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蹲在屏风前,没有动。
仕女的脸大约有手掌大小。绢本设色,肌肤部分用浅赭石打底,边缘过渡到淡淡的胭脂。
嘴唇是一抹极细的朱砂,已经斑驳了大半。发髻用墨色勾出轮廓,发丝根根分明……
眼睛闭着。上眼睑与下眼睑之间,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填着比肌肤略深的赭色。
看起来就是闭着眼睛的。
但如果从下往上看……那道缝隙里,露出一点点瞳孔的颜色。深褐,近乎黑。
苏晚把视线移开,站起来,绕到屏风背面。
背面的绢底上,对应仕女脸部的位置,走线的密度是周围的两倍。丝线在这里反复交织,形成一层极薄的衬底。
她伸手悬在那片区域上方,没有碰到绢面。手指跟着走线的纹理移动——从颧骨到眼窝,从眼窝到眉弓。
然后她看见了。
上眼睑那根线,不是一条线。是两条。一条赭色,一条墨色。赭色的那根走的是“合股线”——两根丝线拧成一股,拧得很松。
当屏风竖起来时,光线从正面照过来,赭色线会微微膨胀,把上眼睑往下压,盖住瞳孔。
但从下往上看时,视角改变,光线角度也改变。膨胀的赭色线不再遮挡视线。墨色那根线露出来,是瞳孔的轮廓。
眼睛就是睁开的。
“你在看什么?”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光从上往下打在仕女的脸上。
“你过来。蹲下。”
亚历山大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他看了几秒。
“闭着的。”
她把手机递给他,“现在从下往上照。”
他照做了。
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漫上去。赭色的眼睑线在逆光中变成半透明。
墨色的瞳孔轮廓浮出来,像从水底升上来的一粒石子。
亚历山大的手停住了,声音猛然拔高了一个度。
“她的眼睛睁开了。”
他把手机换了个角度,又换回来。睁眼。闭眼。睁眼。
“嗯,这不是意外。”
苏晚站起来。
“缂丝的织机,经线是垂直绷紧的。织的时候,织工只看得见背面。正面长什么样,全靠手感,还有……”
她走到第七扇屏风的另一侧,手指指向仕女鬓角的位置。那里有一排极细的针孔,排列成弧形,肉眼几乎不可见。
“记号。织之前在经线上做的记号。但记号只能标位置,标不了光线。这根线,”她的手指移回眼睑的位置,“是织完之后,拆掉,重新织进去的。至少反复了三四次,每一次都在调合股线的松紧度。直到从某个角度看,她的眼睛能睁开为止。”
修复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亚历山大站起来,看着那扇屏风,又看了看其他十一扇。“其他几扇呢?”
“还没来得及看,不知道呢。”
苏晚走到第一扇面前。
绣的是远山近水,一叶扁舟。舟上一个人,蓑衣斗笠。脸部只有米粒大小。
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
舟上那人的眼睛,也是睁开的。
修复室的门在下午被推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艾米丽。她端来两杯咖啡,看了一眼摊开的屏风,说了一句“老天”,把咖啡放下就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第二次是工坊的财务主管,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男人,叫亨特。他来问亚历山大签一份文件。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亚历山大的肩膀,落在屏风上。文件签完了,他还在看。
最后说了一句:“我祖父参加过中国的展览。1905年,在伦敦。他说那不是展览,是……”
他停了一下,仔细斟酌了一下说,“是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第三次是玛尔塔。
苏晚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前台大概拦过她,但玛尔塔想进来的地方,前台根本拦不住。
她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红棕色的卷发上别着一枚玳瑁发卡。
“有那么忙吗?午饭都不回来吃。”
她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眼睛从第一扇屏风扫到第十二扇,又从第十二扇扫回来。
“缂丝的。”
苏晚转头看她。
“你知道缂丝?”
玛尔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第七扇屏风面前,看着那个仕女。
“我祖母绣过一张祭坛布。给那不勒斯圣嘉辣堂的。绣了七年。”她的手抬起来,没有碰到绢面,手指跟着仕女衣纹的线条走,“她说过一句话。说好的绣工,能让圣人睁眼。”
她把视线从仕女脸上移开,看着苏晚。
“她说,那不是神迹。是手艺。”
苏晚拿起保温袋。里面是番茄肉酱千层面,还热着。她吃了一口,奶酪拉出很长的丝。
亚历山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在检查第十一扇的水波纹。他没有抬头。
“你的房东太太。”
“嗯。”
“她知道缂丝。”
“她祖母是绣祭坛布的。”
亚历山大把放大镜放下。
“那不勒斯,圣嘉辣堂。我去过那里。十八岁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水波纹上来回移动,沿着丝线的走向,“那幅祭坛布还在。圣母升天图。右下角绣了一只很小的羔羊。导游说那是绣工自己的记号,教会不允许签名,她就把自己绣进去了。”
苏晚放下叉子。
“你记得那只羔羊?”
“记得。”亚历山大抬起头,“因为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睁着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
苏晚把千层面吃完,合上保温袋的盖子。
“你现在需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这批屏风,如果要修复,就得保留它的‘机关’。睁眼,闭眼。从下往上看时的所有变化。”
她把保温袋放到一边,“但如果保留这些,修复周期会翻倍。丝线的合股松紧度、光线角度、绢面张力,每一样都要反复试。
而且——委托人未必想要这些。有些人只想要一件完整的古董,漂漂亮亮地摆在家里就行。”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伦敦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打在对面建筑的红色砖墙上。那道光的边缘在不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