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灼烧空间的扭曲黑色坐标刹那。
源自时空乱流的狂暴撕扯力瞬间覆体。
换做往日,这点力道连护体真气都撼动不了。
可如今他肉身残破、神魂带伤,这股乱流之力,足以把凡胎撕得粉碎。
就在身躯濒临崩毁的一瞬。
识海里修复至一成的焚骨面板,骤然亮起一缕微光。
刚炼化的珍贵魂髓,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
瞬息游走四肢百骸,将脆弱肉身与濒临破碎的神魂,牢牢锁死在一起。
撕裂般的剧痛一闪而逝。
下一刻,周遭景象天旋地转。
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现世硬生生抓起,揉作一团,狠狠掷入混沌漩涡。
不知沉浮多久。
林烬重新找回意识时,一股彻骨阴冷扑面而来。
他立身在一条无边无际的灰色长街之上。
天穹常年铅灰,无日月星辰,只剩化不开的浓雾沉沉笼罩,像凝固万古的叹息。
光线昏暗朦胧,万物都浸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里。
长街两侧,摊位林立,光怪陆离。
有的以森森白骨垒砌,摊主是燃着幽绿魂火的骷髅;
有的缩在流动阴影里,只露一双猩红竖瞳;
更有摊位本身就是一口寒雾缭绕的古棺,青面古服的阴灵静静躺在棺中,直勾勾盯着过往魂影。
街上游荡的,也无一活物。
披残破甲胄的古代将士残魂,体态婀娜却面容模糊的宫装女鬼,还有无数怨念死气凝聚、无从名状的扭曲虚影。
这里,便是骨灵口中的幽冥鬼市。
超脱诸天万界,却又连通万千位面的亡者集市。
此地无声响入耳,却比凡世任何闹市都要嘈杂。
无数残念、执念、怨恨、不甘在空中交织成无形大网,时刻冲击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生灵的识海。
若非焚骨面板牢牢护住神魂,单是这股精神洪流,便足以把化气境武者逼至疯魔。
林烬无视周遭投来的好奇、贪婪与警惕目光。
拖着虚弱身躯,径直走到长街尽头无人问津的角落。
背靠一堵黝黑巨石高墙,墙身高耸入云,像是鬼市的边界壁垒。
他随手摸出一块破旧黑布,往地面一铺,就算支起了摊位。
继而取出一物,轻置黑布正中。
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古灯。
灯身锈迹斑驳,古纹晦涩,灯芯却燃着一豆温润橘色灯火。
无半分凌厉能量波动,却自带安抚神魂的奇异韵律。
在这片阴冷死寂的鬼市深处,这一点暖光,如同暗夜孤星,格格不入,却又诱人至极。
布置妥当,林烬在摊位后盘膝落座,缓缓阖上双目。
如入定老僧,万事不闻,外物不扰。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
只有一人,一灯,静立角落。
鬼市里时间本就失去刻度。
不知过了几许,一道干瘪瘦小的魂影,被那缕暖光牵引,飘飘忽忽靠了过来。
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残魂,魂体虚浮飘摇,似一阵阴风便能吹散。
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目,却能洞穿神魂表里。
“活人?”
老瞎子嘶哑如破锣的声音,直接在林烬识海炸响。
“啧啧,胆子不小,竟敢以活人之躯闯幽冥鬼市。小哥魂火黯淡,神魂带伤,怕是阳寿无多了吧?”
林烬眼皮都未抬一下。
老瞎子并不介意,自顾自絮叨。
“想续命疗伤?我鬼眼在鬼市混迹千年,消息门路最广。三生石碎块、九转阴莲,只要出得起价,我都能给你寻来。”
他绕着摊位缓步转圈,黑洞洞的眼眶死死锁定青铜古灯,魂体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盏安魂灯倒是稀罕,刚好抵我的情报费。如何?”
终于,林烬死寂的眼眸,缓缓睁开一线。
目光不看老瞎子,只落那豆摇曳灯火上,语气平淡无波。
“我不要你的情报。”
“我只收一样东西。”
老瞎子微怔:“何物?”
林烬视线缓缓挪开,落在虚浮飘摇的老者魂体上。
目光深邃冰冷,似能洞穿千年伪装,直抵灵魂本源最深处。
“你死后,最不甘心的是什么?”
一句轻淡问话,落在老瞎子魂海中,不啻九天惊雷炸响。
他刻意伪装的市侩与贪婪瞬间崩碎,整道魂体剧烈震颤。
不甘心。
是啊,怎会甘心。
这三个字被他用千年孤寂与怨恨死死压在魂核深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却被眼前这个神秘活人,一语轻轻戳破。
压抑千年的怨绪骤然失控,狂暴翻涌。
“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
老瞎子魂体扭曲暴涨,嘶哑咆哮震彻半条长街。
“我镇守镇魔关三百年,剑下亡魂无数!最终决战燃尽魂血,拖着魔尊同归于尽!”
“可我拼死守护的同门,竟嫌我功高震主,抹去我所有功绩!污蔑我临阵叛逃,定我为宗门万古罪人!”
“哈哈哈……我死后连一块无名碑都求不得!家人弟子,世代背负叛徒骂名!你说,我怎能甘心?!”
他咆哮嘶吼的刹那,林烬脑海中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滴!检测到高浓度概念性痛苦源:功罪倒悬之怨!】
【正在解析……正在量化……】
【精神痛值:3240点。】
林烬神色毫无波澜,静静看着这几乎被怨意撑到溃散的残魂。
缓缓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一缕从魂髓中提炼出的纯净金芒,细若游丝,悄无声息射出,没入老瞎子魂体。
“嗡——”
如滚油浇落寒冰。
老瞎子狂暴失控的怨念,在金芒笼罩下瞬间被安抚、凝练。
原本虚浮飘摇、随时会溃散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稳固。
虚幻四肢,竟生出几分实质质感。
“这……这是何物?”
老瞎子止住嘶吼,难以置信地感知着魂体的安稳与平和,心头惊涛骇浪。
猛地抬头,黑洞眼眶死死盯住林烬,满是惊骇惶恐。
“你……你竟能提纯执念?不对……你是把我的不甘当做本源,直接炼化为魂基!”
话音未落,街口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滚开!”
暴喝震碎浓雾。
一道两米有余的魁梧巨汉,浑身肌肉虬结如精铁,撞翻沿途数个摊位,径直朝着林烬的角落大步踏来。
每一步落地,地面都微微震颤,周身煞气凛冽逼人。
诡异的是,他双目空洞死寂,形同被操控的无魂傀儡。
目标明确,直奔摊位上的青铜安魂灯。
“是铁奴!百战楼的凶煞打手!”
“快躲开!这人被下了死契,不夺宝物誓不罢休!”
周遭摊贩亡魂纷纷慌忙避让,满脸惊惧。
面对凶神恶煞狂奔而来的巨汉,林烬依旧盘膝端坐,纹丝不动。
只抬眼淡淡瞥了一眼,随即看向身旁兀自震撼的老瞎子。
“你的不甘,借我一用。”
话音落,他并指成剑,朝铁奴遥遥一划。
焚骨面板之上,刚入账的3240点精神痛值瞬间抽调大半。
面板流光转动,不熔炼魂髓,只滤去杂念杂质,将那股最纯粹的功罪倒悬之怨,凝出一道无形精神尖刺。
尖刺破空而去,精准钉入铁奴眉心识海。
狂奔中的铁奴身形猛地僵住,庞大身躯在距摊位三步之遥,轰然跪倒在地。
“呃……啊啊啊!”
他抱头发出野兽般痛苦嘶吼,空洞眼底翻涌着剧烈挣扎。
一股不属于他的背叛之恨、蒙冤之怨,骤然冲刷他的识海,如重锤猛砸那道禁锢他的精神烙印。
“阿月……”
“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破碎模糊的呢喃,无意识从他口中溢出。
“咔嚓!”
一声魂体碎裂轻响,自他本源深处传开。
那通神强者亲手种下、牢不可破的奴印,竟被这股汹涌情念洪流,硬生生冲垮崩碎。
铁奴嘶吼骤然停歇。
缓缓抬头,空洞眼底第一次泛起茫然与困惑。
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再望望被撞翻的摊位,最后目光落向神色淡漠的黑衣青年。
感受不到半分恶意,反倒有一缕唤醒沉沦的温和气息萦绕魂体。
在全场亡魂惊骇的注视下。
铁奴默默起身,不再贪恋那盏安魂灯,静静走到林烬身后垂手而立。
如一尊沉默伫立、不离不弃的护法战神。
长街角落,瞬间死寂无声。
老瞎子刚刚凝实几分的魂体,再度剧烈颤抖。
这一次,不是怨恨,是极致的震撼与狂热。
提纯执念,反哺残魂。
抽取不甘,崩碎奴印。
他终于彻底醒悟。
眼前这位活人,摆的不是寻常摊位,是渡化因果。
做的不是市井买卖,是神魂审判。
那盏安魂灯,不过是引魂的饵,安神的引子。
真正收揽的,是游荡幽冥、沉沦万古的一颗颗不甘之心。
老瞎子深吸一口阴冷死气,对着林烬背影恭恭敬敬躬身。
魂体里满是由衷的虔诚。
“大人……老朽懂了。老朽愿为大人奔走四方,在这幽冥鬼市,替您寻来世间最‘醇厚’的不甘执念。”
林烬缓缓阖上双眼,仿若方才一切风波都与己无关。
角落那豆橘色灯火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与身后如山护法,拉得幽深绵长。
属于他的幽冥开市,只收不甘心。
一场席卷鬼市、饕餮各路执念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