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静室的角落，背靠着墙。
他没动，手还放在那根混沌龙骨上。
阿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拄着竹杖，脸朝着他。
她没说话，但呼吸比平时重。
“第八天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离抬头看她。
左眼角的裂纹亮了起来，他看到了空气中的变化。
原本属于阿箐的那一团蓝光，正在变淡。
以前是实心的，现在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你碰过的东西，开始留不下痕迹了。”他说。
阿箐点点头。“早上我摸过门框，云婉儿后来去查，说什么都检测不到。”
她顿了顿，“连温度都没留下。”
陆离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存在正被一点点抹去。
不是她没做过，而是这个世界开始不承认她曾经存在过。
“第九天呢？”他问。
“声音有了回声。”
阿箐笑了笑，“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两个我在讲，一个近，一个远。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她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你现在看到的我，还是完整的吗？”
陆离没回答。
他能看到她的轮廓，但阳光穿过她的肩膀时，没有挡住。
那里几乎是透明的。
“第十天。”
他说，“你的身体撑不住了。”
阿箐没慌，反而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会更早。”
她说完，转身走回去坐下。
动作很稳，但脚步落地的声音慢了一拍，像是延迟了。
云婉儿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药味飘出来，有青苔和铁锈的味道。
“试试这个。”
她说，“我用了‘因果锚定粉’，加了三滴青鸾羽髓，应该能拖一拖。”
阿箐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沿，整只手突然穿了过去，像抓进了水里，什么都没碰到。
云婉儿反应快，一把扶住碗，才没打翻。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抱歉。”阿箐缩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云婉儿没说什么，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你不用动手也能喝。我来帮你。”
她指尖划出一道光，缠住碗口，轻轻一送，药液就浮起来，变成一条细线，滑进阿箐嘴里。
阿箐咽下后皱了皱眉。“苦。”
“有用就行。”
云婉儿看着她，“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再往后……我也救不了你。”
阿箐点头。“我知道。”
“你想听真话吗？”
云婉儿盯着她，“就算我现在把你封进时间泡里，你也活不过第十四天。道网的清除不是杀你，是要让你从未存在。到了那天，连‘你曾存在过’这件事都会被删掉。”
“那陆离呢？”阿箐问。
“他还能撑一会儿。”
云婉儿看向陆离，“他是异常体，意识特别。但他也撑不了太久。一旦他忘了你，你就彻底没了。”
阿箐转头，朝陆离笑了笑。“那你可千万别忘啊。”
陆离没笑。
他看了她很久，低声说：“不会忘的。”
“要是哪天你真的忘了呢？”
阿箐声音轻了，“比如烧掉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或者你自己也被改写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
云婉儿看了陆离一眼，默默退到门口。
“那就烧别的。”
陆离说，“我可以忘了怎么引气入体，忘了飞得多高，忘了师尊夸我的那次。那些都不重要。”
“可那是你修行的快乐。”阿箐小声说。
“所以我不告诉你。”
陆离看着她，“你只知道我要烧记忆，但不知道烧的是什么。这样你就不会难过。”
阿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发抖：“你在骗我，我能感觉到你很痛。”
“别道歉。”
陆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那只几乎透明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早点想办法，让你一个人扛到现在。”
“这不是你的错。”
阿箐摇头，“这是我选的路。我能看到规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我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忘了我。”
她声音颤了一下，“怕有一天，你睁开眼，想不起我长什么样，记不得我说过的话，甚至不知道我存在过。那我就真的死了。”
陆离握紧她的手。
“我答应你，就算我忘了全世界，也会给你留一个位置。如果哪天你不认识我了，你就来找我，用任何方式，让我想起你。”
阿箐笑了，眼里全是泪。
“好。我一定想办法。”
“你记得怎么找我吗？”陆离问。
“我记得你的气息。”
她说，“你身上有两种味道，一个是人，一个是古老的东西。别人闻不到，但我能听见。它在数据流里响，像一根不断的线。”
陆离点头。“那就够了。”
两人不再说话。
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龙骨里细微的响动。
第十一天夜里，陆离一个人坐在龙骨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星核残片磨成的刀刃，边缘锋利，泛着暗红光。
龙骨表面已经清理干净，裂纹像河床一样铺开，等着第一个名字落下。
脚步声传来。
阿箐走进来，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地上。
“还没睡？”她问。
“在等你。”陆离抬头。
“你要开始了吗？”
“明天。”
他说，“十二天了，不能再拖。”
阿箐在他旁边坐下，直接坐在地上。
她把手放在龙骨底部，轻轻摸了摸。
“这就是你说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嗯。”
陆离点头，“它不在道网里，也不受规则管。只要它还在，刻进去的名字就不会被抹掉。”
“代价是什么？”她问。
“刻的人要烧记忆。被刻的人要承受痛苦。”
陆离说，“你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别人对你的记忆、感情、印象，会在一瞬间冲进你灵魂里。普通人扛不住，会崩溃。”
“那你会烧掉什么？”阿箐看着他。
“一些修行的记忆。”
陆离说，“第一次引气入体，学会御剑那天，师尊说我有天赋的那个下午。都是小事，烧了正好轻松。”
他在说谎。
他知道真正要烧的，是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回忆。
是年少时看日出的开心，是第一次看清灵气轨迹的激动，是有人叫他“师兄”时心里的暖意。
这些一旦没了，他就不再是那个为真相而战的少年，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
但他不能说。
“我相信你。”
阿箐说，“你说烧就烧吧。”
“你怕吗？”陆离问。
“怕。”
她点头，“但我不想逃。如果注定要消失，至少让我先被记住一次。被你，被这块骨头，被这个世界，记住一次。”
陆离看着她，很久，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嗯。”
阿箐点头，“开始吧。”
第十二天清晨，龙骨前摆好了阵法。
陆离站在左边，手里拿着星核刀。
阿箐坐在龙骨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竹杖放在身边。
她闭着眼，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陆离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龙骨上，右手举起刀。
“我要刻了。”他说。
阿箐点头。
刀尖落下。
第一笔——“阿”字的起笔。
刹那间，天地仿佛停住了。
陆离脑子里猛地跳出一段画面：十七岁那年，他在后山引气入体，第一缕灵气钻进经脉时，全身毛孔张开，像晒太阳的猫，忍不住笑出声。
那种纯粹的快乐，是他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普通少年。
画面消失了。
那一瞬间的喜悦，连同之后三个月的修炼记忆，全被抽走，化作灰烬。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与此同时，阿箐全身一震。
她猛地弓起背，一口血喷在地上，溅出一朵朵花。
她的身体像被重击的蝴蝶，不停颤抖。
“啊——！”她尖叫，声音撕裂。
无数记忆涌进她脑海——
王婆说“这丫头命苦”时的叹息；
先生念她名字时的犹豫；
云婉儿第一次摸她脸说“你比谁都看得清”时的温柔；
陆离抱着她躲进管道时的心跳；
厉绝天骂她“瞎子碍事”时她咬嘴唇的痛；
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人提起她名字时的情绪……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所有对她的情感，全压上了她的灵魂。
她七窍流血，手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崩裂。
“继续！”
她嘶吼，“别停！”
陆离咬牙，第二笔落下。
“第一次御剑飞起来，风扑在脸上的感觉……烧。”
那段记忆也没了。
他记得那天绕着山门飞了三圈，笑得像个疯子。
现在那笑声没了，连带着那份自由一起被抽空。
阿箐再次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嘴角不断冒出血沫。
第三笔、第四笔……“箐”字的草头完成。
陆离满头是汗，手臂发抖，但手没停。
第五笔，第六笔……下半部分收尾。
每一笔落下，他就烧掉一段与修行有关的快乐记忆。
那些曾让他坚持下去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最后一笔完成。
“箐”字完整地刻进龙骨，很深。
整根骨柱突然亮起，一层微弱却稳定的光从里面透出，像心跳一样轻轻闪动。
阿箐仰头倒下，七窍流血，呼吸微弱，已经昏迷。
陆离踉跄上前，一把将她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体温也在下降。
他低头看龙骨。
那两个字静静地躺在上面，散发着混沌的光。
它们不会消失，也不会被遗忘。
“从今往后。”
他贴着龙骨低声说，“你叫不朽名册。记录所有不该被忘记的名字。”
他抱着阿箐站起身，走向医疗区。
影子里的白点突然剧烈闪烁，光芒大盛，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冲出来。
但此时，没人注意到这个变化。
