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也没停。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真正的倾盆大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天上往武当山倒豆子。张无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雨声大,是白天殷离那句“我要是说,我不想当你表妹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条蛇,绕来绕去,绕得他心烦。
白猿蜷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比雨声还大。张无忌伸手推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身,把腿搭在他小腿上,继续睡。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外袍,推门走到走廊里。雨幕像一堵墙,把院子罩得严严实实。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地上的积水映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开了。武青婴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没在意,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张无忌。
“张公子?”她抬起头,雨水糊了一脸,“你怎么站在这里?”
“睡不着。”张无忌低头看她手里的托盘,“这是什么?”
“姜汤。九真姐白天淋了雨,我怕她夜里着凉,给她煮了一碗。”武青婴顿了顿,“你也淋了雨,要不要也来一碗?”
张无忌笑了。“你煮了多少?”
“一大锅。”
“那你这是要把武当山的人都喂一遍?”
武青婴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也不是……就是怕不够。”
张无忌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我去送。你去换件干衣裳,袖子都湿了。”
武青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湿穿着容易着凉。去换。”张无忌的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
武青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张无忌端着托盘,走到朱九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屋里灯灭了,朱九真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睡着了。
他没有进去,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武青婴换了一身干衣裳出来,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一下。她看见张无忌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托盘不见了。
“九真姐呢?”
“睡着了。我把姜汤放在她门口了,她醒了就能看到。”
武青婴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看着雨幕。两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只有雨声和白猿的呼噜声。白猿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忽高忽低,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
“青婴姐。”张无忌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武青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一辈子给我做衣裳、煮姜汤、端茶倒水?”张无忌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觉得亏吗?”
武青婴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绕来绕去。“不亏。”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啪嗒啪嗒的,“因为我想做这些。”
张无忌看着她。月光被乌云遮住了,走廊里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眉眼很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话。
“青婴姐,我喜欢你。”
武青婴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张无忌说,“不是对九真姐那种喜欢,也不是对殷离那种。就是喜欢你。你做的衣裳,你煮的姜汤,你缝的每一针每一线,我都喜欢。”
武青婴的手在发抖。她把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怕自己是在做梦。在连环庄的时候,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梦到张无忌对她说喜欢她,梦到他拉着她的手不放,梦到他带她离开那个笼子。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你不是在哄我吧?”她的声音发颤。
“不是。”
“那九真姐呢?”
“我也喜欢她。”张无忌说,“但对她和对你不一——”
武青婴没让他说完。她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嘴唇。她的吻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沾了一下就离开了。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整个人往后缩,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对不起,我……”她转身要走。
张无忌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发抖。
“你跑什么?”张无忌把她拉回来。
“我……我不是……”武青婴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就是……”
张无忌没有让她再说。他低下头,吻了她。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吻。武青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她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砸在石阶上,砸在桂花树上。白猿的呼噜声停了,它被吵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歪着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又回去睡了。
“青婴姐。”张无忌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
“你愿不愿意……”
“愿意。”武青婴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什么”,直接回答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愿意。”
张无忌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她的房间。门关上了。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雨声盖住了一切。武青婴房间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
张无忌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武青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武青婴睡在他旁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被子下面,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
张无忌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穿越过来快三年了,从冰火岛到昆仑山,从昆仑山到蝴蝶谷,从蝴蝶谷到坐忘峰,从坐忘峰到武当山。他杀过人,救过人,学过医,练过武,被人追杀,也追杀过别人。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
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武青婴,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肩膀,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像丝绸一样。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小腹有一股热流往上涌,不是欲望,是内力。他的内力在自行运转,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丹田里的九阳内力原本是赤金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但现在,火里面多了一丝银白色的光,像闪电,又像水银,在火焰中穿梭流转,与九阳内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循环。银白色的光走到哪里,哪里的经脉就变得比以前更宽阔、更坚韧,像是被镀了一层膜。
张无忌愣住了。这不是九阳神功该有的效果。《九阳真经》他背得滚瓜烂熟,上面没有提到过这种银白色的内力。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元阴。前世看网络小说的时候,他见过这个词。一些修仙小说里,男子与女子双修,可以夺取女子的元阴来提升功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体内那团银白色的光,确实是在和武青婴结合之后才出现的。
他试着引导那团银白色的光,让它沿着经脉运行。银白色的光很听话,跟着他的意念走了一圈小周天,然后回到丹田,与九阳内力融为一体。他的内力总量增加了大约两成,控制力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如果说以前的九阳内力像一把大锤,砸下去威力大但不好控制,现在的内力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收放自如。
“这特么不是武侠,是修仙吧?”张无忌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武青婴动了动,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张无忌正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别看我。”
张无忌笑了。“昨晚你可没这么害羞。”
“昨晚是昨晚。”武青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现在是现在。”
张无忌伸手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搂在怀里。武青婴没有挣扎,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
“青婴姐。”
“嗯。”
“你后悔吗?”
武青婴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不要你。”
武青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张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杀人,见过他救人。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就是默默地给他做衣裳、煮姜汤、端茶倒水。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却从来不问他拿什么回报。
“青婴姐,我以后不会让你吃苦的。”
武青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跟你在一起,不苦。”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鸟开始在树梢上叫,先是几声试探,然后越来越热闹,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张无忌忽然想试试体内的新内力。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动,一缕银白色的内力从指尖冒了出来,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根细细的银丝。他用意念控制着银丝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再画了一个圈,再画了一个圈。银丝很听话,他想让它往左它就往左,想让它往右它就往右,精准得像用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画图。
武青婴看着那根银丝,眼睛瞪大了。“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张无忌收回内力,银丝消散在空气中,“昨晚之后出现的。”
武青婴的脸又红了。她当然知道“昨晚之后”是什么意思。
张无忌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如果这真的是“元阴”带来的效果,那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太极拳剑,这些都是武功。但那根银白色的内力,不像是武功该有的东西。它太精纯了,太细腻了,太听话了。它不像内力,更像是传说中的“真气”或“灵力”。
“青婴姐,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张无忌问。
武青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张无忌想了想,也是。她的武功底子不如他,又没有九阳神功那样的顶级内功护体,元阴被破之后身体虚弱是正常的。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渡了一缕九阳内力过去。内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温温热热的,像泡在温水里。武青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神奇。”她轻声说。
张无忌把内力收了回来。“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渡一次内力,帮你温养经脉。一个月之内,你的武功会提升一个台阶。”
武青婴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白猿在隔壁叫了几声,没人理它,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理。它自己从窗户跳了出去,蹲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一脸不爽。
张无忌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白猿看见他,吱吱叫了两声,跑过来跳上他的肩膀,用爪子拍他的脸,像是在质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别闹。”张无忌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地上。白猿不服气,又跳上去,又被他拎下来。反复三次之后,白猿认命了,蹲在他脚边,生闷气。
朱九真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无忌站在院子里,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张无忌面不改色。
“青婴呢?还没起?”
“她有点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儿。”
朱九真皱了皱眉。“不舒服?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是淋了雨,着凉了。”
“我昨天也淋了雨,我怎么没事?”
“你身体好。”张无忌说。
朱九真哼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走到武青婴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青婴,你好点了吗?”
屋里传来武青婴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我再躺一会儿。”
“行。早饭我给你留着。”
朱九真走了。张无忌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他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朱九真解释昨晚的事。总不能说“我和青婴姐睡了,然后我的内力升级了”,那也太离谱了。
早饭的时候,武青婴没有出来。张无忌给她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进去,她靠在床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晕。
“你好点了吗?”张无忌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武青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就是有点没力气。”
“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武青婴点了点头,喝了几口粥,忽然抬起头。“张公子。”
“嗯?”
“九真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能瞒着她。”武青婴说,“她是我的姐妹,我不想骗她。”
张无忌想了想。“等时机合适了,我跟她说。”
武青婴没有再说什么。她喝完了粥,把碗递给他,重新躺了下来。
张无忌端着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青婴姐。”
“嗯?”
“谢谢你。”
武青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武青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甜。
张无忌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端着空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呆。白猿蹲在他脚边,也看着桂花树发呆。一人一猿,像两尊石像。
“你在想什么?”张三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无忌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扔了。他转过身,张三丰站在回廊那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师父,您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心不在焉。”张三丰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又看了一眼武青婴紧闭的房门,“青婴病了?”
“嗯。着凉了。”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无忌跟着张三丰走进静室。张三丰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张无忌坐下,白猿蹲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身上的内力,今天不太一样。”张三丰开门见山。
张无忌愣了一下。“太师父,您看出来了?”
“活了一百多岁,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张三丰伸出手,“手给我。”
张无忌把手伸过去。张三丰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探查。张无忌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涌入体内,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然后退了回去。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着张无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困惑。
“你的内力里,多了一股我不认识的东西。”他说,“不是九阳神功,不是武当九阳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内功。它很纯净,很柔和,但也很强大。它像是……活的。”
张无忌想起昨晚那根银白色的丝线,以及它在他意念操控下听话地画圈的样子。“太师父,您觉得这会不会是……”他顿了一下,“修仙?”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修仙?”
“就是……超越武学的范畴,达到另一个层次。”
张三丰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张三丰终于开口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武学,但你说的那个东西,我没见过。也许真的有超越武学的存在,也许没有。我不知道。”
“那少林寺的藏经阁里,会不会有相关的记载?”张无忌问。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少林?”
“不是现在。以后有机会的话。”
张三丰点了点头。“少林藏经阁收藏了数百年的武学典籍,也许真的有你要找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不管那是什么,它都是你身体里的力量。用好它,不要被它控制。”
张无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静室出来,张无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发呆。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白猿蹲在他脚边,仰头看那些叶子,伸出爪子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吐了出来。
“不好吃。”张无忌替它说。
白猿吱了一声,表示同意。
远处,武青婴房间的窗户开了。她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看见张无忌站在院子里,微微一笑,然后关上了窗户。
张无忌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心里忽然很安定。
有些事情,不需要急着去找答案。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