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存的精神力凝出一缕无形探针。
触碰到骸骨碎骨的刹那，没有半点能量阻隔。
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悄无声息渗透进去。
没有预想的能量风暴，也无死气狂暴反噬。
可就在探针彻底没入碎骨的一瞬。
林烬身躯猛地一僵，如遭雷霆劈身。
紧闭眼皮下，瞳孔剧烈收缩！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非物质洪流，顺着精神探针，悍然冲进他死寂干涸的识海。
这不是力量，不是神念。
是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信息。
是这块太古凶兽骸骨，从陨落那一刻起，亿万年岁月里，亲历、承受的一切。
有星辰轮转、沧海桑田，永恒深埋地底的无边孤寂。
有血肉风化、骨质侵蚀，被天地法则缓缓磨灭的漫长腐朽。
有万千同类骸骨堆积纠缠，弥漫天地、无从宣泄的滔天怨念。
足以撑爆通神强者的庞杂信息流，不以画面、声响呈现。
直接化作最原始、最沉重的精神负荷。
如亿万吨汪洋倒灌，狠狠砸进林烬早已龟裂的识海。
一瞬之间，他忘了自己是林烬。
他成了那截骨头本身。
深埋无尽骸骨之下，时间失去意义，只剩彻骨寒凉相伴。
看身旁同伴化作飞灰，听风中亡魂无尽哀嚎，嗅着终结与虚无交织的腐朽气息。
这折磨，远胜肉体凌迟、神魂撕裂。
不暴烈，却永恒。
不尖锐，却能磨平一切执念与生机。
这是凌驾于肉身之上，概念层面的极致痛苦。
林烬神魂本就布满裂纹，遭此洪流冲击，魂体剧烈震颤。
仿佛下一刻便会崩解，化作漫天尘埃。
就在毁灭一线之际。
识海中央那片死寂灰域，沉寂三日的焚骨面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滴！检测到高浓度概念性痛苦源！】
【符合隐藏协议，解锁新规程……】
【模块解锁成功：精神熔炼！】
冰冷系统提示响起，死寂灰色面板骤然亮起微光。
原本黯淡的按钮与数值，尽数覆上一层朦胧金芒。
最令人绝望的神魂修复进度条，在此刻生出逆天变化。
【神魂链接中断……数据模块修复中……1%……5%……8%……10%！】
进度条疯狂跳跃，转瞬定格在百分之十。
仅仅一瞬的痛苦信息流，便抵得上三日灵药大阵日夜滋养。
紧接着，一行鎏金文字缓缓浮现在面板顶端，带着法则般的无上威严。
【精神熔炼模块已启动……】
【正在解析概念性痛苦源……解析完成……】
【正在量化孤寂、腐朽、怨念……转化为精神痛值……】
【精神痛值：10890点。】
【开始熔炼……】
下一瞬。
那股冲刷识海、快要将他彻底同化的信息洪流，似找到了唯一宣泄口。
被无形巨力疯狂抽离，尽数灌入发光的焚骨面板。
面板金光愈发炽盛，一万零八百九十点痛值飞速归零。
面板下方虚无之地，经千锤百炼反复提纯。
缓缓凝出唯一一滴淡金原液。
晶莹剔透，内蕴初生世界般的玄妙，流转着极致纯粹的灵魂气息。
【熔炼完成：获得魂髓x1滴。】
淡金魂髓刚一成型，便化作流光，主动融入林烬布满裂纹、濒临破碎的神魂之内。
恰似久旱龟裂大地，天降甘霖。
一股温润清凉之感，瞬间漫遍整道神魂。
触目惊心的裂痕，在魂髓滋养下肉眼可见愈合。
虽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丝，却硬生生稳住了神魂崩毁的大势。
神魂重创带来的裂颅剧痛，瞬间消减大半。
一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自神魂深处，再度缓缓燃起。
林烬豁然睁眼。
眼底死寂褪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彻悟。
他赌赢了。
修复神魂、重启面板的路，从来不在天材地宝身上。
灵药只能修补肉身容器，触不到神魂根本。
真正的解药，本就是毒药本身。
以毒攻毒，以痛止痛。
唯有同源更高层次的痛苦，方能抚平被痛苦灼伤的神魂本源。
他目光从手中恢复平平无奇的碎骨上移开。
缓缓抬头，望向眼前山岳般矗立的百米骨灵。
此刻在他眼里。
这尊凶兽骸骨堆砌的庞然大物，不再是陨神之地的守护灵。
不再是死亡与怨念的化身。
它是一座活生生的矿山。
一座由亿万年孤寂、腐朽、怨念铸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无上宝库。
手中这小小一截碎骨，不过矿中一粒沙。
便能榨出这般珍贵魂髓。
若是把整座骨山尽数熔炼……
林烬呼吸渐渐粗重，眼神彻底变了。
像蛰伏万古的凶兽，终于撞见世间最肥美的猎物。
贪婪，炽热，毫不遮掩。
“吼——！！！”
几乎在他眼神变化的刹那。
一直视他为蝼蚁、不屑理会的百米骨灵，骤然发出惊疑暴怒的咆哮。
巨大头颅内，两团幽蓝魂火剧烈动荡。
那是遇见天敌一般，发自本源的惶恐。
一道古老磅礴的神念，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轰然闯入林烬脑海。
“你……你做了什么？！”
骨灵清晰感知到。
自己躯体的一部分，那截被掰下的碎骨，承载亿万年的痛苦印记，凭空消失了。
不是磨灭，不是净化。
是被硬生生抽走了。
如同完整的人，被凭空剥离一段悲伤记忆。
残缺感、空洞感，涌上本源。
这种概念层面的掠夺，远比肉身损毁，更让它恐惧。
它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山巨骨挪动，大地震颤，碎骨簌簌滚落。
这是它诞生至今，第一次生出后退的本能。
“停下！窃贼！”
骨灵魂火骤然收缩，神念带上一丝妥协。
“你的行径，比腐朽更让我忌惮！停下这亵渎死亡的手段！”
林烬缓缓起身，拍去满身骨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语气平静，不带半分退让：“给我一个理由。”
骨灵陷入沉默，暗自权衡。
眼前人类看似渺小孱弱，随手便可碾杀。
可他掌握的手段，直戳自己存在本源。
真要死拼，自己未必覆灭，却极有可能被一点点“啃食”干净。
良久，磅礴神念再度响起，带着诱惑与妥协。
“我可以告诉你一处地方，能满足你这份贪婪。”
“那里汇聚诸天万界不愿消散的残魂执念，每一缕，都藏着比我这身骸骨更复杂、更精纯的岁月故事。”
“对你而言，每一缕，都是无上大药。”
林烬眼神微微一动。
骨灵见状，立刻趁热打铁。
“时空乱流夹缝中，有一处幽冥鬼市。”
“是亡者乐土，生者禁区。”
“不属于任一世界，却连通诸天万界。”
话音落，骨灵巨大头颅微微低垂。
空洞眼眶里，两团幽蓝魂火骤然暴涨。
一缕精纯魂火飘出，在林烬身前虚空轰然灼烧。
滋滋啦啦——
空间被烧得扭曲褶皱，一道极不稳定、缠绕扭曲电光的黑色坐标缓缓成型，弥散着心悸的空间波动。
“这是幽冥鬼市的临时入口坐标，随时可能崩塌。”
骨灵神念转冷，满是警告。
“记住，人类。那里是真正九幽地狱。”
“每一个摊位背后，都坐着你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踏入此地，生死由命。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涉足。”
“拿着坐标，离开我的领地。永世别再回来。”
林烬深深看了一眼心生忌惮的庞然大物，又望向那随时会熄灭的黑色空间坐标。
幽冥鬼市。
承载岁月故事的残魂执念。
他嘴角再度扬起一抹危险弧度。
这根骨头，随手一抠，便能榨出三两油。
那整座幽冥鬼市，又能榨出多少？
再无半分迟疑。
拖着依旧虚弱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通往未知与机缘的不祥门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