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阴风呜咽。
不像是气流游走,倒像是地底沉压万古的叹息,在甬道里幽幽回荡。
萧景珩伸手一把拽进墓老与最后一名亲卫,几人合力,拼尽蛮力推动机关石壁。
轰隆一声巨响震颤山岩。
瀑布轰鸣被彻底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坠入死寂无边的浓黑。
火折子重新燃起,跳跃的微光撕开凝固的黑暗,也映出眼前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条狭窄陡峭的石阶密道,一路向下延伸。
两壁岩壁渗着墨绿水渍,覆满滑腻青苔。空气里裹着尘土、朽木与阴湿交织的霉腐气息,呛人鼻息。
脚下石阶大半残破崩裂,多处直接断出缺口,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望之便生寒意。
往前更深处,落石塌方堵死近半甬道,仅余一道勉强容人匍匐钻过的窄缝。
这条被世人遗忘的求生秘道,本身就藏着无数夺命陷阱。
“我走前面。”
萧景珩语声低沉果决。
将火折子递往后方亲卫,周身气质骤然一改。
皇子温润贵气尽数收敛,化作猎豹蛰伏般的警惕矫健。肌肉紧绷,每一寸筋骨都蓄满力道,动作精准沉稳。
他毫无迟疑,率先踏上残破石阶。
落脚极轻,步步稳当,每落一步前都用脚尖轻点试探,辨明石面虚实。
即便这般谨慎,仍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深渊,回音在幽闭甬道里格外刺耳惊心。
“左三步,停。”
姜离清冷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
萧景珩身形瞬间定格,左脚悬在半空,如山岳般稳立不动。
“你脚下这块青石板,内里早已虚空,只靠外沿勉强搭着一点支撑。”
“一旦踩实,整块石板立刻翻转坠渊。”
姜离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
萧景珩借着火光垂眸细看,表面看石板完好无损,顺着缝隙望去,才瞥见石边一道细微阴影,比寻常石缝宽出一丝。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迅速调整重心,腰身刁钻一转,借力轻巧掠起,稳稳落在前方三尺的平整石台之上。
“跟上。”
他回头低喝,目光复杂地掠了姜离一眼。
经此一遭,队伍行进的默契瞬间成型。
萧景珩凭超凡武功与野兽般的直觉在前开路,清理落石、探辨路况;姜离则如洞悉天机的先知,在后方精准提点,字字关乎生死。
“前方塌方窄道,紧贴右侧爬。左侧碎石堆缠有三道连环绊索,一旦触发,头顶悬石即刻崩塌砸落。”
“墙面第三排第七块青砖,切勿触碰,是暗箭机关的触发枢纽。”
“下一处拐角贴内壁慢行,外侧地面全是虚土空层,踏之即陷。”
她话从不多余,每一句都点破生死杀机。
亲卫们从最初惊疑忐忑,渐渐变成全然信服。
看向姜离的眼神,早已满是敬畏。
这看似柔弱沉静的女子,在危机四伏的古墓密道里,竟比随身刀剑、比皇子修为,还要可靠百倍。
艰难闯过最凶险的塌方区,前方甬道稍稍变得宽阔平整。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神经却依旧紧绷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异响,隔着厚重岩壁隐隐传了过来。
有人声,有杂乱脚步,还有铁甲兵刃碰撞的脆响。
萧景珩立刻抬手示意噤声,众人齐齐贴紧冰冷石壁,屏住气息。
“快点!冯进那图纸到底靠不靠谱?这路窄得跟耗子洞一样!”粗嘎男声满是不耐,隔着岩壁略显模糊,焦躁却听得真切。
“闭嘴!想活命就跟紧!主上有令,谁先夺得虎符,赏万金,封万户侯!”另一个声音阴沉冷厉,厉声呵斥。
是林渊麾下的死士!
萧景珩与姜离目光对视,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深重凝重。
追兵竟也找到了隐秘平行甬道,听动静,已然快要逼近主墓室。
本以为甩开的劲敌,竟在另一条暗道里,与他们齐头并进。
这场争夺虎符的生死赛跑,从踏入陵寝那一刻,便已然进入白热化冲刺。
“他们离我们多远?”萧景珩压着声用气音发问。
姜离闭目侧耳片刻,脑海飞速对照陵寝结构与听过的剧情布局。
指尖轻轻划过身前石壁,最终停在一块色泽偏暗、呈褐黑的长方形砖石上。
“就在隔壁平行甬道,相隔不足五尺。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抵达主墓。”
无需多言,萧景珩已然会意。
不再刻意留存体力,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影,带着众人沿甬道疾奔。
脚下石板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呻吟,似随时都会崩裂塌陷。
隔壁甬道的脚步声也骤然加快,显然对方也察觉到竞争者就在近旁,同样开始全力冲刺。
两支人马,如同两条在黑暗里竞速的凶兽,隔一道薄石壁,朝着同一处终点疯狂奔赴。
火把流光在黑暗里拉成残影,急促喘息在密闭甬道交织回荡,紧张气氛压得人胸口发闷。
“前面就是主墓室回廊了!”隔壁传来死士兴奋的嘶吼。
时机刻不容缓。
就在众人即将冲至回廊入口时,一直疾奔的姜离忽然伸手,一把拉住萧景珩臂膀。
“停下!”
萧景珩猛地刹住脚步,满眼疑惑看向她。
姜离因狂奔胸口起伏不定,眼底却亮得惊人。
不多解释,只伸手指向前方那块与先前形制色泽相近的暗褐石壁砖,语速极快沉声下令:
“用尽全力,把这块砖石向内推进去!”
萧景珩没有半分迟疑。
此刻他对姜离的信任,早已凌驾所有理智权衡。
身形一闪箭步上前,双掌并拢聚力,将周身内力凝于掌心,对着那块砖石猛力一推。
轰!
沉闷石震声响,整块砖石应声向内凹陷,彻底没入岩壁之中。
他们所在的甬道毫无异动,依旧幽深平静。
亲卫面露茫然,不解此举用意。
可下一瞬,隔壁甬道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如山崩地裂,地龙翻身。紧随其后,数声凄厉惨叫刺破黑暗,混着巨石滚落、轰然砸落的巨响,震得地面剧烈摇晃,头顶尘土簌簌倾泻。
隔壁的脚步声、喝骂声、喘息声……所有声响,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甬道重归死寂。
萧景珩与众亲卫尽数怔住,震撼地看向姜离,再望向那块被推入的石壁,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竟是连环单向机关。
触发此处机关,自身安然无恙,却会引动隔壁甬道穹顶全盘塌方。
她不仅熟知密道、洞悉机关陷阱,竟还懂得借陵墓布局,反手借机关截杀追兵!
“走!”
姜离无暇顾及众人震惊,低喝一声率先掠出。
萧景珩压下满心讶异,立刻紧随其后。
塌方阻断追兵,为他们抢下了片刻宝贵时机。
一行人快步冲过回廊,一扇雕满繁复古纹的厚重石门赫然立在眼前。
几人合力发力,石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更古老、更阴冷的墓中气息扑面而来。
主墓室,到了。
墓室穹顶高耸空旷,四周一圈长明灯幽幽摇曳,昏黄火光把整座墓室照得森然如鬼域。
正中央,一具巨大汉白玉石棺静静停放,棺身雕龙刻凤,纹饰繁复奢华,透着皇家陵寝的威仪。
目标近在眼前。
萧景珩带着亲卫直奔石棺,几人合力抵住沉重棺盖,刺耳的石质摩擦声中,棺盖被缓缓推开。
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棺内缝隙。
棺盖落地,沉闷巨响回荡墓室。
石棺之内,一具岁月风化的古骸静静卧着,身披残破华服。骸骨胸口,孤零零放着一方精巧紫檀木盒,漆面光亮,不染尘埃。
就是它。
萧景珩探身入棺,毫不犹豫拿起木盒。
入手微沉,盒身扣着一枚小巧铜锁。
他并指成刃,内力轻吐,咔哒一声,铜锁应声断裂。
迅速掀开盒盖,正要取出那枚能号令兵马、逆转朝局的虎符。
可木盒敞开的刹那,萧景珩与紧随而来的姜离,同时僵在原地。
盒内空空如也。
只剩一块明黄丝绸铺在盒底,上面印着清晰的木盒压痕。
他们拼死闯密道、避机关、借塌方截杀追兵,历尽凶险追寻的虎符,早已不翼而飞。
整座主墓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死寂笼罩之际,一阵突兀又清晰的响动,从众人来时的甬道深处传来。
一下,又一下。
是撬动巨石、疯狂挖掘碎石的闷响。
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透着一股被阻拦后的狂怒,以及不破除阻碍绝不罢休的决绝。
塌方没能彻底困住他们。
追兵,又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