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猝然发来的短信,像一枚淬了寒芒的冰针,精准刺破江稚鱼刚刚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落,在地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冷硬条纹。
江稚鱼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慢悠悠换好衣服,缓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江家众人尽数在场,气氛沉闷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凝滞的海面。
江亦辰眼下挂着浓重青黑,见她下楼,立刻起身拦上前,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焦灼:“小鱼,别去。裴烬太过危险,你别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大哥……”
江稚鱼眼皮都懒得抬,径直从他身侧侧身绕过。
此刻她连多听一句多余劝解,都觉得身心疲惫。
“我送你过去!”江亦辰不死心快步追上,脸上交织着悔恨与执拗,“至少让我守在大楼外面,万一出事……”
“不必了。”
江稚鱼终于驻足,回头淡淡看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如深冬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深不见底。
“大哥,你连自身周全都做不到,又拿什么来护我?”
一句话,像一把锋利冷刃,精准捅进江亦辰心底最愧疚的伤口。
他脸色瞬间煞白,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再吐不出半个字。
江稚鱼不再理会身后凝固凝滞的众人,径直踏出别墅大门。
一辆线条冷冽流畅的黑色迈巴赫早已静静等候,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冰冷金属光泽,一如它的主人,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气场。
司机躬身恭敬拉开车门,她弯腰坐入车内。
车厢恒温二十六度,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檀木香,舒适慵懒,却也像一座精心雕琢、无从挣脱的华丽囚笼。
车子平稳启动,将江家别墅连同那些虚伪牵绊、复杂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江稚鱼靠在柔软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轻点膝盖。
表面平静淡然,心底早已掀起翻涌波澜。
【隐藏条款?这家伙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无非就是更苛刻的人身限制吧。要么二十四小时报备行踪,要么手机装实时监控,把我彻底攥在他掌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本就一无所有,光脚不怕穿鞋的。】
【真敢提过分要求,我当场把他小时候追邻居大黄狗、被反追吓得尿床的黑历史全抖出去,直接让他社会性死亡!谁怕谁。】
一路畅通无阻,车子径直驶入市中心地标摩天大楼——裴氏集团总部。
经由专属地下通道,直达总裁专属电梯口。
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助理引路,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无声滑开。
眼前办公空间开阔得近乎奢侈,整体黑白灰冷调极简风格。
整面落地玻璃窗包揽整座城市繁华盛景,暖阳倾泻入室,却半点暖不透这里疏离冰冷的气场。
裴烬端坐巨大黑檀木办公桌后,垂首专注批阅文件。
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鼻梁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衬得眸光锐利沉静,褪去几分天生凛冽,平添一层斯文禁欲的疏离感。
江稚鱼一眼瞥见他耳中那枚几乎隐形的微型蓝牙耳机,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
她所有心底独白,对他而言,从来都是无删减实时直播。
【这变态居然还戴着耳机听现场……还好刚才脑补的黑历史没敢太离谱。】
办公桌后,裴烬握笔的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落笔批阅,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他并未抬头,只朝对面座椅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落座。
江稚鱼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等候,像等待一场既定的审判。
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每一秒都被无形拉长,压抑又难熬。
许久,裴烬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帽。
取下蓝牙耳机随手搁在桌面,拿起一页早已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江稚鱼面前。
是一页全新补充协议,标题加粗黑体格外醒目:《战略合作保密补充条款》。
江稚鱼心头警铃大作,指尖轻轻捏住纸页一角,拿起细读。
协议内容出乎意料的简短,通篇只有孤零零一条:
合作期间,乙方(江稚鱼)不得对甲方(裴烬)产生除合作关系以外的任何情感,包括但不限于爱慕、依赖、憎恨。若有违反,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无条件收回所有已赠与及承诺赠与的资产。
江稚鱼盯着白纸黑字,足足愣了十几秒,大脑瞬间宕机。
反复确认数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下一秒,心底瞬间炸开满屏咆哮弹幕。
【卧槽?这是什么离谱霸王条款?禁止我对他产生感情?】
【他哪来的迷之自信?真当自己是行走荷尔蒙、人民币成精了?】
【就他这万年冰山冷脸,浑身只冒冷气,谁会想不开对他动心?】
【连憎恨都不许有?合着我连讨厌他的资格都没有?】
【自恋到这地步,简直古今罕见,建议直接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桌对面,裴烬始终静静观察她的神情变化。
从起初茫然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她心底的惊涛骇浪,透过耳机尽数落入他耳中,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分毫情绪。
他放下钢笔,十指交叉轻抵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深邃眼眸隔着镜片,直直锁定她。
“情感,”他语声低沉平稳,如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是世上最不稳定的变数。”
“会扰乱理智,模糊判断,最终影响你提供情报的精准度。”
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带着理所当然的逻辑权衡。
“我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清醒、能精准输出信息的顾问。”
“不是一个被情绪裹挟、深陷情感纠葛的累赘合作伙伴。”
他将钢笔轻轻推到协议旁。
“签了它,你便能拿到你想要的真正自由。只要恪守合作本分,提供有效价值,你的私生活,我绝不干涉分毫。”
江稚鱼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眼底没有半分玩笑意味,只有纯粹的利弊权衡,像一台剥离了七情六欲、精密计算得失的冰冷AI机器。
转瞬之间,心底那点被冒犯的荒谬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清醒认知。
对她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她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冰凉金属触感触指,反倒让她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只禁止我对你动情是吧?】
【原著里裴烬并非无懈可击,他唯一的软肋、情感逻辑的致命漏洞,就是失踪多年的亲生母亲。】
【资料记载,他母亲代号‘黑天鹅’。】
【这份协议是双刃剑,既困住我,也暴露了他极度排斥情感的弱点。恰好证明,情感,就是唯一能击溃他的突破口。】
【协议只约束我不能对他动心,可没禁止我利用他对旁人的执念软肋。】
【只要找到黑天鹅的踪迹,我就握住了反制他的终极王牌。到时候,谁受制于谁,还未可知。】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犹豫。
笔尖落下,字迹流畅笃定,在乙方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江稚鱼三个字,工整清晰,不见丝毫颤抖。
签完,她将协议与钢笔一同轻轻推回裴烬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以平等平静的姿态,与裴烬从容对峙。
“合作愉快。”
她抬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转瞬即逝。
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语声,字字清晰落地。
“作为你的新任顾问,我的第一个建议——”
“彻查你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那个人,名叫刘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