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下山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两葫芦酒。一葫芦是给张无忌的——桂花酿，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另一葫芦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什么酒，闻着就烈。他把张无忌叫到自己的静室，师徒二人对坐，中间一张矮桌，两碟花生米，一壶茶，两葫芦酒。
“太师父，您不是戒酒了吗？”张无忌看着那葫芦，没敢动。
“戒了八十年了。”张三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琥珀色，香气扑鼻，“偶尔破戒，佛祖不会怪。”
张无忌想起前世在网上看的段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师父，您这破戒频率，佛祖怕是已经拉黑您了。”
张三丰端着酒碗，愣了一下。“拉黑是什么意思？”
张无忌差点咬到舌头。他忘了这不是2024年，没有微信。
“就是……不搭理了。”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喝了一口酒，放下碗。“你义父教你的武学四门道，你自己重新分了段位。那你说说，你现在到了什么段位？”
张无忌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内功高段，控制力七成。拳脚中段偏上，刚够看。轻功中段刚过，全靠内力撑着。心性……太师父您说了，中段到高段之间。”
张三丰拿起纸看了看，又放下。“你给自己打分，倒是老实。不虚高，不贬低。这一点，比你爹强。”
“我爹怎么打分？”
“你爹年轻的时候，给自己打分，总是偏低。明明有七分，他说只有五分。谦虚是好事，过头了就是没自信。”张三丰又喝了一口酒，“你不一样。你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卑不亢。”
张无忌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太师父，您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是夸你。是说你这条路走对了。”张三丰放下酒碗，看着他，“但你对心性的理解，还差一层。”
“哪一层？”
“你说的心性，是临敌时的冷静、杀伐的果断。那是术的层面。心的层面，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该放下的放下，该拿起的拿起。不犹豫，不后悔。”
张无忌沉默了。他知道太师父说的是什么。
“你身边那几个姑娘，你想好了没有？”张三丰忽然问。
张无忌差点被花生米噎住。“太师父，您怎么——”
“我又不是瞎子。”张三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朱九真每天给你送剑陪练，武青婴每天给你送汤送水，殷离三天两头来看你练功。你当我看不见？”
张无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太师父我活了一百多岁，什么没见过。”张三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轻的时候，我也遇到过几个不错的姑娘。有一个是峨眉派的，姓……”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了。总之，你要是心里有人，就早点说。别拖着。拖久了，人心就凉了。”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太师父，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做不成朋友，那是因为本来就不是朋友。”张三丰看着他，“你当她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没有回答。
张三丰没有追问。他把酒葫芦的塞子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松针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义父在光明顶等你。你不能在武当山待太久。”他转过身，“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内，你把梯云纵练到顶段，把武当长拳练到高段，把内力控制练到九成。两年之后，你走。”
张无忌站起来。“太师父，两年够吗？”
“不够也得够。”张三丰说，“你义父等不了太久。成昆也不会等你。”
张无忌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花生米吃完了，茶也喝淡了。张无忌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
“太师父，那个峨眉派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张三丰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月亮。
张无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轻轻关上门，走了。
白猿蹲在走廊里，正跟一只螳螂对峙。螳螂举着两把大刀，白猿伸着爪子，谁都不敢先动。张无忌走过去，把白猿拎起来放在肩膀上，螳螂趁机跳进草丛里跑了。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很不服气。
“你跟一只螳螂较什么劲。”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猿把脑袋埋进他衣领里，生闷气。
张无忌回到偏院，院子里灯还亮着。朱九真和武青婴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在擦剑，一个在缝衣裳。
“你们还不睡？”张无忌走过去。
“等你。”朱九真头也不抬，“太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修炼的事。两年之后让我走。”
朱九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剑。“两年，不短了。”
武青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缝。
张无忌在石凳上坐下，白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九真姐，青婴姐，你们有没有想过，两年之后怎么办？”
朱九真把短剑插回鞘里，放在桌上。“你走，我们跟着走。还能怎么办？”
“你们不回连环庄了？”
朱九真哼了一声。“那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武青婴轻声说：“我也不是连环庄的人了。”
张无忌看着她们两个，心里有些发紧。他知道她们为什么跟着他，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份心意。
“你们不怕跟着我吃苦？”他问。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你吃得，我们吃不得？”
武青婴没有抬头，声音很轻。“跟着你，不苦。”
白猿在石桌上翻了个跟头，跳到朱九真肩膀上，用脑袋蹭她的脸。朱九真把它扒拉下来，放在桌上。
“你养的这东西，越来越像你了。”
“它不像我。它比我聪明。”
白猿吱了一声，挺了挺胸，表示同意。
武青婴忍不住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月光落在了脸上。
朱九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无忌一眼，站起来。
“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了。武青婴也站起来，把缝好的衣裳叠好，放在张无忌面前。
“这件比之前那件厚。天冷了穿。”
张无忌拿起来，摸了摸，面料很厚实，领口加了衬里，袖口缝了暗扣。“青婴姐，你总是给我做衣裳，你自己呢？”
“我有。”武青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公子。”
“嗯？”
“你刚才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不说，怎么知道做不成？”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张无忌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件新衣裳，看着武青婴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
白猿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他，吱了一声。
“你听懂了吗？”张无忌问它。
白猿吱了一声，跳到地上，跑回屋里去了。
张无忌笑了笑，站起来，吹灭了院子里的灯。
月光照在桂花树上，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