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压得很低,照在熊砚脸上像一层薄纸。监护仪的绿线起伏平稳,呼吸声细而浅,采薇坐在塑料椅上没动,手里捏着他那个没标签的小药瓶,来回转了两圈,又放回床头柜原位。
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翻开那一页抄录的遗言——婚纱很漂亮,可惜他再也看不到我穿上它。字迹工整得不像临时记下的,倒像是从某份安静写完的笔记里摘出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轻声说:“你听到的东西……是不是一直在折磨你?”
话出口时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问空气。可下一秒,床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
熊砚睁眼的速度很快,不是刚醒的那种懵,更像是被什么话硬生生拽出了混沌。他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上,几秒后才偏头看向床边。
采薇已经换了表情,手里拿着水杯递过来,语气平常:“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去,指尖有点抖,杯子碰着牙,发出轻微磕响。喝了一小口,喉结动了动,低声答:“只是太累,没事。”
手腕往回收的时候动作太急,衣袖蹭上去露出那道旧疤。他立刻意识到,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低头拧紧杯盖。
采薇没看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镜片后的瞳孔上。那双眼睛平时冷,现在却浮着一层薄雾,警觉藏得不深。
“有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并不代表你是错的。”
熊砚握杯的手一顿,水面晃出一圈细纹。
他抬眼看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算不算试探。采薇迎着他目光,没躲,也没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你在说什么?”他嗓音哑。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敲了敲病历本封面,“医生说你脑部CT无异常,但过度疲劳不会导致那种程度的感官崩溃。”
熊砚沉默,把水杯放回床头,动作刻意放稳。
“每个人承受极限不同。”他说。
“可你的极限,”采薇接得很快,语气却柔和,“总出现在结案之后——像是……听完什么人说完最后一句话。”
病房一下子静下来。窗外风不大,窗帘只掀开一条缝,夜灯映进来,在墙上投出她坐着的影子,轮廓清晰,一动不动。
熊砚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觉得我有问题?”
采薇摇头:“我觉得你很勇敢。一个人扛着没人相信的事,还要坚持找出真相。”
他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只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你在写小说?”
“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她没理会那句调侃,继续看着他,“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听见什么,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是怪物。”
熊砚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拧着水杯盖,拧到指节发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别说了。”
采薇没再追问。她把病历合上,轻轻放在床尾栏杆上,起身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护士说你体温正常,明天可以出院。”她顿了顿,“但你不用急着回去。案子会等,我们也会等。”
熊砚没抬头,也没应声。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整个人缩在那一小片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熊砚。”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他没反应。
“我不是猜的。”她说,“我是看你写的尸检报告,和你说出的话之间,差着一段没人能补上的空。可那段空,只有你能听见。”
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又被她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杯子,手指僵得发麻。胸口闷,不是疼,是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沉得喘不过气。他抬手扶了下眼镜,指尖触到眼角,才发现那里有点湿。
他迅速抹了一把,坐直身体,伸手去摸床头的工牌和笔。动作太急,碰倒了药瓶。药片洒出来两粒,滚到床缝里,他没捡,只是盯着那空隙看了两秒,然后把剩下的瓶子攥进掌心。
外面天还没亮,城市还在睡。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采薇最后那句话。
不是“我相信你”。
也不是“你说的我都信”。
她说的是:无论你听见什么,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是怪物。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脸埋进掌心。
呼吸一次,两次。
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把工牌塞进口袋,摸出耳机线缠了一半又停下,最后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盯着门。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
但他还是盯着。
直到走廊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他慢慢靠回枕头,闭上眼。
门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