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长沙会战
书名:烽火长梦 作者:山中无人 本章字数:8567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窗外的秋雨下了整整三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建国的私信躺在对话框里,末尾缀着一个问号。


林屿点开消息,又看了一遍:


「林屿,你说川军的刺刀是什么滋味?我太爷爷当年是川军,在台儿庄打过仗,留下一把刺刀。他后来把这刀埋了,说是沾的血太多,压不住。」


林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周建国是看了他直播后联系他的老年网友,今年六十七了。他太爷爷当年是川军,在台儿庄打过仗,留下一把刺刀。周建国想知道那把刀的故事,想知道那些死去的先辈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附身过的那些人。


左权将军的沉稳,陈毅元帅的豁达,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普通士兵,他们握着枪的手、他们看着天的眼、他们临死前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的句子——


川军。


林屿知道那段历史,抗战八年,川军出川三百万人,死伤六十四万。他们穿着草鞋、背着汉阳造,从成都、从绵阳、从任何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乡镇走出来,走了八年,再没有全部走回去。


他开始打字:


「川军的刺刀我没见过,但川军的兵我见过。」


「你太爷爷说得对,那些刀确实沾血太多。但埋掉不是因为压不住,是因为那些血不能忘。」


发送。


林屿把手机放到一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摆着三本翻旧了的书:《中国抗日战争史》《第一次长沙会战》《薛岳传》。他前两天刚从图书馆借来,又重新翻了一遍。


1939年9月。


第一次长沙会战。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


「天炉战法、诱敌深入、新墙河、汨罗江、长沙城」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第二十二次附身——守城士兵」


窗外,雨声渐歇。


林屿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城市的轮廓在雨后的暮色里渐渐清晰,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座城市,也看着那些沉睡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附身的那些时刻。


那种突然被塞进另一个身体的眩晕感,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疼痛与饥饿,那些来不及看清面容就倒下的战友,那些到死都在喊着"娘"和"娃子"的嗓音——


每一次醒来,他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确认自己是谁。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雨后的风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书里描写的那个年代的战场气息隐隐重叠。他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建国,我去睡了,改天聊。」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林屿闭上眼睛,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沉入深不可测的水底。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是一个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已经磨损得厉害,但依然在转动,一圈,又一圈。


「……第二十二次附身……」


「……目标:1939年9月,长沙……」


「……身份:守城士兵……」


林屿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那一年,长沙的秋天比哪一年都冷。


我是九月十四夜里到的新墙河。


连长说,从这天起,会战就算打起来了。日军的第11军从岳阳往南推,冈村宁次亲自带队,要取长沙。薛长官说了,新墙河是第一道防线,守不住就退汨罗江,汨罗江守不住就退长沙。长沙守不住——


连长没说完。


没人让他说完。


我叫周长生,四川绵竹人,民国二十六年出的川。那年我刚满十七,我娘给我纳的最后一双鞋还没穿破,我就跟着大部队往东走了。


同乡的都叫我"长生",说我名字起得好,能长命百岁。


我自己知道,这不是长命百岁的命,是图个念想。我娘说,叫长生,是怕养不大。


十七年,我活了十七年,前头八年是放牛割草,后头两年是跑日本兵。


到新墙河的时候,我已经十九了。


两年里我学会了很多事。比如怎么在行军途中把脚底的血泡挑破再用布缠上,比如怎么在吃饭的时候一边嚼一边盯着四周,比如怎么在炮声响起来的时候把耳朵捂住、但眼睛一定要睁开。


还学会了怎么不去想家。


不想就不会痛。不是真的不痛,是痛了你也感觉不到。


新墙河的河水是绿的。


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绿,是一种浑浊的、发暗的、像染了什么东西的绿。我后来才知道,河水染的是血。前面几仗在这条河边上打的,血往河里流,水就变成了这种颜色。


我们营守的是河滩的一段。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硌脚。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石头是温的,攒了一天的热气都窝在那里,像一群蛰伏的老狗。


排长姓王,贵州人,脸上有麻子,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是能定人命的。


他让我们把工事加固。


工事是用沙袋垒的,不高,顶多到胸口。沙袋码得不整齐,缝隙里能看到对面的山。山不高,但日军的炮能从那边打过来,把沙袋炸得飞起来,砸在人身上。


王排长蹲在工事后面,把枪拆开了擦。


我问他:排长,怕不怕?


他没抬头,说:怕。


我说:怕还打?


他把手里的布放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很深,像是把什么东西刻进我眼睛里。他说:怕才打。不怕就不打了,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听懂。


后来也没机会再问他。


九月十八,仗打起来了。


日军的炮从早上轰到中午,沙袋被炸得只剩一半,工事后面的土都翻了一遍。有人在喊,喊的什么我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子在脑子里飞。


炮火停的时候,我以为是日军冲锋了。


结果不是。


是日军在等。


等他们的步兵上来,等他们的坦克上来,等他们的飞机来投弹。


王排长趴在沙袋后面,把枪端起来,眼睛眯着,盯着河对岸。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憋着的抖,像是有东西在血管里乱窜,想冲出来。


我说:排长,来了。


他嗯了一声。


我没问他嗯的是什么。我知道他嗯的是什么。


来了,都来了。日本人的命来了,中国人的命也来了。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开始有人影晃动。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灰扑扑的颜色,歪歪扭扭的队列,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枪。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日本兵。


他们不高,有的比我还矮一点,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他们的腿短,走起来却像是踩着什么,是那种踩在别人头上的自信。他们知道我们在这边,知道我们的工事只有半人高,知道我们的炮早就哑了火。


他们不怕。


王排长把枪举起来,瞄准了。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后来我想,他大概是在骂人。骂日本人,也骂自己。骂来骂去,最后就剩一个字:日。


然后枪响了。



冲锋的号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我们打退,他们退回去,重新整队,重新架炮,然后再来。


一来一回,就是一天。


到了第三天,新墙河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我们的错。日军的火力太猛了,炮多,子弹多,后援多。我们呢?一营人,到第三天早上只剩三十七个,还能端枪的只有二十三个。


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伤了。


死的已经抬下去了。伤的分两种: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等着。


等什么?等着后面的人来抬,或者等着日本人来补枪。


我没时间去想这些。


王排长让我去传令。


连长的命令:从新墙河撤往汨罗江,不要恋战,保存实力。


我往回跑的时候,子弹从我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扬起一片灰。我不敢停,腿不是我的了,是一口气吊着的。那口气要是断了,我就倒了。


跑到连部的时候,连长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地图。


地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我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我把命令传了。


连长抬起头,问我:周长生,你怕不怕死?


我说:怕。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牙上全是血。


他说:怕就对了。不怕死的都是傻子,我们不当傻子。走,能走的都走,活着才能继续打。


我们开始撤。


汨罗江的水比新墙河还浑。


我后来听老兵说,这条江的名字来自屈原。屈原当年在这条江里投的江,百姓往江里扔粽子、划龙舟,就是想把他捞上来。捞了两千多年,没捞着。


两千年前捞不着的人,两千年后还在捞。


捞的不是屈原这个人,是一口气。


中国人活在这片土地上,靠的就是这口气。气断了,就什么都没了。气在,人就在。


我们在汨罗江南岸守了两天。


两天里,日军过了一次江,被我们打了回去。他们的炮火把南岸的树林炸得只剩下树桩,树桩烧起来,烟大火大,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炊事班的老孙头被炸没了。


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还在骂,说饭怎么还没来,饿死了。结果饭送到,人没了。


只剩下一个坑,坑里全是焦土和碎肉。


我把饭放下,敬了个礼。


老孙头是河南人,说等他打完仗,要回老家娶媳妇。他说他娘给他说了一门亲,姑娘姓李,人长得俊。


他没回去。


汨罗江的防线守不住了。


九月三十,日军渡江。我们守在江边的芦苇荡里,芦苇长得比人高,藏进去看不见影子。日军过江的时候不敢放枪,怕打着自己人,我们就躲在芦苇里,等他们走过来,近了,近了,再近一点——


然后开枪。


一枪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杀人也可以这么平静。


不是不恨日本人,是恨到极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恨了。恨是要用力的,而我连力气的用不出来。只剩下本能,本能地端枪,本能地瞄准,本能地扣扳机。


打完一排子弹,换弹夹。


换完弹夹,继续打。


王排长在我旁边,他的枪法好,每一枪都不落空。但他的弹药不多了,子弹袋里只剩下五六发。


他说:长生,掩护我。


我嗯了一声。


然后他冲出去了。


冲进日军的队伍里,近身肉搏,刺刀见红。


我看见他捅倒了一个日本兵,然后被另一个日本兵捅倒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姿势很奇怪,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翅膀还扑棱着,但已经飞不起来了。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时候我发现,人在最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哭是给活着的人看的,而他在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活人。


只有我。


我端着枪,把剩下的子弹全打完了,打在那些围住王排长的日本兵身上。


打完最后一发,我转身就跑。


没命地跑。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喊的什么我听不清。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我跑回了营部。


连长问我:王排长呢?


我说:死了。


连长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泥。


泥是红的,不知道是血染的,还是土本来就是红的。


十月一日,我们退守长沙。


长沙城已经能看见日军的旗了。


灰扑扑的,带着一个红彤彤的太阳,在远处的山头上飘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旗子展开,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连长集合了剩下的所有人。


数了数,四十三个。


我们来的时候,一个营三百多人。


连长站在队列前面,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不许退。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当然,最好还是别城破。咱中国人,还是活着好。


十月二日,日军兵临长沙城下。


我们守在城墙上,城墙是用夯土筑的,外面包了一层砖。砖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土。土是黄的,和我老家的土一个颜色。


我老家在四川绵竹。


那里漫山遍野都是竹林,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沙沙响,像下雨。


我想家了。


不是想我娘,是想那片竹林,想那些在竹林里躲猫猫的日子,想那些不知道什么叫战争、什么叫死亡的日子。


那时候我以为人都会死的,死是老人才有的事。


后来才知道,死不管老不老,不管你是十七还是七十,不管你还有没有娘要养、有没有娃要抱。


死就是死。


来了,你就得接着。


十月三日,日军攻城。


他们的炮火比之前更猛了,把城墙轰出了几个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过去。我们就守在缺口边上,用沙袋、用砖头、用一切能扔的东西堵。


我扔出去一块砖,砸中了一个日本兵的脑袋。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是黑的,和我的眼睛一样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的是他的娘、他的娃、他远在日本的家乡。


我们一样。


都是人,都是娘生的,都是血肉做的身子,挨一刀子都会死。


但我们在打。


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在他们的枪口下。


没有道理可讲。


道理是活人讲的,死人讲不了。


所以我们只能活着,活着才能讲道理。


打到第四天,城墙上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了。


我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骨头没断,但疼得我差点晕过去。卫生员给我包扎的时候,我咬着牙,一句没吭。


他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说:骗人。


我说:骗谁?骗我自己。我得骗我自己,这样才能继续打。


他愣了一下,然后给我系紧了绷带。


系完他说:长生,你小子行。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行不行。我只知道,我不能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十月六日,援军到了。


是粤军的部队,从南边赶过来的,鞋都跑烂了,脚底全是血泡。但他们来了,带着枪、带着炮、带着能打死日本人的一切东西。


连长站在城墙上,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援军来了!咱们反击!


没人应。


不是不想应,是嗓子都哑了,喊不出声了。


但大家都动了。


还能端枪的端枪,还能跑动的跑动,从城墙的缺口里冲出去,冲向日本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冲出去的。


只记得眼前全是烟,全是火,全是灰扑扑的脸——有中国人的,也有日本人的。


枪声响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然后我倒下了。


倒下的原因是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从我的右肩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没伤到心脏,但把我整个人都打翻了。我仰面倒在地上,看见天空是灰的,云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空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飞机,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躺着,听着身边的喊杀声、枪炮声,听着那些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发出的声音。


然后我睡着了。


不是死,是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是周长生。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我听不清的名字。



林屿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是那种雨后初晴的、干净透亮的白。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桂花的甜,是这个时节特有的气息。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身体是熟悉的,书桌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是熟悉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但那种熟悉里,藏着一个不熟悉的东西。


林屿慢慢坐起来。


他的右肩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了一样。伸手摸了摸,皮肤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有。


但那种痛是真实的。


真实的子弹,真实的穿过,真实的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梦里那双握过枪、扔过砖、替王排长包扎过伤口的手,那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叫周长生的、四川绵竹人的手。


十七岁出川,十九岁死在长沙。


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想起周长生死前看到的那个天空。


灰的,低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天空下躺着的那个人,喊的是另一个名字。不是周长生,是林屿。


他不知道周长生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躺在地上、快要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是周长生的耳朵在替他听。


他用周长生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听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屿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是那种雨后初晴的、干净透亮的白。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桂花的甜,是这个时节特有的气息。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身体是熟悉的。书桌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是熟悉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但那种熟悉里,藏着一个不熟悉的东西。


林屿慢慢坐起来。


他的右肩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了一样。伸手摸了摸,皮肤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有。


但那种痛是真实的。


真实的子弹,真实的穿过,真实的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这双手。


这双握过枪、扔过砖、替王排长包扎过伤口的手。不是他的手,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叫周长生的、四川绵竹人的手。


十七岁出川,十九岁死在长沙。


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想起周长生死前看到的那个天空。


灰的,低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天空下躺着的那个人,喊的是另一个名字。不是周长生,是林屿。


他不知道周长生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躺在地上、快要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是周长生的耳朵在替他听。


他用周长生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听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屿抬起头,看着窗外。


城市在远处静静地躺着,高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不是历史里那座染着血的城了,是一座活着的城,住着活着的人。


城还在。


城在,人在。


林屿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昨天的笔迹还在纸上。那几个关键词:新墙河、汨罗江、长沙城、天炉战法——都还在。


他拿起笔,在"守城士兵"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长生,四川绵竹人。1939年参加长沙会战,身负重伤。城在,人在。」


写完,他把笔放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建国的回复。


林屿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


「你说得对。那些血不能忘。我爷爷当年埋那把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杀人的刀,是记仇的刀。仇记着,人就还活着。」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建国,你太爷爷说得对。仇记着,人就还活着。但不只是记仇。是记着那些流血的人,记着他们为什么流血,记着——」


他顿了一下,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记着他们想活。」


发送。


林屿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渐渐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的身影。他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活着的人,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他想起王排长的话。


「怕才打。不怕就不打了,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想起老孙头的话。


「等打完仗,我要回老家娶媳妇。」


想起连长的话。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不许退。」


想起周长生死前说的那句话。


周长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等着死亡来,或者等着另一个世界的呼喊。


但他喊了另一个名字。


林屿。


林屿相信,那不是偶然。


那是穿越时空的呼应。是死者的余烬,照进了活人的眼睛。是无数个周长生、无数个王排长、无数个老孙头,在他们倒下的地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我们。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


秋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味道。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从未停止。


但城市还在。


活着的人还在。


他拿出手机,给陈念发了一条消息:


「小念,我昨晚做梦了。梦见长沙会战,梦见一个叫周长生的士兵。你有空的话,帮我查一个人——四川绵竹,1939年前后出川抗日的,有没有一个叫周长生的。」


发送。


林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楼还是那些楼,人还是那些人,但眼里看到的,已经不只是现在的风景了。




三天后,陈念回复了消息。


林屿点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等待了很久、终于要揭开什么东西的感觉。


「林屿,找到了。」


「周长生,四川绵竹人,1919年生,1937年出川,编入第52军第2师。1939年10月6日,在长沙会战中负伤,后送医救治。1940年伤愈归队,此后再无记载。」


「1985年,绵竹县志记载:周长生,男,绵竹玉泉镇人,抗战老兵,于当年病逝,享年66岁。」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一动不动。


周长生没死。


他没死在长沙。


他活了下来。活到抗战胜利,活到解放,活到改革开放,活到1985年,死在他自己的家乡,埋在四川绵竹的某一座山上,坟头也许长满了草,也许被人祭拜过,也许——


也许什么都被人忘了。


但他活下来了。


活了六十六年。


林屿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周长生,1919年生,1937年出川,1939年负伤,1940年归队,1985年病逝。


六十六年。


他比林屿想象的要活得久。


他活过了抗战,活过了内战,活过了新中国,活过了那些所有的、动荡的、死去活来的年月,一直活到改革开放,活到可以安安稳稳地死在自己的床上。


林屿不知道周长生这六十六年是怎么过的。


他不知道周长生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回老家娶那个他惦记了一辈子的姑娘。他不知道周长生有没有梦见过长沙的城墙、汨罗江的水、新墙河的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周长生没有死。


那一刻躺在长沙城墙下、等着死亡来或者等着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的周长生,没有死。他被救了,被抬走了,被治好了,被放回了人间。


人间很大,大得能装下一个人六十六年的活着。


林屿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渐渐苏醒,街道上有车辆驶过,有行人走动。没有人记得1939年的那场战争,没有人记得那些流过的血和死去的魂。


但他们活着。


他们的活着,就是那些死去的意义。


林屿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周长生,四川绵竹人。1939年死于长沙会战。城在,人在。」


他拿起笔,把"死于"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活过」


「周长生,四川绵竹人。1939年参加长沙会战,身负重伤,城下余生,城在,人在。」


写完,他把笔放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墨迹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林屿坐在窗边,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移动,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醒来。


城在,人在。


那些死去的人,活在人们的记忆里。那些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他想起陈毅的那首诗:


「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捷报早就飞来了。不用当纸钱烧了,可以当新闻看了,可以当故事听了,可以当——


可以当一份早餐上的咸菜,就着稀饭,喝下去。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死人的事,是不能总想的。想多了,活不下去。但又不能不想,不想就忘了,忘了就白死了,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要记着。


记着他们为什么死,记着他们想活,记着——


记着周长生。


记着王排长。


记着老孙头。


记着所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守在城墙上的、躺在泥地里的、流过血的、死去的和活下来的人。


林屿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回了一条消息:


「建国,帮我谢谢你爷爷。那把刀别埋了。擦干净,传下去。」


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刀是用来记人的,记着那些杀过人的人,也记着那些被杀的人,记着——」


他想了想,继续打:


「记着仇恨不是目的,记住才是。」


发送。


窗外的阳光已经晒到了书桌上,把那本翻旧了的《中国抗日战争史》照得发亮。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书还在,书里的故事还在,书里那些人的名字还在。


林屿站起来,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渐渐清晰,车流、人群、高楼,一切都那么寻常,又那么珍贵。


流过1939年,流过那些战火纷飞的年月,流到现在,流到此刻。


流到一双正看着它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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