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的声音响起来,“明代的。”
他没转身,“永乐年间的物件。当年跟着使团出海,到了葡萄牙,又辗转了几个国家,最后落在这个家族手里,已经超过两百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欧洲最好的三位修复师都来看过。”
“结论呢?”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亚历山大终于转过身。他的表情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没人敢接啊。”
苏晚没说话,她走进房间。
灯光是专门调过的,色温偏暖,不会伤到绢面。她在那扇荷叶破损的屏面前蹲下来,向那片脱丝的荷叶看去。
丝线卷曲的方向,是逆时针。
她伸出手,没有碰到绢面。手指悬在荷叶上方,沿着丝线卷曲的弧度,慢慢移动。从叶缘到叶心,又从叶心回到叶缘。
“这根线不是绣的时候断的。”她说,“是后来绷断的。时间太久,丝线收缩,底下的绢面没缩,受力不均,从最窄的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荷叶与茎连接的那个点上,“断了。”
亚历山大走到她身后,“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晚的手收回来说,“卷曲的方向。如果是绣的时候就断了,线头会往外翻。这根往里卷,说明是在完成之后、被拉力扯断的。”
她站起来,目光还留在那片荷叶上。“修复的话不能用新丝。得找同时代的老丝线,颜色还要调。荷叶用了三种绿——叶面是石绿,叶背是粉绿,边缘是墨绿加了一丢丢藤黄
她顿了顿,“还需要三个人配合。一个人绷绢面,保持张力均匀;一个人走线,跟着经纬走;第三个人在旁边盯着,绢面的张力一不对,就得喊停。”
修复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她转头看他,“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
她住的地方在伦敦东区,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老房子改的公寓楼。房东太太是意大利人,叫玛尔塔,六十多岁了,染着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说话时手势多,声音也挺大。
苏晚开门时,玛尔塔正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在播一档意大利语的美食节目。
“Evelyn!你还没吃饭吧。”
苏晚摇头说,“嗯,没吃呢”。
玛尔塔放下毛衣,走进厨房。不到两分钟,端出来一盘意面,上面撒了帕玛森奶酪,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快来坐下,吃点东西吧。”
苏晚听话的坐下。
意面的番茄酱汁浓郁得裹满每一根面条,她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竟一点东西都没进肚。
玛尔塔坐回沙发上,继续织毛衣。电视里的厨师正在讲解如何判断意面的软硬度。
“你手上有针眼。”玛尔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下午绣那块样料时留下的。藏针走背面,针尖要拐弯,有时候会扎到自己。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玛尔塔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还是看着电视。“我祖母也做针线活,在那不勒斯那边。她给修道院绣祭坛布,绣了四十多年。”
苏晚放下叉子,“她还在吗?”
玛尔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不在了。走之前,眼睛先花了。最后一两年,她总是摸着绣片哭,说看不清针脚,怕毁了东西。”
电视里,厨师开始做甜点。
玛尔塔换了一根毛衣针。
她说,“所以你那个针眼…,你要保护好你的手指。绣东西的人,手就是命。”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意面,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窗外的伦敦夜色是暖橘色的,路灯、车灯、金融城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把低空的云染成了淡淡的灰蓝色,像极了苏州师傅说的“雨过天青的边”。
第二天上午,苏晚到工坊时,亚历山大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米白色信封。
他见着她,立刻上前递过来:“修复屏风的项目预算、时间和人手安排,都在里面,你看看。”
苏晚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昨天说,需要三个人。”
“对。”苏晚点头
“算你一个。另外两个,你自己在工坊的人里挑,包括我。”他停顿了一下,“这事由你负责。”
苏晚看着他。
亚历山大今天打了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布莱克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
“我需要看屏风的背面。”她说,“还有,需要联系苏州,要老丝线,伦敦买不到的。”
“我去办。”他答得很快。
苏晚低头,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修复委托书的副本。纸张很厚,抬头印着委托方的家族徽章。她往下扫,找到那行描述……
“明永乐年间,缂丝山水人物屏风,十二扇。”
她的目光停住。
缂丝。不是刺绣,是缂丝。
她把信封合上。走廊里有人经过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词。
缂丝。
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是织出来的画。她祖母的祖母,当年就是苏州织造府的缂丝匠人,家里曾传下一件缂丝腰带,她小时候只见过一次,后来便没了踪影。
苏晚把信封攥在手里,然后朝修复室走去。
修复室的门开着。
屏风靠墙立着,十二扇全部展开。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第七扇的仕女脸上。仕女手中的团扇,那只残缺的蝴蝶,在光线里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苏晚走到那扇屏风面前 ,她没有看蝴蝶。
她看着仕女的脸。仕女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时,是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