员，则在不久前“主动辞职”了，据说回老家了，暂时联系不上。这条线，暂时断了。
第三天晚上，陈明带来了我需要的东西——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医院设备科维修工制服，一顶鸭舌帽，一张看起来像是临时门禁卡的东西（陈明说是他表姨从报废卡里捡的，重新写了数据，但不知道能用几次，也可能一次就失效），还有一份皱巴巴的、复印的、名为“新外科大楼内部环境优化建议（非正式草案）”的文件残页。
“就找到这一页，好像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不全。”陈明把文件递给我，“我表姨说，那个评估团队叫‘安泰环境咨询’，比‘心境’名气小多了，给的报告院领导好像也没太当回事，就象征性付了钱。不过她记得，团队里也有个‘特邀顾问’，很神秘，基本不说话，就拿着个罗盘在楼里转。”
又是“特邀顾问”！
我立刻看向那份残页。纸张边缘有被撕毁的痕迹，内容是关于“七楼重症监护区及手术区气流与心理暗示优化”，建议在“某些特定区域（如护士站转角、重症监护室3号床位正对的天花板位置、医生休息室东南角）增设‘具有舒缓视觉疲劳作用的淡色装饰’或‘有助于集中注意力的定向光源’”。
淡色装饰？定向光源？
我目光一凝。护士站转角、3号床正对天花板、医生休息室东南角……这些位置，如果结合“七煞局”的布局原理，很可能就是阵眼或者煞气流转的关键节点！所谓的“淡色装饰”和“定向光源”，恐怕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实际埋设的，很可能就是类似手术刀片那样的邪物！
“干得好，明子！”我拍了拍陈明的肩膀，“有了这个，目标就明确多了。”
“林子，你……你真要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吧，好歹有个照应。”陈明还是不放心。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留在外面，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我超过预定时间没出来，或者你发现什么异常，立刻联系李薇，或者……直接报警，说医院有可疑人物。”我安排道。这是最坏的打算。
深夜十一点半。我换上了那套维修工制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将必要的符箁、铜钱、骨片贴身藏好，又将那张临时门禁卡揣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那个陌生的、低着头的维修工形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半闲斋”的门，融入了夜色。
市第一人民医院，即使在深夜也依然灯火通明，只是比白日少了些喧嚣。我压低帽檐，从侧门员工通道混了进去。陈明的表姨提前打过招呼（当然是以别的名义），门口的保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我的制服和胸牌（伪造的），就挥挥手放行了。
新外科大楼是独立的现代化建筑，夜晚显得格外安静。我乘坐货运电梯直接上到七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光线明亮但冷清，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两个值班护士正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淡淡的、属于重症监护区域特有的压抑气息。
我拿出那张临时门禁卡，在重症监护病区的玻璃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绿灯亮起，门锁轻轻弹开。成功了！
我迅速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里面是一条更安静的内部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监护病房，仪器指示灯闪烁着，病床上躺着沉睡或昏迷的病人。偶尔有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走过，但没人注意我这个“维修工”。
我按照那份残页上的提示，首先朝着“护士站转角”走去。那里有一个存放备用医疗器械和药品的储物柜。我假装检查墙角的一个电源插座，蹲下身，天眼珠的感知悄然开启。
果然！在储物柜与墙壁夹角的天花板内部，通风管道的拐弯处，我“看”到了一团凝聚不散的灰黑色气旋！气旋中心，隐约有一点金属的冷光！那里果然有东西！
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人来人往。我记下位置，继续朝“3号床位正对的天花板位置”摸去。
3号床在重症监护室最里面，一个单间。病人似乎睡得很沉。我抬头看向正对病床的天花板，那里是一个普通的吸顶灯和烟雾报警器。但在天眼视野中，吸顶灯的灯罩边缘缝隙里，赫然嵌着一枚只有米粒大小、颜色几乎与灯罩融为一体的黑色金属片！金属片上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烦躁不安的波动，正对着下方病床上病人的头部！
这就是让病人产生幻觉、看到“手术刀人影”的源头！
我正要寻找机会，突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医生查房！
我立刻低下头，装作检查墙角的管线，慢慢朝“医生休息室东南角”方向挪去。
医生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此时门关着，里面应该没人。我再次刷了一下门禁卡（幸好还有效），闪身进去。休息室不大，有沙发、茶几、饮水机。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东南角——那里放着一个立式的饮水机。
我走到饮水机后面，蹲下身。在天眼视野中，饮水机背后的墙壁踢脚线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气场异常扭曲、阴冷。我伸手摸索，在踢脚线一块略微松动的瓷砖后面，摸到了一个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叠成三角状的暗黄色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血迹，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嫉妒、怨毒、以及针对“权威”和“技艺”的诅咒气息！
“傲慢鬼阵”的另一个阵基！将负面情绪投射到医护人员，尤其是那些技术高超、容易产生“傲慢”心态的医生身上！
我小心地将符纸取下，用一张“封邪符”包好，收进怀里。取走符纸的瞬间，我隐约感觉到休息室里的那股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三个阵眼，找到了两个。还差护士站转角那个。
我看了看时间，进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必须加快速度。
我再次回到护士站转角附近。此时走廊里暂时没人。我搬来一个备用的小脚凳，踩上去，装作检查天花板通风口，迅速从工具包里（其实是伪装）掏出一把小巧的、前端带钩的特制工具，伸进通风管道的栅格缝隙，轻轻一勾——
“叮。”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被我勾了出来，落入手中。入手沉甸甸，冰凉，带着浓烈的铁锈和血腥邪气。正是那卷刻着符文的生锈手术刀片！
得手了！我心中一喜，正准备从脚凳上下来。
就在这时——
“喂！你！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突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糟了！被发现了！
我心中一惊，险些从脚凳上摔下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脸色严肃的中年男医生，正带着一个保安，快步朝我走来！那医生眼神锐利，紧盯着我手中的油纸卷和脚凳。
是值班医生？还是……碰巧路过的？
不，不对！这医生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极淡的阴冷气息！而且，他的眼神，在看向我手中的油纸卷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和慌乱，随即变成了更深的狠厉！
他不是普通的医生！是“鬼手刘”的人？还是被阵法影响、控制了心神的“内鬼”？
“我……我是设备科的，接到报修，说这边通风有点异响，过来看看。”我连忙从脚凳上跳下来，将油纸卷迅速塞进工具包，低着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
“设备科？这个时间？报修单呢？谁让你进来的？”那医生语气咄咄逼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目光如刀，在我脸上和工具包上扫视。“还有，你刚才从通风口拿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他身后的保安也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警棍。
我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或者说，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刚才取阵基的动作，可能触动了什么，被察觉了！
“没什么，就是一点堵塞的灰尘，我清理一下。”我一边应付，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策。硬闯？不行，这里是医院，闹大了更麻烦。解释？对方明显不信，而且很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
“灰尘？我看不像！”那医生冷笑一声，伸手就朝我的工具包抓来，“我怀疑你盗窃医院财物！把包交出来检查！”
他的手即将碰到工具包的瞬间——
“王主任！3床病人情况突然恶化！您快来看看！”护士站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年轻护士焦急的喊声。
被称为王主任的医生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看了一眼护士站方向，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对保安快速说道：“看住他！别让他跑了！我马上回来！”说完，转身匆匆朝3号床病房跑去。
机会！
就在王主任转身、保安注意力被稍稍分散的刹那，我猛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一张“障目符”朝保安脸上拍去！同时脚下用力一蹬，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门冲去！
“啪！”符纸在保安眼前炸开一团淡淡的烟雾，虽然效果微弱，但足以让他视线模糊一下。
“站住！”保安反应过来，挥舞警棍追来，但已经慢了一步。
我冲到消防通道门前，用力一拉——门是锁着的！需要专用的钥匙或者内部卡！
该死！我立刻转向旁边的电梯，疯狂按动下行键。电梯还停在楼上，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保安已经追到近前，警棍带着风声朝我砸来！
我侧身躲过，反手一枚“阳煞钱”朝着他握警棍的手腕打去！
“哎哟！”保安吃痛，警棍脱手。但他块头大，堵住了去路。
“抓住他！他是贼！”保安大喊起来，惊动了更远处的人。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传来！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扇写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小门上。来不及多想，我用力一撞！门竟然没锁，被我撞开了！
我闪身进去，反手关上，用身体死死抵住。外面传来保安的撞门声和叫喊。
设备间里一片漆黑，堆满了杂物，只有应急灯的微弱绿光。我摸索着，想找别的出口，但似乎没有。这里是个死胡同！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都在颤抖。再这样下去，门迟早被撞开！
就在我焦急万分之际，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设备间角落，一个被帆布盖着的、似乎是旧医疗设备的轮廓。在天眼珠的感知下，那帆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七煞局”煞气同源，但更加古老、沉淀的阴冷气息。
这是什么？医院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下意识地掀开帆布一角。下面露出的，是一台老式、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早期手术无影灯或者消毒设备的铁疙瘩。而在设备底部一个不起眼的铭牌位置，我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几乎被锈蚀掉的字迹：
“红星医疗设备厂……1978年制”
红星？红星化工厂？！
这台设备，是当年红星化工厂附属医疗设备厂生产的？！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刻意藏在设备间角落，用帆布盖着？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砰！砰！”撞门声更加剧烈，门锁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时间多想了！我目光快速扫过设备间，在另一面墙上，发现了一个被杂物半遮挡的、老式的通风管道检修口，铁栅栏已经锈蚀松动。
就是它了！
我奋力搬开杂物，用工具撬开锈蚀的铁栅栏，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通风管道狭窄，布满灰尘，但足以容一人爬行。我顾不上脏，凭着感觉，朝着远离设备间的方向拼命爬去。
身后，隐约传来门被撞开，以及保安和那个王主任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沿着黑暗、憋闷的通风管道，我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和新鲜空气的流动。我用力顶开出口的挡板，发现自己来到了大楼另一侧、连接旧楼的一个废弃杂物阳台。
顾不上喘息，我迅速脱掉沾满灰尘的维修工外套和帽子，塞进一个垃圾桶，又用湿纸巾擦了把脸。然后，低着头，混入深夜依然稀疏的人流，快步离开了医院。
直到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我剧烈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下来。
好险！差点就被堵在医院里了！那个王主任，肯定有问题！他身上的阴冷气息，他看到油纸卷时的反应……他要么是“鬼手刘”安插在医院的内应，要么就是被“傲慢鬼阵”深度影响、心智受控的棋子。
但此行并非全无收获。我拿到了“手术刀鬼阵”的两个关键阵基（符纸和刀片），还发现了那台来自红星化工厂的诡异旧设备。而且，打草惊蛇之后，“鬼手刘”那边，恐怕会有一系列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我体内原本安静的阴毒气丝，在刚才紧张逃窜、动用“阳煞钱”和“障目符”时，似乎又被牵动了一丝，传来微弱的悸动。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两个邪物，并研究那台旧设备的秘密。同时，要提醒李薇和陈明，加强警惕。
“鬼手刘”和他的同伙，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围拢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