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书纸页边缘,似还残留着裴烬那抹毫无温度的绝对掌控气息。
客厅水晶吊灯洒下冷白光晕,将众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舞台上一众沉默待命的傀儡。
江父死死攥着那份文件,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抬眼看向江稚鱼,眼神已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带着愧疚的父爱,反倒像在打量一件稀世孤品,混杂着审视、权衡,还有掩不住的忌惮。
那目光太过功利冰冷,让江稚鱼只觉得自己像被摆上拍卖台的古董,正被最精明的商人,暗自估算着最终成交价。
“小鱼……”
江父率先打破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沙哑。
“这份协议……我们江家,不能白拿。”
字字沉重缓慢,俨然在为接下来的家族算计定下基调。
江稚鱼静静立在原地,淡淡扫过父亲威严紧绷的脸,又掠过身旁几个兄长各异神色。
二哥江明轩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亢奋;
三哥江景阳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就连从前总跟在她身后打转的四哥江承宇,此刻也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一缕透骨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来了。又是这场家庭式审判。】
江稚鱼心底掠过一声冷笑,尖锐如冰锥划玻璃。
【这三成股份,从来不是给我的,是砸给整个江家的。
他们看我的眼神,哪里是看女儿妹妹,分明是看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母鸡。
可笑,我还天真以为闯过一场生死劫,总能换来半点真心。终究是我自作多情。】
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哭闹,不质问,缓步上前,轻轻从江父微颤的手中,抽走那份足以搅动商圈格局的协议。
纸页轻薄,落在指尖却沉得发凉。
在满屋人惊愕的目光里,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客厅角落燃着明火的欧式壁炉。
橘红火光跳动,映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明暗光影交错,衬得她眉眼疏离又清冷。
她抬手,看架势,下一秒便要将这份天价协议掷入炉火,焚成灰烬。
“小鱼你干什么!”
江亦辰嘶吼出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上前,死死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他掌心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几乎用上了全身气力。
“这是裴烬给你的东西!”
江亦辰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慌乱,几乎濒临崩溃。
没人比他更清楚,是他那自负又愚蠢的算计,亲手把妹妹推进了裴烬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份协议,是妹妹眼下唯一的护身符,是她在裴烬面前能攥住几分话语权的唯一筹码。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掉。
江稚鱼手腕被捏得生疼,轻轻挣了一下,纹丝不动,索性不再挣扎。
只冷冷抬眸,看向眼前情绪失控的大哥。
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疏离与冰冷,像一把薄刃尖刀,直直扎进江亦辰心口。
“放手。”她语声清淡,不带半分情绪。
江亦辰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江稚鱼趁机猛地甩开他的桎梏。
她再没多看他一眼,转身直面脸色铁青的江父,将协议举到众人眼前,像展示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身外之物。
“爸,你方才说,不能白拿,是吗?”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现在替你们还回去。烧了,就当原路退回,从此一了百了。”
稍作停顿,她目光如利刃,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江家人,最终落回江父身上。
“若是你们谁眼热想要,大可以自己去找裴烬谈。”
她一字一顿,语气决绝,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旁人无权插手。”
话音落下,她收起协议,再不看任何人脸色,转身径直拾级上楼,走回自己房间。
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像是在与这个只剩算计没有温情的家,做一场彻底割裂。
她终究没真的烧掉协议。
回到房间,随手将它丢进书桌最底层抽屉,咔哒一声落锁。
锁上的,不只是一份烫手的资产协议,更是她对这个家,最后仅剩的一丝念想。
与此同时。
平稳行驶的黑色劳斯莱斯后座,空气沉寂得近乎凝滞。
特助躬身将一枚微型播放器递到裴烬面前,低声汇报:“先生,江家客厅全程录音。”
那枚微型窃听器,早就暗藏在协议文件夹的金属暗扣里,不起眼的小巧设计,却将客厅所有对话、神色暗流,尽数收录。
裴烬慵懒靠在柔软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修长指尖轻轻在膝头慢敲。
播放器里,清晰传出江家客厅压抑的争执。
从江父那句沉甸甸的“不能白拿”,到江亦辰慌乱失控的阻拦,再到最后女孩清冷决绝的那句——
“从今天起,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裴烬轻敲的指尖,骤然一顿。
脑海里,悄然响起她心底那抹带着鱼死网破的倔强心声。
【谁都别想再操控我!
江家不行,裴烬也不行!
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本就是一条不值钱的烂命,没什么好怕的!】
昏暗车厢里,裴烬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有点意思。
这只平日里看着温顺安静的小猫,终于不再隐忍,亮出了藏在温顺皮囊下的利爪。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如暗夜的眸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幽光。
抬手拿起身旁加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利落敲击,给江稚鱼发去一条短信。
字句简短,却像一枚精准抛出的饵钩,恰到好处勾住人心。
“协议还有一则隐藏附加条款,需要你亲自过来面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